省發改委、省農業農村廳的聯合調研組,是在一週後到的。
帶隊的是省發改委副主任老周,不知道是不是因爲他沒和陳青一起共事過。
上次之後,只要是省發改委來新陽,全是這個周副主任。別的副主任都不願意來。
目的很簡單,希望新陽整理一份資料再推廣。
陳青大倒苦水,“我的人你們借去了,現在還沒還。怎麼又來了?”
最後老周迫於無奈才解釋,上次借調的蕭紅短時間內不準備放回來了,就留在省城發改委,準備讓她掛職正處實職。
陳青當初要蕭紅去的目的就是這個,再過段時間,或許他研究生結束,蕭紅就能以副廳身份回新陽做個副市長了。
省裏的調研組走了之後,陳青給蕭紅打了個電話。
電話響了很久才接,蕭紅的聲音有些喘,像是在忙。
“書記,您怎麼想起給我打電話了?”陳青笑了笑:“聽說你在省城幹得不錯,正處實職,快掛上了?”
蕭紅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書記,是您給我鋪的路。我……我不知道該怎麼謝您。”
“不用謝。好好幹,就是謝我。”陳青的語氣很平靜,“蕭紅,你在省裏,見識多了人脈多了,未來新陽還有更重要的工作要交給你。”
蕭紅的聲音有些哽咽:“書記,您放心。我會回來爲新陽的發展貢獻自己的力量的。”
這個電話陳青其實很不想打,主要是怕因爲自己的選擇讓蕭紅有負擔。
當初把她從區旅遊局副局長重新調回來做自己祕書的時候,雙方其實都在抱着試探的想法。
陳青需要她對新陽市的瞭解,而蕭紅似乎更希望能在新陽有所作爲。
如今,條件越來越成熟了,一個對新陽這個城市瞭解很深、又負責任的領導幹部,未來一定會給新陽一個新的天地。
商英是在一個週五的下午來的。
她沒有提前打電話,直接帶着一個移動硬盤,敲開了陳青辦公室的門。
林廣春攔了一下,陳青說讓她進來。商英進門的時候,穿着一件深色的羽絨服,頭髮紮成馬尾,眼睛下面有黑眼圈,但精神很好。
她把移動硬盤放在茶幾上,坐在沙發上,長出了一口氣。
“陳書記,片子剪完了。您看看?”
陳青看着她,笑了:“終於剪完了?你不是說拍完之前不能看嗎?”
商英也笑了:“那是拍攝的時候。現在拍完了,您得看。您是主角。”
陳青搖搖頭:“我不是主角。新陽的老百姓纔是。”
商英沒有爭辯。
她把移動硬盤插到電視上,拿起遙控器,退到一邊。陳青坐在沙發上,看着屏幕。
畫面從清河開始。
清晨的河面,霧氣還沒散盡,青石堤壩在晨光裏泛着青灰色的光。
老石匠坐在堤壩上,抽着旱菸,眯着眼。
鏡頭推近,他的臉上皺紋如刀刻。
他抽了一口煙,緩緩吐出來,說了一句:“清河的水,比這青石的壽命會更長。”
陳青的手指在膝蓋上輕輕動了一下。
畫面切到新華村社區。
趙常新在辦公室裏接電話,嗓門大得整棟樓都能聽見。“行行行,我知道了。你別急,我馬上過去。”掛了電話,他對着鏡頭,憨厚地笑了笑:“陳書記教會我一件事——當官,不是爲了當官。是爲了做事。”
畫面切到新陽化工的老廠區。
代東強穿着工作服,站在工業博物館的門口,給遊客講解。
他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很清楚:“以前我讓這條河變臭了。後來,一個書記來了,把河清了。”遊客問:“那個書記是誰?”代東強說:“陳青。新陽的書記。”
畫面切到清河治理的工地。
挖掘機轟鳴,工人們揮汗如雨。
陳青站在河岸上,指着那些青石,皺着眉,瞪着眼,嗓門很大,但被機器的聲音完全壓住,鏡頭定格在他的臉上,那個表情,跟雲霧鄉文化牆上的簡筆小人一模一樣。
畫面切到糧庫。
陳青站在新掛的制度牌前面,從兜裏掏出兩把鑰匙,遞給兩個人。“從今天起,糧庫的鑰匙,分兩個人管。規矩立了,就要守。”他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像釘子,釘在人的心裏。
畫面切到山區。
清溪鎮的老人們蹲在地頭,給連翹剪枝。一個老大爺對着鏡頭,眼眶紅了:“陳書記,您辛苦了。謝謝您!”旁邊幾個老人也圍過來,七嘴八舌地說:“陳書記,什麼時候再來?我們想請您喫飯。”
畫面切到雲霧鄉的文化牆。
那個皺着眉、瞪着大眼睛的簡筆小人,旁邊寫着“大嗓門的書記”。
鏡頭慢慢推近,小人的表情越來越誇張,像是在喊什麼。
畫面切到清河。
夕陽西下,河面波光粼粼。老石匠還坐在堤壩上,抽着旱菸。他的背影在夕陽裏拉得很長。
畫面淡出。
屏幕上出現四個字——“心裏有人——新的新陽。”
視頻結束了。
紀錄片完全沒有記錄前後對比,而是選擇從新的新陽角度留白,讓觀衆自行猜想。
過去的煙雲似乎早就已經不存在,不必去記憶。
這種手法已經不是普通紀錄片了,的確達到了陳青最開始的設想,留足更多的思考。
而這種思考通過鏡頭的呈現方式,進一步提升了陳青提出的方案。
陳青沉默了很久。
辦公室裏很安靜,只有牆上的鐘在滴答滴答地響。
商英站在旁邊,沒有說話。
“商英,辛苦你了!”陳青的聲音有些沙啞。
商英點點頭,沒有客氣:“確實用了我不少的腦細胞,但值得。”
“這個片子,你打算什麼時候播?”
商英說:“市電視臺和省電視臺都談好了。下週一首播,黃金時段。”
陳青轉過身,看着她:“省電視臺也播?”
商英笑了:“省臺領導看了粗剪,當場拍板的。他們說,這是近年來最好的人物紀錄片。”
陳青搖搖頭:“不是人物紀錄片。是城市紀錄片。新陽的城市紀錄片。”
商英沒有爭辯。
她收起移動硬盤,背上帆布包,走了。
對陳青的記錄,或許並不是結束。她深信,還會有機會。
週一晚上七點半,新陽電視臺首播。
陳青沒有看電視。他在辦公室裏加班,看秦俠送來的林下經濟擴面方案。
林廣春推門進來,手裏拿着手機,屏幕上是朋友圈的截圖。
“書記,您快看。朋友圈炸了。”
陳青接過手機,一條一條地往下翻。
有人在發截圖,有人在發鏈接,有人在寫觀後感。“看哭了。”
“新陽的變化,不是樓高了,是人心變了。”
“老石匠那句話,我記一輩子——書記走了,石頭還在。”
“那個大嗓門的書記,是真幹事的人。”
林廣春的眼眶紅了:“書記,老百姓都記得您。”
陳青把手機還給她:“不是記得我。是記得那些事。事辦了,老百姓就記住了。”
第二天晚上,省電視臺播出了《心裏有人——新的新陽》。省城的收視率破了同時段的紀錄。
第三天,省日報頭版發了評論員文章,標題是《心裏有人,腳下有路》。
省委宣傳部的電話打到了新陽市委,問能不能把片子送到省裏去,作爲全省黨員幹部的學習教材。
陳青讓林廣春回覆:“可以。但有一條——不能刪改。原片播出。”
省委宣傳部同意了。
消息傳回新陽,秦俠來了,景坤也來了。景坤坐在沙發上,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陳書記,這個片子,我看了三遍。每一遍都掉眼淚。”
陳青看着他:“景市長,不是片子拍得好。是新陽的事,辦得好。”
景坤點點頭,沒再說話。
商英後來給陳青發了一條消息:“陳書記,對您的記錄這僅僅只是開始。我們準備提交電影節,又怕後面還有更多內容沒有記錄。”
陳青回覆:“那就百年之後。”
是啊!沒有百年之後的評價,誰能得到真實的評價。
最多也只是對影片的認可。
紀錄片的餘波還沒散去,省委黨校的錄取通知書就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