筆趣閣 > 玄幻奇幻 > 三教歸一:凡聖同途 > 第三十七回 帥鉞北臨鎮雁塞 魔氛暗湧探玄根

詩曰:

胡騎卷地壓雄關,鐵甲凝霜暗朔寒。

青衫秉鉞安邊塞,魔影深潛動宇寰。

話說蘇清玄祕辭京師,僅攜赤纓與二十名心腹義士,皆作商旅打扮,星夜疾馳,直赴北疆雁門關。時值晚冬時節,中原雪後初晴,北地卻早是另一番乾坤。冬風怒號,捲起千堆雪沫,抽打在臉上猶如刀割。四野望去,但見天地蒼茫,銀裝素裹,道旁枯木虯枝裹着堅冰,僵立風中,曠野之上絕了人煙鳥跡,唯聞風聲淒厲,一派肅殺嚴寒。

一行人皆內功精湛,不畏風寒,快馬加鞭,蹄鐵踏碎凍土堅冰,晝夜兼程不下鞍,不過三日三夜,那巍峨雄關的輪廓,已如一頭匍匐在羣山之間的洪荒巨獸,赫然出現在地平線上。

這雁門關,不愧爲天下九塞之首,大夏北門鎖鑰。其地左挾呂梁山千仞絕壁,右扼代北諸嶺險峯,一道雄關橫亙於峽谷要衝,當真是一夫當關,萬夫莫開。關城以巨型條石壘砌,高逾十丈,雄堞如齒,在冬日慘淡的日光下泛着青黑色的冷光。城樓之上,“雁門天險”四個鬥大古字,被經年風雪侵蝕得斑駁滄桑,更顯筆力沉雄,氣吞山河。牆頭刁鬥森嚴,箭樓密佈,披甲執戟的戍卒釘立在寒風之中,鎧甲上凝結着白霜,目光如電,死死盯着關外那片蒼茫雪原,空氣中瀰漫着大戰將至的緊張與金石之氣。

此時關內主事者,乃鎮北將軍周蒼。此公年過五旬,行伍出身,自少年從軍便紮根邊塞,歷經大小血戰百餘陣,渾身傷疤皆是功勳,在邊軍中威望素著。自接獲京師密報,知河洛王事敗,北狄恐有異動,他便下令全軍戒嚴,日夜巡防。

這日他正在敵樓巡視,忽聞親兵急報,稱首輔蘇大人已微服至關。周蒼聞言大驚,萬沒想到這位名動天下的少年宰輔竟會親臨這苦寒險地,連忙整理甲冑,率領一衆將校疾步下關,親至城門迎接。

城門洞開,風雪捲入。周蒼只見十數騎風塵僕僕而至,當先一青年,身着青色棉袍,外罩玄色鬥篷,面容清俊猶帶書氣,但一雙眸子湛然如玉,顧盼之間自有股淵渟嶽峙的氣度,不是蘇清玄更是何人?周蒼虎目一熱,急趨上前,推金山倒玉柱般單膝跪地,聲若洪鐘:“末將周蒼,叩見首輔大人!大人親涉險地,末將護衛不及,死罪!”身後將校甲冑鏗鏘,齊刷刷跪倒一片。

蘇清玄搶步上前,雙手將周蒼扶起,溫言道:“周將軍快快請起,諸位將軍請起。將軍等長年戍邊,餐風飲雪,護我山河,乃國朝真正的棟樑。清玄此來,非爲巡察,實是奉陛下密旨,兼領天下兵馬大元帥,與諸位將軍共御胡虜,安靖北疆。”言罷,身側赤纓已捧出黃金帥鉞、玄鐵大元帥印,以及明黃聖旨。周蒼等人再拜接旨,恭請蘇清玄入關,升坐帥帳。

消息如風般傳遍關城,原本因五十萬狄騎壓境而略顯惶惑的邊軍將士,聽聞那位屢創奇蹟、身負“聖人”之名的少年首輔竟親臨前線,兼領元帥,頓時士氣大振,歡聲隱隱如雷。蘇清玄江南治水、朝堂平亂、推行三教新政的傳奇早已深入人心,在士卒心中,他幾如神人,有他坐鎮,縱有百萬胡騎,又何足道哉?

帥帳之內,炭火熊熊,卻驅不散北地滲入骨縫的寒意。帳頂高懸“護國平蠻”四字大纛,案上鋪開一幅詳盡的北疆山川地形輿圖。周蒼以手點指,面色凝重地稟報軍情:“啓稟元帥,狄蠻可汗親統王庭九部,並裹挾草原大小數十部落,號稱五十萬鐵騎,現已越過漠南,前鋒遊騎已出現在關外二十裏處窺探。此番狄軍,與往年大不相同……”他略一遲疑,續道:“士卒狀若瘋狂,雙目赤紅,衝鋒時悍不畏死,彷彿不知疼痛。且關外之地,時常瀰漫一股陰冷穢惡之氣,末將遣斥候多方探查,皆不得其根源,只覺邪門非常。”

蘇清玄靜靜聽着,緩步走至帳門邊,掀開厚重的毛氈門簾。一股凜冽如刀的寒風頓時捲入,捲動他額前髮絲與身上青袍。他恍若未覺,獨立風雪之中,極目向北眺望。周身氣息自然流轉,儒門浩然之氣暖如煦日,道家清靈之氣與風雪相融,佛家慈悲之意撫平着空氣中無形的焦躁。他雙眸微闔,不再以肉眼觀物,而是將《儒門心法》修成的天地感應、道家“心通萬物”的靈覺、佛家“照見大千”的慧眼,三者圓融爲一,化作無形無質的心神漣漪,向着北方蒼茫草原無限延展。

剎那間,千裏冰原的氣象,盡數倒映於心湖之中。

他“看”到了。那是一片蠕動的、無邊的黑色潮水——五十萬狄蠻鐵騎,人馬如蟻,覆蓋了皚皚雪原,踐踏之處雪泥翻湧,蹄聲悶雷般震盪着大地脈絡。

他“看”到了金帳之中,狄蠻可汗那因貪婪而扭曲的面容,暴戾之氣幾乎凝爲實質。然而,更令他心神劇震的,是在這片黑色軍陣之下,在那草原凍土深處,一股龐大、古老、陰冷、污穢到極點的氣息,正如同甦醒的九幽巨獸,緩緩蠕動。它漆黑如最深的夜,黏稠如萬年污血,化作無數肉眼難見的細絲觸鬚,自地底裂縫中鑽出,如同活物般纏繞上每一個狄蠻士卒的身體,鑽入他們的七竅,侵蝕他們的神魂!

這不是人間的戰意殺氣,也不是蠻族的兇悍戾氣。這是一種……他從未直接接觸過,卻讓青銅聖印與千裏外靈木佛種同時產生強烈悸動與排斥的至邪之氣!這氣息的“古老”與“深邃”,遠超他以往所知,彷彿源自時光長河的晦暗上遊,與靈木、聖印所攜帶的某種古老“印記”隱隱相剋。

就在這心神劇震、聖印靈木激烈反應的瞬間,蘇清玄腦海深處,那場被塵封許久的、模糊而震撼的夢境,如同被投入巨石的深潭,驟然泛起驚濤駭浪!

無數記憶碎片洶湧浮現:混沌破碎的上古戰場……吞噬天地的無邊黑影……那道屹立於黑影之前,周身環繞儒、道、佛三法清光的偉岸背影……背影手中那三件完整無缺、光芒萬丈的至寶——書卷、大印、靈木!那氣息,那輪廓,與如今他懷中的殘卷、銅印、洛陽的靈木何其相似,卻又浩大完整了無數倍!還有那黑影猙獰的厲嘯,先祖虛影悲憫的長嘆,以及最終三寶合一,化作本源光柱鎮壓黑影,而後至寶碎裂、散落凡塵的景象……

“三教歸一,只爲護生……”

“蒼生有難,天地有厄……”

夢境中的話語,伴隨着那鎮壓天地的磅礴景象,無比清晰地迴盪在心間。蘇清玄渾身血液都似乎要凝固了,一股源自血脈深處的戰慄與明悟,混雜着巨大的驚駭,席捲全身。

原來……那並不僅僅是一個夢!那極可能是一段深埋於血脈、或因聖印佛種牽引而顯現的……古老記憶!是關於他所得傳承真正來源的記憶!

難道,那地底深處翻湧的、讓聖印靈木本能對抗的至邪之氣,就是夢中那吞噬天地的“無邊黑影”所留?抑或是其同源之物?而一直陪伴自己的聖印、靈木,乃至殘缺的心法,便是夢中那三件完整至寶碎裂後散落的碎片?

灰袍道人的警示、洛陽天壇那些魔界暗影的詭異、狄蠻異常的暴虐、聖印靈木此刻近乎本能的激烈反應……

這一切線索,與夢中那場上古浩劫的碎片驟然拼接,雖仍不完整,卻指向了一個令人心悸的可能:北疆之患,狄蠻之亂,其根源或許並非簡單的邊釁,而是牽連着一段被時光掩埋的、關乎天地存亡的古老宿怨!那地底邪氣,與夢中被先祖鎮壓的“黑影”,必有極深的淵源!

蘇清玄立於風雪帳前,身形如青松挺直,任憑寒風捲動衣袍,內心卻已掀起滔天巨浪。先前只是猜測與直覺,如今夢境重現,幾乎將猜測印證了七八分!一股前所未有的沉重感、宿命感,以及強烈的探究欲,交織着席捲了他的心神。

自幼熟讀聖賢書,立志“爲天地立心,爲生民立命”;少年耕讀,得儒門心法、青銅古印,獲上古佛種;一路行來,由寒門而至首輔,融三教,定朝綱,安百姓。他原以爲,自己的使命便是如此:以內聖外王之學,修身治國平天下,護佑大夏蒼生,開創太平盛世。這已是常人難以想象的宏大功業。

然而,直到此刻,心神觸及那草原之下恐怖無邊的古老邪氣,感應到聖印靈木前所未有的激烈反應,更因那場夢境記憶的轟然重現,他才豁然驚覺——自己所得傳承的背後,隱藏的並非簡單的先祖遺澤,而很可能是一段跨越了漫長歲月、關乎天地浩劫的未竟之事!

回首自己走過的路,三教守道人的暗中護持、點化、指引......或許早在得到傳承的那一刻,便已與這沉睡於歷史陰影中的、古老宿命悄然相連。這北疆的地底邪氣,便是打開這宿命迷霧的第一道裂縫!

“元帥?”周蒼見蘇清玄久久不語,面沉如水,氣息卻如淵如嶽,時而凝重,時而恍然,不由上前一步,擔憂問道。

赤纓更是按捺不住,紅衣一動已掠至身側,眸中滿是急切:“清玄哥哥,你看到了什麼?可是那狄蠻軍中,有極厲害的妖人作怪?”

蘇清玄緩緩收回望向北方的目光,眼中神光斂去,復歸沉靜,但那沉靜之下,卻多了一份源自明悟的堅定。

他轉身回帳,走至輿圖之前,指尖落於雁門關所在,沉聲開口,聲音不高,卻清晰傳入帳中每一位將領耳中:“周將軍,赤纓,諸位。此番北疆之戰,恐非尋常邊患。那狄蠻大軍,多半已被一股源自地底、古老異常的至邪之氣侵染心神,化爲只知殺戮的傀儡。此氣之詭譎強橫,遠超尋常妖術,其來歷……恐怕牽扯極大上古祕辛。”

他頓了頓,想起夢中景象,續道:“我等此來,其一,自是保境安民,擊退胡騎;其二,更是要設法探明這邪氣根源。我疑心此氣與一些被時光掩埋的古老災劫有關,或是我輩修行中人必須釐清之宿緣。故而,此戰不可以殺伐爲先,當以渡化、遏制、探查爲上。若能弄清其根源,或可從根本上消弭北疆之患,乃至洞見更深遠的天機。”

帳中諸將聞言,無不駭然變色。他們皆是屍山血海中闖出的悍將,信的是手中刀槍胯下馬,何曾聽過什麼“上古祕辛”、“古老災劫”?只覺玄乎其玄,難以置信。但見蘇清玄神色肅穆,氣息淵深,又想起他以往種種神異,卻也不敢出聲質疑,只是面面相覷,帳中氣氛一時凝滯。

蘇清玄知衆人疑惑,亦不多言解釋,只抬手虛空一引。青銅聖印似有靈性,自行從懷中飛出,懸于帥案之上。

下一刻,溫和而浩大的瑩白光輝自聖印中灑落,那光芒之中,竟隱隱有極其模糊、斷續的畫面與古老紋路流轉,雖遠不如夢中清晰,卻同樣散發出一種難以言喻的滄桑與正大堂皇之氣,與關外傳來的陰邪感截然相反,彼此針對之意昭然若揭。雖看不真切具體,但那光芒本身蘊含的、令人心神安寧、雜念盡消的力量,卻做不得假,深深觸動了每一位將領。

“此乃隨我之聖印,對關外邪氣自有感應,彼此相剋,如冰炭同爐。”蘇清玄收回聖印,光華斂去,帳中卻久久無聲。

諸將雖不明上古之事,卻親身感受到了那股正大之氣與陰邪之氣的截然對立與激烈衝突,對蘇清玄所言不由得信了七八分,更覺此戰非同小可,紛紛躬身:“末將等愚昧,謹遵元帥教誨!願聽調遣!”

“原定誘敵深入、聚而殲之的方略,需得調整。”蘇清玄執起帥筆,於輿圖上徐徐勾勒,目光湛然,腦海中那夢中先祖融合三教本源、化作光柱鎮魔的景象一閃而過,給了他莫大靈感。他成竹在胸,部署道:“我軍當分三路,以三教正道之法應對,既阻敵於國門之外,亦淨化邪氛,並設法逼出操縱邪氣的幕後之物,探其根源。”

“周蒼將軍聽令!”

“末將在!”周蒼踏前一步,甲冑鏗然。

“命你總領中軍,坐鎮雁門,統御全局。我會授你法門,於關城佈下‘儒門正心大陣’。陣成之後,你需挑選軍中通文墨、心志堅毅者,於各處陣眼引導,全軍將士每日定時齊誦《大學》《正氣歌》等篇章,以朗朗讀書聲,匯聚軍中浩然之氣,滌盪關前邪氛。此陣不主殺伐,專於鎮守。你部只須憑險據守,以弓弩滾木挫敵鋒芒,穩定軍心,使邪氣不得侵染關牆一步,便是大功!此外,帥旗在此,你需穩守中樞,隨時接應左右兩路。”

“末將領命!”周蒼洪聲應諾,此刻對蘇清玄已深信不疑。

“赤纓聽令!”

“赤纓在!”紅衣少女英姿颯爽,抱拳應聲。

“命你統領隨行所有江湖義士,及關內可堪一用的三教弟子,並調撥三千精悍步卒與你,即刻祕密前往呂梁山脈處的‘落鷹谷’設伏。”蘇清玄筆尖點向關外西側一處險要山谷,“於此谷中,佈下道家‘清靜滌魔陣’。此陣以《道德經》《清靜經》真言爲引,匯聚山川清靈之氣,專能安撫心神,滌盪戾氣,化去狂性。狄蠻若來,其前鋒或側翼必經此谷。你等潛伏於兩側山崖,待敵深入,即刻發動陣法。務求使陷入陣中之敵,恢復清明,棄械歸降,而非殺傷。若遇敵軍勢大,不可戀戰,以擾亂、分化爲要,事成後速退,不可貪功。”

“赤纓明白!”少女眼中閃過明悟與鬥志。

“第三路,爲右翼疑兵,亦是探查根本之所在。趙鋒校尉聽令!”蘇清玄目光轉向一位面容沉毅、氣息精悍的年輕將領。此人乃周蒼麾下得力干將,心思縝密,勇猛善戰。

“末將在!”趙鋒跨步出列。

“命你點齊五千最精銳的輕騎,多備旌旗、號角、戰鼓,隨本帥即刻出發,隱於代嶺密林。”蘇清玄筆鋒一轉,指向關外東側山嶺,“於此廣佈疑兵,白日多樹旗幟,夜間多舉火把,頻繁擊鼓鳴號,做出大軍集結、欲從側翼迂迴包抄之態,吸引並牽制部分狄軍,尤其要留意狄軍中異常氣息的動向。

本帥將於林中高處設‘佛家明心見性陣’。此陣不以力勝,而以心感。我將以佛門慈悲願力,結合聖印之能,觀照戰場全局,尤其要追溯邪氣流動之根源,並設法引出藏於狄軍中、操縱此氣的幕後黑手。若能擒獲其首領,或可逼問出此邪氣的來歷與根源,印證我心中所想。你部騎兵需護持法陣,遮蔽行藏,若遇小股偵騎,務必全殲,勿使泄露我軍虛實。待中路穩住,左路奏效,敵酋顯現,再聽我號令行事。”

“末將領命!定護元帥周全,不負所托!”趙鋒肅然抱拳。

此部署可謂匠心獨運,將兵家謀略與三教玄法結合得天衣無縫,隱約暗合了夢中三教本源合力鎮魔之意蘊。不求全功於一役之殺戮,而以遏制、淨化、探查爲要,步步爲營,正氣堂堂。帳中諸將聞之,心中豁然開朗,先前對未知邪氣的些許畏懼盡去,化爲昂揚鬥志,齊聲喝道:“謹遵元帥將令!”

夜色漸深,朔風更緊。蘇清玄與趙鋒率領五千精騎,人銜枚,馬裹蹄,悄然出關,藉着夜色與複雜地形的掩護,神不知鬼不覺地潛入代嶺莽莽林海之中。赤纓亦率所部,悄然西進,隱入呂梁山脈。雁門關上,周蒼則督促將士,連夜佈置“正心大陣”,關城上下,隱隱有肅穆文華之氣開始流轉凝聚。

蘇清玄在代嶺一處視野開闊、背風隱蔽的山崖上靜坐,懷抱青銅聖印,心神與聖印相合,意念如無形之水,漫過關牆,向着那邪氣洶湧的北方草原深處探去。

感知比日間更爲清晰。那地底邪氣,如同擁有生命的黑色沼澤,在緩慢而恐怖地“呼吸”、“膨脹”。一道道細微的裂痕,在不可知的深處蔓延,每一條裂痕的延伸,都讓更多的邪氣滲入此方天地。受侵染的已不僅僅是狄蠻軍隊,草原下的鼠兔蟲豸,甚至一些懵懂的精怪,都變得躁動不安,隱隱有狂化之兆。

就在他心神與那龐大邪氣接觸,細細體察其特質時,那種源於亙古的陰冷、混亂、吞噬的意念,與夢中“無邊黑影”的氣息竟有幾分依稀相似!懷中的聖印隨之傳來更強烈的脈動與排斥,聖印之上,那些平日裏晦澀難懂的上古雲紋,竟隱隱泛起微光,一段似曾相識又難以盡解的箴言片段,伴着夢境中一些模糊的畫面,掠過他的心頭:

“末法興異,道隱於塵。三教歸真,印鎮玄門。靈根續脈……凡聖同心……浩劫……正氣……”

後面的字句依舊模糊,但這片段與夢境的相互印證,已讓他心潮起伏,幾乎可以肯定。“印鎮玄門”?“靈根續脈”?這分明指向聖印與靈木的職責!而“末法興異”、“浩劫”,則與眼前邪氣復甦、狄蠻狂亂之象嚴絲合縫!

“凡聖同心……浩劫可解,正氣長存……”他喃喃自語,眼中神光湛然,夢境的啓示、聖印的箴言、眼前的危機,在此刻交織成一條隱約可見的道路。

“非我一人之力可探明並解決這古老邪患,亦非空言大道可渡化被侵染的衆生。需以修行印證凡聖之理,引衆生同心,發正氣,或許方能觸及根源,應對那可能源自上古的‘浩劫’。這,或許正是我‘凡聖同途’之路的意義,也是夢中先祖寄予的期望?”

他的道,在此時此地,與這北疆的邪氣、與夢境揭示的古老謎團緊緊相連。他要做的,不僅是擊退敵軍,更是要揭開這層迷霧,驗證夢境,看清自身傳承所揹負的究竟是什麼。

“嗚——嗚——嗚嗚——”

低沉蒼涼的號角聲,驟然從北方草原深處傳來,撕破了黎明前最深的黑暗。緊接着,是悶雷般滾動的聲響,起初細微,旋即越來越響,越來越密,最終連成一片,震得腳下的山嶺似乎都在微微顫抖。

狄蠻大軍,到了!

蘇清玄自山崖靜坐中睜開雙眼,望向遠方。只見天地相接之處,一道不斷蠕動、擴大的黑線浮現,迅速變成翻滾的烏雲,吞噬着雪原的潔白。五十萬鐵騎匯聚成的洪流,帶着毀滅一切的氣勢,洶湧而來。旌旗如林,彎刀映着雪光,散發出冰冷的死亡氣息。更令人心悸的是,那沖天的煞氣之中,混雜着濃烈的不祥的暗紅色與污濁的黑色,正是被邪氣深度侵染的跡象。

大軍在關外五裏處緩緩停住,列開陣勢。中軍陣前,一杆金色狼頭大纛之下,狄蠻可汗身着金甲,騎在一匹格外神駿的烏騅馬上,手持一柄巨大的狼牙棒。他目光猙獰地掃過雁門雄關,猛地將狼牙棒指向關頭,狂笑聲藉助風勢傳來,囂張無比:“關上的南人聽着!本王率草原五十萬天兵至此,識相的,速速開關獻降,饒爾等不死!否則,破關之日,雞犬不留,定要血洗屠城!”

其身後軍陣,無數狄蠻士卒發出野獸般的嚎叫,他們眼瞳赤紅,口角流涎,渾身肌肉賁張,彷彿失去了理智,只有最原始的殺戮慾望。軍陣之中,更有十幾道模糊扭曲的黑色影子,如同水中的倒影,飄忽不定,散發着陰冷邪異的氣息,正是催動邪氣、控制大軍的魔道暗影。

周蒼按蘇清玄事先部署,並不答話,只沉聲下令:“擂鼓!誦經!”

關牆之上,戰鼓並未以衝鋒的節奏擂響,而是敲擊出沉穩厚重、富含韻律的節拍。緊接着,三萬邊軍將士,在各級將官與陣眼引導者的帶領下,齊聲誦讀,聲浪匯聚,沖霄而起:“天地有正氣,雜然賦流形。下則爲河嶽,上則爲日星。於人曰浩然,沛乎塞蒼冥……”

這正是文聖的《正氣歌》!磅礴沛然的浩然之氣,隨着這萬衆一心的誦讀聲,自每一位心懷家國的將士身上升騰而起,在雁門關上空凝聚,與蘇清玄佈下的“正心大陣”相結合,化作一片無形而有質的淡金色光罩,將整個關城籠罩其中。

那洶湧撲來的邪氣煞氣,撞在這淡金光罩之上,竟如沸湯潑雪,發出“嗤嗤”的細微聲響,迅速消融退散。衝在最前面、被邪氣侵染最深、狀若瘋狂的狄蠻前鋒,被這浩然正氣一衝,赤紅的眼中有了一瞬間的茫然與掙扎,衝勢爲之一滯。

與此同時,代嶺方向,突然鼓聲大作,號角連營,林間旗幟影影綽綽,塵土飛揚,彷彿有數萬大軍正在調動集結。狄蠻可汗聞報側翼有異動,心中一驚,唯恐被截斷後路或遭夾擊,連忙分出一部約兩萬人馬,向代嶺方向警戒,不敢全力猛攻關牆。這正是蘇清玄與趙鋒所率疑兵起了作用,牽制了部分敵軍兵力與注意力。

狄蠻可汗見狀又驚又怒,他雖被邪氣影響,心性暴戾,卻並非完全無知,看出這“誦經”有古怪,而側翼的威脅也讓他分心。他破口大罵:“裝神弄鬼!兒郎們,給我衝!踏平雁門,財富女子,任爾取用!”

被慾望和邪氣驅使的萬餘前鋒鐵騎,再次發出嘶吼,如決堤洪水般衝向關牆。其中一部約三千騎,受命試探側翼通路,徑直衝入了呂梁山隘口,朝着“落鷹谷”方向奔去。

就在此時,呂梁山脈的“落鷹谷”方向,異變陡生!

原本看似空無一人的山谷之中,忽然升起氤氳清氣,如初春晨霧,迅速瀰漫開來。霧氣之中,隱約可見數十名身着道袍、手持拂塵的身影,立於各處山石陣眼之位,齊聲誦唸:“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無名天地之始,有名萬物之母……清靜爲天下正……”

道家真言,字字圓潤清晰,帶着安撫心神、滌盪塵慮的奇妙力量,與山谷自身的地脈清靈之氣交融,形成了蘇清玄佈下的“清靜滌魔陣”。

赤纓率領的伏兵並未現身衝殺,而是隱於崖壁之後,靜觀其變。那三千狄蠻騎兵一頭撞入這片越來越濃的清氣範圍,詭異的一幕發生了:他們身上纏繞的淡黑色邪氣,如同遇到剋星般劇烈波動、消散;士卒眼中駭人的赤紅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迷茫、疲憊,乃至恐懼。瘋狂的戰意如潮水般退去,許多人勒住戰馬,茫然地看看手中的刀,看看周圍的同伴,再看看不遠處的雄關。

“我……我們這是在幹什麼?”

“阿媽……我想回家……”

“不打啦!這仗打得邪性!”

丟棄兵器的聲音,啜泣聲,喊叫聲響成一片。不過半柱香功夫,三千氣勢洶洶的前鋒,竟在陣前自行瓦解,大半人丟盔卸甲,跪倒在地,失去了所有戰鬥意志。赤纓見陣法奏效,這才現身,率人快速收繳兵器,將這批降卒引至安全處暫時看管,兵不血刃,便解除了側翼一路威脅。

“廢物!都是廢物!”狄蠻可汗見前鋒一觸即潰,側翼試探人馬杳無音信,而代嶺方向鼓號更急,心中焦躁暴怒,連斬數名潰兵都止不住頹勢。他扭頭對着軍陣中那些飄忽的黑影吼道:“暗影尊者!你們還在等什麼?快給我破了這妖法!”

軍陣中,那十幾道黑色影子發出桀桀怪笑。其中一道黑影,黑氣翻滾湧動,瞬間化作一道高達數丈、面目模糊卻散發着恐怖龐大氣息的魔影,正是這羣魔道暗影的首領。這魔影比在洛陽天壇時的暗影更爲凝實強大,顯然在此地邪氣滋養下恢復了不少力量。

“蘇清玄,我知道你在此地!出來!”魔影發出尖銳刺耳、不似人聲的嚎叫,聲音竟穿透數里距離,直達代嶺方向,“但憑你三教小術,也敢阻擋魔尊復甦?此方天地,正道衰微,正是我魔道重興之時!爾等先祖施加的束縛,早已鬆動!待魔尊降臨,三界皆當俯首!你這得了些許微末傳承的小子,今日便先拿你祭旗!”

“先祖施加的束縛”!

此言如同驚雷,精準地擊中了蘇清玄心中的猜想,與夢境畫面嚴絲合縫!這魔影口中的“魔尊”,多半就是夢中那“無邊黑影”!而“束縛”,自然就是夢中先祖以三教至寶施加的……封印!

蘇清玄在代嶺山崖上長身而起,他不再隱藏。此刻魔影首領現身叫陣,正是逼其現形、探尋根源的良機。他轉身對趙鋒道:“趙校尉,依計行事,穩守此處,繼續虛張聲勢,若關前有變,可伺機以小股精銳襲擾其側後,以壯聲威。”

“末將遵命!元帥小心!”趙鋒抱拳。

蘇清玄點頭,身形一動,已如一道青虹掠出山林,幾個起落間,已逼近關前戰場,與那龐大魔影遙遙相對。

魔影狂笑着,雙臂一揮,下方狄蠻軍陣中,更爲濃稠的黑色邪氣被抽取出來,化作一道巨大的、翻騰着無數痛苦面孔的黑色洪流,宛若一條邪惡的魔龍,朝着蘇清玄猛撲而來,聲勢駭人。

蘇清玄面色沉靜,手持青銅聖印,凌空而立。聖印光芒大放,不再是溫和的瑩白,而是迸發出烈日般的璀璨光輝,儒之剛正、道之自然、佛之慈悲,三色光華交織流轉,依稀彷彿夢中那三教本源清光融合的微縮景象,在他身前化作一面凝實無比、銘刻着無數玄奧符文的七彩光盾。

“邪魔外道,安敢惑亂蒼生,口出狂言!”

聲如九天雷震,蘊含着精純無比的浩然正氣與凜然道威。那七彩光盾迎着黑色魔龍洪流,正面撞上!

“轟——!!!”

沒有實物碰撞的巨響,卻有無形的劇烈震盪橫掃四方。關前積雪被憑空掀起,狂風倒卷。黑色魔龍與七彩光盾僵持在半空,邪氣嘶吼侵蝕,正道光華流轉淨化,彼此消磨,發出令人牙酸的“滋滋”聲。

蘇清玄單手維持光盾,另一手並指如劍,豎於胸前,眸中泛起溫潤而洞徹一切的明淨之光,口中低誦,字字清晰,卻蘊含着直指本源的無上力量:“若人慾了知,三世一切佛,應觀法界性,一切唯心造……”

佛門《破地獄》真言!此音並非普通誦唸,而是以佛家“獅子吼”神通融合“明心見性”的心法全力喝出,聲波凝成一束肉眼難見的琉璃淨光,無視了僵持的邪氣與道光,如同庖丁解牛般,直接穿透一切阻隔,照射在那龐大魔影的核心之處!

“啊——!!!”

魔影發出一聲淒厲無比、充滿痛苦與恐懼的尖嘯。佛門至高智慧之力,正是這類陰邪魔唸的絕對剋星。在這“明心見性”之光的照射下,魔影周身翻騰的黑氣如同陽光下的冰雪,迅速消融,其身形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得稀薄、虛幻。它本能地想要掙扎、反抗、遁走,卻被蘇清玄以聖印之力遙遙鎖定,那七彩光盾更是死死抵住它的魔力輸出。

蘇清玄趁此良機,心神與聖印徹底合一,化作一縷最爲精純的探查意念,沿着佛光開闢的“通道”,猛地刺入魔影那即將潰散的核心意識之中!

剎那間,無數混亂、破碎、充滿邪惡與瘋狂的畫面、信息,衝入蘇清玄的感知:

無盡黑暗的深淵……冰冷巨大的、佈滿奇異紋路的障壁,其上裂紋蔓延……古老蒼涼的戰場碎片,光芒與黑暗對撞……那光芒的質感,與他夢境中三教清光、與他此刻催動的力量,何其相似!一個低沉、充滿無盡誘惑與毀滅的意念在無數碎片中迴盪:“封印……裂痕……一千年……至多一千年……”……更多的,則是關於如何引誘狄蠻各部、擴散邪氣、擾亂中原的種種陰謀片段……

“魔尊……分魂......被鎮於……極北……深淵……封印舊了……快了……”魔影殘存的意識在佛光與聖印之力下,被迫吐露出一些斷斷續續、模糊混亂卻至關重要的信息。

“轟!”最後一縷黑氣消散,魔影被徹底淨化,化爲烏有。失去了魔影首領的操控與支撐,關前那剩餘的黑色魔龍洪流也隨之潰散。而失去了魔氣核心的支撐與引導,狄蠻大軍中瀰漫的邪氣開始迅速紊亂、消退。

蘇清玄飄然落回關前地面,身形微晃,面色略顯蒼白。方纔看似輕鬆的對抗與探查,實則耗損了他極大的心神與力量。但他眼中光芒,卻愈發明亮,也愈發凝重。

探查所得的信息雖然破碎模糊,卻與他之前的感應、夢境的啓示、聖印的箴言驚人地吻合,互相印證,拼湊出了一幅令人心悸的圖景:

極北深淵,封印着一位所謂的“魔尊”。封印已然陳舊,出現裂痕。魔影提及的“一千年”,像是一個危險的倒計時。地底邪氣,正是從這裂痕中逸散而出,侵染草原,操控狄蠻。

而自己所得的聖印、靈木、心法,正是昔日用來施加並維持這封印的、三件完整至寶碎裂後的遺存!河洛王所勾結的,不過是逸散魔氣滋養出的、意圖破壞封印、迎接“魔尊”歸來的爪牙。

北疆之患,狄蠻之亂,根源竟在於此!這已非簡單的邊釁,而是那場上古浩劫的餘波,是一場跨越漫長歲月、正在緩緩復甦的古老危機!

他之前所有的修行、所有的際遇,至此終於與一個橫亙於歷史陰影中的、關乎天地存續的古老使命明確關聯起來。

平定北疆,安定天下,融合三教,教化衆生……這一切,似乎都成了爲應對那“一千年”倒計時、爲弄清並解決那“魔尊”隱患、爲完成先祖未竟之事所做的必要準備。

前路的方向,在重重迷霧中,因夢境的鑰匙、實戰的印證,驟然清晰了起來,卻也顯露出其後的萬丈深淵與千鈞重擔。

此刻,關外狄蠻大軍,因前鋒潰散、魔影被誅,更因周蒼率領守軍不斷誦經散發的浩然正氣持續沖刷,軍中瀰漫的邪氣失去了核心引導,開始紊亂、消退。無數被邪氣控制的狄蠻士卒陸續恢復神智,面對雄關,面對同袍的慘狀(自相踐踏),戰意全無,驚恐的情緒如同瘟疫般蔓延。不知誰先發了一聲喊,龐大的軍陣開始鬆動,繼而潰散,士兵們丟盔卸甲,向着北方草原亡命逃去。

狄蠻可汗連斬數名潰兵都止不住頹勢,眼見那青衫身影淨化魔影的駭人手段,心中終於被無邊的恐懼攫取,再顧不得什麼雄圖霸業,在親衛死命保護下,調轉馬頭,向着漠北老巢瘋狂逃竄。

趙鋒在代嶺見敵軍潰散,帥旗搖動發出信號,即率精騎衝出山林,追擊掩殺一陣,繳獲輜重無數,旋即遵令回撤,並不貪功深入。

“元帥!末將請命,率鐵騎出關追擊!必擒那狄首!”周蒼自關上來至蘇清玄身邊,激動請戰。

“不必了。”蘇清玄望着潰逃的胡騎,聲音平靜卻帶着不容置疑的力量,“逃便逃了。經此一敗,邪氣暫退,狄蠻元氣大傷,可汗威望掃地,草原各部自有紛爭,十年之內,應無力大舉南侵。我軍將士性命寶貴,不必徒增傷亡,深入不毛。至於那些潰兵,多是被邪氣所控的可憐之人,既已恢復神智,便由他們去吧。”

“傳令下去,妥善收容安置關前投降的俘虜,發放些糧食,以三教道理教化後,遣散歸去。要讓他們將今日所見所聞,將浩然正氣可抵禦邪祟的道理,帶回草原。”

周蒼略微一怔,隨即深深躬身:“元帥仁德,澤被蒼生,末將欽佩!謹遵帥令!”

是夜,雁門關內燈火通明,卻非慶功宴飲,而是有序地安置降卒,施粥發衣,宣講道理。許多幡然悔悟的狄蠻降卒,跪地痛哭,對着關城方向叩拜不止。

蘇清玄再次獨自登上寂靜的關樓。北方草原,夜色如墨,潰散的魔氣並未完全消失,只是再度潛藏回地底。但那“魔尊”、“古老封印”、“一千年”的陰影,已然如同一把鋒利至極的寶劍,高懸於他的頭頂,也高懸於此方天地所有生靈的頭頂。懷中的青銅聖印傳來溫熱的、彷彿帶着使命感的脈動,洛陽的靈木亦傳來舒緩而堅定的、同源共生的感應。

他觸摸着聖印上古樸的紋路,遙感靈木佛種幼苗的生機,腦海中再次掠過夢中先祖化作清光消散、至寶碎裂四方的悲壯一幕。心中沒有任何大戰退敵的喜悅,只有一份越發沉甸甸的、清晰無比的責任與路徑。

安北疆,只是他宏大徵途的第一步。融合三教,教化天下,匯聚人心正氣,最終……直面那古老的封印與“魔尊”,解開先祖遺留的宿命,應對那迫近的“一千年”之劫。這,纔是他蘇清玄,身爲夢中那道背影的血脈後裔與傳承者,“凡聖同途”之路此刻所揭示的、無可迴避的真正方向。

前路漫漫,迷霧猶存,但星火已現,便只需毅然前行。

夜色深沉,朔風永不停歇。但關樓之上,那襲青衫的身影,卻彷彿比腳下的雄關更爲堅定,成爲了這片黑暗與風雪中,一道指向北方、指向那宿命深淵的清晰光標。

正是:

雄關一戰靖胡塵,魔影初窺劫未淪。

非以幹戈安塞垣,仁心三教即崑崙。

溫馨提示:方向鍵左右(← →)前後翻頁,上下(↑ ↓)上下滾用, 回車鍵:返回列表

投推薦票 上一章章節列表下一章 加入書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