詩曰:
帝闕辭君淚滿衫,回眸燈火認塵寰。
情緣聚散原爲道,萬險千艱共往還。
話說蘇清玄於金鑾殿上慷慨陳詞,請命西行,景和帝雖萬般不捨,終被其“爲萬世開太平”的赤誠所感,下旨加封“持節西域宣慰大使”,總領西域一應事務。
聖旨既下,六部即刻忙碌起來,遴選隨員、籌備儀仗、調撥糧草、準備國禮典籍,洛陽城中車馬往來,文書飛馳,一派緊張氣象。
五日期限轉瞬即至。
景和二十五年六月初八,黃道吉日,宜出行。
清晨,洛陽城外十里長亭,旌旗招展,冠蓋雲集。
景和帝竟不顧“君王不送臣”的古禮,親率文武百官,出城爲蘇清玄壯行。
旭日初昇,霞光萬道,將官道兩側新綠的垂柳染成金紅,也照亮了黑壓壓肅立的人羣。
三千羽林衛精銳已列隊完畢,玄甲映日,槍戟如林,肅殺之氣直衝雲霄。
禮部籌備的儀仗浩浩蕩蕩:天子節鉞、黃羅傘蓋、麒麟旗幡、欽差牌匾,在晨風中獵獵作響。隨行官員、通譯、醫官、工匠、僕役等共計五百餘人,車馬百餘輛。
裝載着賞賜西域諸國的絲綢、瓷器、茶葉、典籍、農具、糧種,更有特意蒐集的三教經典、農桑百工之書,林林總總,規模之大,規格之高,爲大夏立國以來出使之最。
景和帝今日未着明黃龍袍,反而是一身赭黃常服,頭戴翼善冠,負手立於長亭之前。他面色沉靜,目光卻始終鎖定在正在與各部官員最後交接事宜的蘇清玄身上。
這位年輕的首輔今日換上了御賜的麒麟蟒袍,腰繫玉帶,頭戴七梁進賢冠,手持三尺黃金節杖,身姿挺拔如松,在晨曦中渾身彷彿籠罩着一層淡淡光暈,恍若天人。
百官分列兩側,文東武西,依品階肅立。
許多白髮蒼蒼的老臣,此刻也顧不得儀態,頻頻以袖拭目。
他們之中,不乏曾因政見、派系與蘇清玄有過爭執齟齬者,然而此時此刻,面對這位甘舍中樞尊位、親赴絕域險地爲國開闢的年輕人,所有過往的嫌隙都煙消雲散,心中只剩下純粹的敬佩、擔憂與慨嘆。
時辰將至。
禮部尚書出列,高聲唱誦送行祭文,告祭天地山川,祈求路途平安,使命必達。渾厚的嗓音在曠野中迴盪,更添幾分莊重悲壯。
祭文畢。
蘇清玄整肅衣冠,手持節杖,穩步上前,在景和帝面前三丈處停下,躬身長揖,聲音清越如金玉交擊:
“臣蘇清玄,拜別陛下。此去西域,必當竭盡駑鈍,宣陛下仁德於絕域,通商路於萬里,安邊陲以固國本,不負陛下信重,不負蒼生所託!”
景和帝快步上前,竟不顧君臣之禮,雙手緊緊扶住蘇清玄的雙臂,將他託起。四目相對,景和帝眼眶已然微紅,嘴脣翕動數次,才強抑住翻湧的情緒,沉聲道:
“愛卿……不必多禮。此行萬里,關山阻隔,大漠風沙,吐蕃兇頑,諸事難料。朕別無他囑,只望愛卿……務必珍重己身!這節杖,代表朕,代表大夏,亦代表朕與愛卿……生死相託之情義!朕在洛陽,等愛卿……凱旋!”
說到最後,聲音已有些哽咽。他用力拍了拍蘇清玄的手臂,轉身從內侍手中接過一杯御酒,雙手奉上。
蘇清玄雙手接過金盃,目光掃過眼前這位亦君亦友的帝王。他鬢角已見霜色,眼角的細紋在晨光中清晰可見,那雙眼中有不捨,有痛惜,有倚重,更有一種近乎託付江山般的沉重信任。
蘇清玄心中滾燙,仰頭將杯中御酒一飲而盡,烈酒入喉,化作一股豪氣與暖流。他擲杯於地,朗聲道:“陛下保重!臣,去了!”
正要轉身,景和帝忽然又喚住他,從懷中取出一物,卻是一枚巴掌大小、溫潤剔透的羊脂白玉佩,上面以極精微的刀工雕琢着蜿蜒的龍紋與祥雲。
景和帝將玉佩塞入蘇清玄手中,低聲道:“此乃朕隨身佩戴三十餘年的‘潛龍佩’,見佩如見朕。西域諸國或有認得此物者,若遇非常之阻,或可憑它……換取一線轉圜。愛卿,定要……平安歸來!”
此言已是將帝王私印相贈,信任倚重,無以復加。
蘇清玄緊緊握住猶帶帝王體溫的玉佩,重重點頭,不再多言,轉身,面向送行百官與羽林衛,舉起手中黃金節杖,高聲道:“出發!”
“出發——”傳令官洪亮的聲音次第傳開。
車馬啓動,輪聲轆轆。蘇清玄登上爲首那輛寬大堅固、裝飾着欽差標誌的馬車,赤纓一身勁裝,手握長槍,沉默地侍立車旁,隨即翻身上馬,緊隨車駕。
就在車駕緩緩前行,即將駛過送行人羣時,異變突生。
只見文官隊列中,那位曾激烈反對蘇清玄西行的白髮蒼蒼的禮部尚書,忽然顫巍巍向前幾步,對着蘇清玄車駕的方向,撩起緋袍前擺,竟是推金山倒玉柱,轟然跪倒,以額觸地,老淚縱橫,嘶聲高呼:
“蘇公!保重啊——!”
這一跪,彷彿點燃了某種情緒。
緊接着,兵部尚書、戶部尚書、工部尚書……六部九卿,御史言官,翰林學士,乃至許多品階較低的官員,竟如同風吹麥浪般,一片片跪倒下去。
“蘇首輔!一路珍重——!”
“蘇公!西域苦寒,千萬保重貴體——!”
“下官往日多有冒犯,蘇公海涵!祈盼公早日凱旋——!”
呼喊聲起初雜亂,隨即漸漸匯聚成一片真摯而悲愴的聲浪。
這些平日或矜持、或圓滑、或剛直、或迂闊的官員們,此刻卸下了所有官場面具,只剩下最樸素的敬重與牽掛。
他們之中,有人曾彈劾過蘇清玄新政“激進”,有人曾暗諷他“年少驟貴”,有人曾因利益受損而心懷怨懟,也有人只是默默做事、並無深交。
但此刻,面對這位毅然奔赴九死一生之地的年輕首輔,所有複雜的官場情緒都滌盪一空,只剩下同爲“大夏臣子”的認同,與對“國士”的由衷敬仰。
蘇清玄猛地掀開車簾,望向身後那一片跪倒的緋紅、青色官袍,望向那一張張或熟悉或陌生、此刻卻同樣激動誠摯的面容。
他的心臟彷彿被一隻無形的手緊緊攥住,一股滾燙的熱流從心底最深處湧起,直衝眼眶。
他忽然想起,就在數日前的朝堂上,他還曾冷靜地審視過這些同僚:
那位禮部尚書過於守舊,有時不通權變;
那位兵部尚書性子急躁,慮事不周;
那位總愛挑刺的御史,或許有博取直名之嫌;
那位沉默寡言的工部侍郎,可能能力平平……
在他眼中,他們各有瑕疵,遠非完人,甚至有時會覺得,偌大朝堂,能與他同心同德、共擔重任者,寥寥無幾。
可就在此刻,看着他們不顧禮儀、真情流露地跪送,聽着他們嘶聲的祝福,蘇清玄猛然驚覺——
自己錯了,而且錯得厲害。
——正是這些“不完美”的官員,撐起了大夏朝堂的運轉。
禮部尚書再守舊,也兢兢業業維護着國家禮制典章,那是文明的框架;
兵部尚書再急躁,也夙興夜寐籌劃着邊防武備,那是國家的筋骨;
那位愛挑刺的御史,或許動機不純,但一次次的諫言,何嘗不是在試圖糾偏?
那位沉默的工部侍郎,或許才智不顯,但河工、城防、器械,哪一樣離得開這些“平庸”之人的點滴經營?
他們或許有私心,有侷限,有毛病,會爭吵,會妥協,會犯錯誤,可正是這一個個鮮活而複雜的人,用他們的智慧、汗水、甚至生命,共同維繫着這個龐大帝國的日常,傳承着萬年文明的薪火。
沒有誰天生就是聖人。這滾滾紅塵,這人間世,本就是由無數不完美的人,在不完美中,努力追求着一點點“更好”而構成的啊!
車駕繼續前行,送行的百官身影漸漸模糊,但那些呼喊聲卻彷彿烙印在蘇清玄心頭。
他的目光越過官道,望向更遠處。
十里長亭外,不知何時,竟聚集了無數百姓。
他們扶老攜幼,挎着籃子,捧着粗陶碗,靜靜地站在道路兩側的田野邊、土坡上,密密麻麻,望不到盡頭。
沒有喧譁,沒有擁擠,只是沉默地注視着這支龐大的隊伍,注視着那輛代表着希望與冒險的欽差馬車。
蘇清玄靈覺微動,那些百姓的面容、衣着、神態,便清晰地映入心間:
有白髮蒼蒼、拄着柺杖的老者,臉上深刻的皺紋裏寫着滄桑與期盼;
有皮膚黝黑、手掌粗糙的農人,停下田裏的活計,憨厚地張望着;
有抱着稚子、眼神溫婉的婦人;有穿着短褐、好奇又敬畏的少年;
甚至還有幾個穿着儒衫、顯然是附近書院的學生,朝着車隊的方向,鄭重地長揖到地……
他們手中,有的提着瓦罐,裏面大概是自家釀的薄酒或清水;
有的捧着還冒着熱氣的餅子、煮熟的雞蛋;
有的挎着竹籃,裏面是新鮮的瓜果。
沒有人向前擁擠,也沒有人高聲呼喊,只是那樣靜靜地站着,用最樸素的方式,表達着最深沉的情感。
他們或許不懂什麼“絲路戰略”、“萬世太平”,他們只知道,車裏那位年輕的大人,是個好官,他平定了北疆,讓邊關的親人能活着回來;
他整頓了朝綱,讓貪官污吏少了些;
他要出遠門,去一個很危險的地方,爲的是“讓大家的日子更好過”。
一個滿臉褶皺的老農,忽然顫巍巍地舉起手中的粗陶碗,碗裏是渾濁的米酒,他朝着車隊的方向,深深彎下腰,然後將酒緩緩灑在身前的土地上。
緊接着,第二個,第三個……越來越多的百姓,默默地將手中的酒水、清水灑在地上,像是在進行一場古老而鄭重的祭祀,祭奠遠行的勇士,祈求天地的護佑。
蘇清玄的視線,在這一刻模糊了。
淚水再也無法抑制,無聲地滑落臉頰。
他沒有去擦,只是任憑淚水流淌,目光‘貪婪’地掠過那一張張陌生而親切的面容,掠過他們身上打着補丁的衣衫,掠過他們眼中質樸的光芒。
他想起了北疆風雪中,那些將最後一點乾糧塞給傷兵的牧民;
想起了江南水鄉,那些在田埂間辛勤勞作的農夫;
想起了洛陽街頭,那些爲生計奔波叫賣的小販;
想起了清溪鎮上,那些對他微笑問候的淳樸鄉鄰……
他們每一個人,都如此渺小,如草芥般生於塵土,奔波勞碌,爲一口飯、一件衣、一個遮風擋雨的屋檐而掙扎。
他們會爲一點蠅頭小利爭吵,會因愚昧犯下錯誤,會有貪婪,有懦弱,有種種人性之劣。
可也正是他們,用最堅韌的脊樑,扛起了賦稅徭役,養育了子孫後代,傳承着方言習俗,守護着家園燈火。
文人用筆墨記錄文明,武士用鮮血捍衛疆土,農夫用汗水澆灌糧食,工匠用巧手創造器物,婦人用慈愛延續血脈……
他們生如草芥,卻燦若星辰!
這億萬萬看似微不足道的個體,匯聚在一起,便成了文明的江河,成了歷史的底色,成了國家最堅實的根基,成了……他蘇清玄修行至今,所有理念、所有道義、所有誓願最終要落腳的歸宿!
三教經典,無論拆解還是合一,其核心奧義,最終不都是爲了教化人心、安頓此岸、讓這億萬生靈能離苦得樂、各得其所嗎?
儒家的“仁者愛人”、“民爲貴”,道家的“道法自然”、“齊物我”,佛家的“慈悲普度”、“衆生平等”,哪一個能脫離這活生生的、有血有肉的“人”而存在?
天道高遠,道韻玄妙,可若失去了對這紅塵煙火、對這平凡衆生的悲憫與眷顧,那所謂的“道”,不過是空中樓閣,是無根浮萍,是冷冰冰的規則而已!
自己曾以爲遊學天下,遍覽河山,參悟經典,便算“看破紅塵”。可直到此刻,即將真正“離開”的前夕,他才悚然驚覺,自己何曾真正“看破”?
他從未像現在這樣,靜下心來,認真地看着這紅塵,看着這些構成紅塵的、無比可愛的人。
他們的喜怒哀樂,他們的愛恨情仇,他們的夢想與掙扎,他們的善良與瑕疵……這一切混雜在一起,纔是這個世界的全部,纔是生命最真實、最動人的模樣。
而他,很快就要看不到了——即便將來道法通神,能夠回返。
那時山河依舊,可眼前這些人呢?
這跪送的百官,這沉默的百姓,這目光殷切的帝王,還有江南小院中倚門盼歸的雙親……
歲月流轉,世事變遷,他們終將老去,歸於塵土。此情此景,此人此心,一旦錯過,便是永恆。
一種前所未有的、深重而浩大的悲傷與眷戀,如同潮水般淹沒了他。
這悲傷不僅源於對父母的愧疚,更源於對這片土地、對這個時代、對這億萬鮮活同胞深入骨髓的、即將永別的痛楚。
他終於有些明白了,當年先祖蘇聖,爲何能爲了封印魔尊,不惜殺身成仁,魂飛魄散。
因爲當你要守護的對象,不再是抽象的理念或教條,而是具體的一個個笑容、一聲聲呼喚、一盞盞溫暖的燈火時,那種願意爲之付出一切、乃至生命的衝動,是如此自然,如此強烈。
如果是現在的他,如果大夏、如果這些可愛的同胞同袍面臨生死存亡的危難,他也會毫不猶豫地擋在最前面,哪怕粉身碎骨,魂飛魄散,亦在所不惜!
這不是基於任何經典教義的推導,而是內心深處最本能、最熾熱的情感抉擇。
思念及此,心中那份因離別而生的悲慟,竟漸漸轉化成了一股更加磅礴、更加堅定的力量。
西域之行,不再僅僅是一項政治任務、一個修行功課,更是他對這片土地、這些人民,所能做出的、最深沉告別的儀式。
他要在飛昇之前,傾盡所有智慧與力量,爲他們掃清最大的隱患,鋪就一條儘可能長久的太平之路。
這,是他蘇清玄的使命,是他對紅塵世間最深情的回饋,亦是他大道之基的某種圓滿!
車駕已遠離送行人羣,駛上通往西方的寬闊官道。蘇清玄放下車簾,坐回車中,閉上雙眼。
臉上淚痕已幹,只餘下淡淡痕跡。眉宇間的沉鬱哀傷並未消散,卻被一種更加宏闊、更加堅定的光芒所覆蓋。
他輕輕摩挲着掌中溫潤的“潛龍佩”,又碰了碰懷中那幾件女子信物,最終,所有心緒都沉澱下來,化爲一片澄澈的寧靜。
隊伍浩浩蕩蕩,向西而行。
羽林衛騎兵開路,儀仗隨後,官員、隨員、工匠的車馬輜重居中,蘇清玄的欽差座駕位於隊伍前列。
赤纓策馬護在車駕之側,她似乎感應到車內蘇清玄心境的劇烈變化,雖未回頭,但握着繮繩的手,微微收緊。
行了約莫二十裏,前方是一處岔路口,官道在此分作兩條,一條繼續向西,一條轉向西南。按計劃,隊伍應繼續西行。
然而,前方開路的騎兵忽然放緩了速度,隊伍也隨之漸停。
“爲何停下?”蘇清玄在車內問道,聲音已恢復平日的沉穩。
車外一名羽林軍校尉快步來到車旁,躬身稟報:“啓稟大人,前方路口有人攔車,自稱是大人故友,請求面見。”
蘇清玄心中微動,靈覺如水銀瀉地般無聲蔓延開去,剎那間,路口處的景象便清晰映入感知。
他的神色先是微微一怔,隨即泛起極其複雜的波瀾,有驚訝,有瞭然,有感動,更有一種宿命般的嘆息。
“知道了。停車,我親自去見。”蘇清玄平靜吩咐,整理了一下衣冠,推開車門,下了馬車。
赤纓早已下馬等候在一旁,見他出來,默默跟上。兩人一前一後,穿過肅立的護衛隊伍,走向路口。
路口旁,幾株老柳樹下,靜靜佇立着三道倩影。她們並未聚在一處,而是各自相隔數步,似乎也是剛剛相遇,彼此間眼神交流,帶着幾分驚訝與審視。
左側一人,身着淡青色儒衫長裙,外罩月白紗帔,青絲僅用一支烏木簪綰起,素面朝天,不施粉黛,正是林婉清。
她身側跟着一個抱着書箱的青衣小婢,書箱看起來頗有些分量。
林婉清手中還握着一卷書冊,指尖微微用力,顯見內心並不平靜。
她遠遠望見蘇清玄走來,清冷的面容上掠過一絲極細微的波動,隨即垂下眼簾,又緩緩抬起,目光澄澈而堅定。
右側一人,則是一身素雅緇衣,外罩灰色鬥篷,鬥篷帽子放下,露出一張清麗絕俗卻略顯蒼白的面容,眉眼間帶着揮之不去的淡淡倦意與寂寥,正是蕭靈玥。
她手中並無多餘物件,只在腕間戴着一串色澤沉黯的紫檀佛珠,佛珠顆顆圓潤,隱有光華內蘊。
她安靜地站在那裏,彷彿一株空谷幽蘭,與周遭的塵土喧囂格格不入,目光投向蘇清玄,沉靜如水,深處卻似有暗流湧動。
居中一人,打扮最爲醒目。
她穿着一身便於騎乘的緋紅色胡服窄袖勁裝,足蹬小牛皮靴,青絲高高束成馬尾,以金環束住,明豔張揚,正是靖安郡主蕭靈溪。
與數日前清溪鎮分別時相比,她似乎清減了些,眉宇間少了幾分爛漫天真,多了幾分倔強與堅毅。她腰間居然佩着一柄裝飾華麗的短劍,背上還負着一個不大不小的行囊,一副準備遠行的模樣。
看到蘇清玄,她眼睛瞬間亮了起來,嘴脣動了動,似乎想喊什麼,卻又強自忍住,只是眼巴巴地望着,眼眶卻迅速紅了。
三女氣質迥異,或清冷如竹,或幽寂如蘭,或明豔如火,此刻卻因同一人,在這西行的路口不期而遇。氣氛一時有些微妙。
蘇清玄走到近前,腳步停下,目光緩緩掃過三張各擅勝場的容顏,心中嘆息一聲,拱手爲禮,聲音溫和:“林姑娘,靈玥……殿下,靈溪郡主,三位何以在此?”
林婉清率先斂衽一禮,聲音依舊清越,卻少了幾分疏離,多了幾分決然:
“蘇大人。婉清昨夜得先聖入夢點化,知大人將行遠路,赴大任,前程多有險阻。婉清不才,於典籍校勘、文書整理略通一二,願隨行西去,爲大人整理三教經典,記錄沿途風土見聞,或可稍盡綿薄之力。”
她語氣平靜,理由冠冕堂皇,可那雙緊握書卷、指節微微發白的手,卻泄露了內心的波瀾。
蕭靈玥雙手合十,微微一禮,聲音空靈而縹緲,卻帶着不容置疑的堅定:
“阿彌陀佛。蘇大人,我昨夜亦蒙我佛門大德開示,言施主西行關乎蒼生氣運,然劫難暗藏。特賜下這串‘七寶靜心檀珠’,囑我親送至大人手中,並隨行護持,日夜誦經祈福,以消災厄。”
她抬起手腕,那串紫檀佛珠在陽光下流轉着溫潤的光澤,隱隱有梵唱輕音傳出,顯然非凡物。
她自稱“我”,卻又說要“隨行護持”,理由帶着出家人的慈悲,卻掩不住那深藏的情愫與決心。
蕭靈溪見她們二人說完,再也按捺不住,一步上前,也不顧什麼禮儀,聲音帶着哭腔,卻又異常執拗:“蘇大哥!我……我也做夢了!一個白鬍子老道長在夢裏跟我說,你……你很快就要離開這個世界了!”
“我不管你是要飛昇成仙還是要去哪兒,我……我不要等!我不要等到再也見不到你!我學過道法的,真的!雖然……雖然學得不太好,但我一定不會拖你後腿!我就要跟你一起去西域!你去哪兒,我就去哪兒!”
她的話最直白,最衝動,卻也最赤誠,毫無掩飾地將夢境和盤托出,眼中淚水滾來滾去,卻倔強地不肯落下。
蘇清玄心中巨震。
三個截然不同的預示,儒家先聖、佛門大德、道家高人……這絕非巧合!
是冥冥中的天意?是自身飛昇氣機牽引,引動了與己相關之人的靈覺?還是……先祖或師門長輩的某種安排?
他目光復雜地看向三女,林婉清的含蓄堅定,蕭靈玥的靜謐決然,蕭靈溪的熱烈執着,如同一股股洶湧的暖流,衝擊着他本已波瀾起伏的心湖。
他該如何回應?西域前路艱險,吉兇難料,他如何能讓她們涉險?
可她們的眼神,她們的理由(無論多麼牽強),她們不顧一切出現在此的決心,都在無聲地訴說着同一件事——
她們不願留下遺憾,她們要陪他走這最後一程。
就在蘇清玄心緒紛亂,不知如何開口婉拒之際,一直靜靜站在他側後方的赤纓,忽然上前一步,與他並肩而立。
她依舊穿着親衛勁裝,身姿挺拔如松,目光平靜地掃過三女,然後轉向蘇清玄,聲音不大,卻清晰堅定:“清玄哥哥,我昨晚,也做了一個夢。”
蘇清玄霍然轉頭看向她。
赤纓的眼神清澈見底,沒有任何躲閃:“夢裏,有一位自稱‘兵聖’的前輩,他說……你此行西域,劫數重重,殺伐難免。他傳了我一篇兵家護持戰陣的心訣,囑我務必隨行在側,以殺止殺,以戰護道。”
她頓了頓,目光掃過林婉清、蕭靈玥、蕭靈溪,最後回到蘇清玄臉上,一字一句道:“她們的理由,或許你不忍拒絕,也不知如何拒絕。但我的理由很簡單——你去哪裏,我就在哪裏。以前是,現在是,以後,也是。西域也好,黃泉也罷,我總跟着你。”
沒有華麗的辭藻,沒有動人的誓言,只有最簡單、最直接的陳述,卻蘊含着最厚重、最不容置疑的情義與決心。
赤纓的話,像一塊巨石,投入蘇清玄心湖,激起了最後的漣漪。
他看着眼前四位女子:青梅竹馬、生死相隨的赤纓;
才華橫溢、心意相通的林婉清;
命途曲折、深情內斂的蕭靈玥;
天真爛漫、一往情深的蕭靈溪。
她們身份不同,性情迥異,卻在此刻,因他,因一個共同的預感或夢境,匯聚於此,做出了同樣義無反顧的選擇。
拒絕嗎?以西域危險爲由?可她們的眼神告訴他,任何理由都無法阻擋。強行遣返?且不說蕭靈玥與蕭靈溪的身份,單是她們此刻的決絕,又豈是輕易能動搖的?
更何況……蘇清玄內心深處,那剛剛因對紅塵眷戀而變得無比柔軟的一角,竟因她們的到來,而生出一絲細微的、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慰藉與溫暖。
他再次想起方纔送別時對紅塵衆生的感悟——大道不離紅塵,修行不避情緣。
若天道讓他此時飛昇,卻又讓這些與他緣分匪淺的女子同時感知、同時到來,這其中,難道沒有更深一層的意味?強行割捨,是否反而違了本心,逆了天意?
更何況,她們各有依憑:
林婉清精通典籍,於整理文書、與西域學者交流或有大用;
蕭靈玥身懷佛寶,或能應對西域佛國之事;
蕭靈溪出身皇家,郡主身份在某些場合或許能起到意想不到的作用;
而赤纓,更是他不可或缺的臂助與依靠。
若安排得當,她們未必是拖累,反而可能成爲助力。
更重要的是……蘇清玄望向西方,目光彷彿穿透千山萬水,看到了那片蒼茫的土地。
是啊,前路艱險,生死難卜。若有她們同行,這最後的塵世旅程,或許……不會那麼孤寂寒冷。
萬千思緒,最終化爲一聲幾不可聞的嘆息,隨即,蘇清玄的眼神重新變得清明而堅定。
他迎着四雙滿含期待、緊張、決絕的眼眸,緩緩開口,聲音平靜,卻帶着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
“西域路途遙遠,環境惡劣,吐蕃兇頑,前途莫測,絕非遊山玩水之地,甚至有性命之虞。你們……可想清楚了?”
四女幾乎同時點頭,無人有絲毫猶豫。
蘇清玄目光逐一掠過她們的臉龐,彷彿要將這一刻鐫刻心底。然後,他微微頷首,聲音沉穩:“既如此……便同行吧。”
他轉向羽林軍校尉,下令道:“爲林姑娘、靈玥……師傅、靈溪姑娘準備車馬,併入隊伍。赤纓,你統籌安排,務必確保她們行程安全。”
他特意略去了蕭靈玥和蕭靈溪的真實身份,只以“師傅”和“姑娘”稱之。
“是!”赤纓乾脆利落地應下,眼中閃過一絲如釋重負的微光。
林婉清緊握書卷的手悄然鬆開,指尖卻仍微微顫抖,她深深看了蘇清玄一眼,垂下眼簾,輕聲道:“多謝蘇大人。”
蕭靈玥雙手合十,低誦一聲佛號,腕間佛珠光華微閃,寂寥的眼眸中,彷彿有了一絲微弱的光亮。
蕭靈溪則“哇”的一聲,眼淚終於奪眶而出,卻是歡喜的淚水,她胡亂抹了一把臉,破涕爲笑,雀躍道:“我就知道!蘇大哥最好了!”
蘇清玄不再多言,轉身,走向自己的馬車。背影挺拔,步伐堅定。
他知道,此去西域,肩上的擔子更重了。不僅要完成國事使命,不僅要應對未知的兇險,更要護得這幾位紅顏的周全。
然而,心中那份因離別而生的巨大空洞,似乎被悄然填補了一些。那是紅塵眷戀的牽絆,亦是前行路上溫暖的燈火。
車隊重新啓動。
加入了新的成員,向着西方,向着那片遼闊而神祕的土地,迤邐而行。
官道漫漫,塵土微揚,前路是連綿的遠山與未知的風雲,而身後,洛陽城的輪廓已漸不可見,只餘下天際線上淡淡的一抹青灰。
車廂內,蘇清玄閉目凝神,掌中不知不覺又握住了那枚溫潤的暖玉麒麟佩。
紅塵情緣,竟以此種方式匯聚一路。是劫是緣?是負擔還是饋贈?他不知。但他知道,自己選擇的道路,必將堅定地走下去。
帶着對這片土地的深情,帶着對至親的愧疚,帶着對衆生的責任,也帶着這意外匯聚的、沉重而溫暖的紅塵牽掛。
正是:
辭闕西行志未殘,紅顏白馬共徵鞍。
情牽緣系非關劫,大道從來在心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