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亢這次來了高新區,專門來一趟千民大,除了找殷明陽喫飯,那幾個“倉庫”到現在還沒正式批下來的事,也是原因之一。
殷明陽“嗯”了一聲。
沈亢問道:“具體情況,你這邊瞭解嗎?”
殷明...
那羣人腳步整齊,領頭的是個穿藏青色立領夾克的男人,頭髮剃得極短,眉骨高聳,下頜線如刀削,走路時肩背繃得筆直,像一柄未出鞘的軍刺。他身後跟着四個人,兩男兩女,都穿着吳鉑酒店統一配發的深灰工裝,胸前彆着銀色銘牌——但銘牌上沒刻名字,只有一串編號:WH-0723、WH-0724……清一色新制式,連邊角磨痕都尚未生成。
沈亢正低頭剝一隻溏心蛋,聽見招呼抬眼,手頓了頓,蛋殼裂開一道細縫,金黃微顫的流心順着指尖滑下一小截。
“餘則良?”他聲音不高,卻讓整張拼桌倏地靜了半拍。
餘則良已走到近前,沒應聲,只微微頷首,目光掃過沈亢左手邊空着的座位——那是姚樹剛纔坐的位置,杯沿還留着半圈淺淡的脣印,杯底沉着幾粒未融的方糖。他視線略停半秒,又移開,落向沈亢對面的何秋竹。
何秋竹正說到“上次在狀元街談融資,那個投資人當場撕了BP說‘你們這項目連PPT都做不圓’”,話音卡在喉嚨裏,筷子懸在半空,湯匙裏的皮蛋瘦肉粥微微晃盪。
餘則良身後一個戴細框眼鏡的女生忽然開口:“周經理讓我們來確認早餐動線——”她話沒說完,餘則良抬手輕按她手腕,力道不大,卻讓她立刻噤聲。
他這才重新看向沈亢,脣線平直:“聽說你今天要代講三創賽主論壇?”
沈亢把剝好的蛋放進何秋竹碗裏,動作自然得像拂去她肩頭一粒浮塵。“不代講了。”他抬眸,“秋竹講。”
餘則良眼角幾不可察地跳了一下。他身後另一個穿高領毛衣的男生下意識摸了摸耳後——那裏有道淺褐色舊疤,像被什麼鈍器刮過,又長好了。
“哦?”餘則良喉結滾動,“她準備好了?”
“比你當年在省賽答辯前夜改第三版PPT的時候,準備得充分。”沈亢慢條斯理擦淨手指,抽出一張紙巾墊在何秋竹手邊,“順帶一提,你去年投的‘雲鏈智飼’項目,審計報告裏第十七頁,數據源標註模糊。我們查了原始傳感器日誌,發現有七十二小時斷連——而那段時間,恰好是你們向農科院提交驗收材料的窗口期。”
滿桌寂靜。連隔壁桌啃油條的男生都忘了咀嚼。
何秋竹悄悄攥緊了桌布邊緣。她知道沈亢不會無端挑刺——三個月前他們整理吳鉑集團虧損項目資料時,沈亢曾用一整個通宵交叉比對過餘則良團隊所有公開財報、專利申報與第三方檢測記錄。當時他說:“這個人做事太乾淨,乾淨得不像真人。”
餘則良卻笑了。不是譏誚,不是惱怒,是真正鬆弛的、帶着點疲憊的笑意。他朝身後人示意,那人立刻遞來一個牛皮紙袋。他抽出三份文件,推到沈亢面前。
“第一份,是‘雲鏈智飼’最新版傳感器固件升級包,含全鏈路校驗密鑰;第二份,是農科院補充出具的異常時段歸因說明,認定爲本地基站臨時檢修導致;第三份……”他指尖點了點紙袋底部,“是你昨天凌晨三點發給孫宏均的郵件截圖,標題叫《關於三創賽主論壇設備兼容性測試的緊急協調函》。”
沈亢沒碰文件,只抬眼:“你黑了孫宏均郵箱?”
“沒有。”餘則良搖頭,從內袋取出一張泛黃的舊工作證——藍底白字,印着“千林省電子工業學校實訓中心”,右下角蓋着一枚褪色紅章,“我舅舅在吳鉑酒店做弱電維護十年,他教我的第一課是:所有酒店客房WIFI後臺,都默認開放8080端口調試權限。只要知道房號,就能看到前臺系統彈窗提醒。”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何秋竹腕上那隻銀鐲——鐲子內側刻着極細的“K07”字樣,是沈亢親手刻的生日禮物。“你昨天下午三點四十七分,在二樓西側走廊攔住孫宏均,讓他調取三號會議廳的AV設備清單。同一時間,孫煜副經理正在消防通道接你電話,說‘叔叔讓我轉告你,周總今早六點已乘專機離境’。”
何秋竹猛地抬頭。
沈亢終於變了臉色。他左手拇指無意識摩挲着右手食指根部——那裏有道幾乎看不見的淺痕,是三年前在滇南山區幫村民搶修基站時,被斷掉的光纖割的。當時血珠滲出來,混着山霧,他隨手抹在褲縫上,留下一道洗不淨的褐印。
“周曼走了?”他問。
餘則良點頭:“專機直飛夏海。丁玲隨行。孫宏均十分鐘後會收到集團人事部密件,任命書已簽章——吳鉑酒店夏海旗艦店籌備組組長。”
沈亢沉默片刻,忽然問:“你舅舅現在還在弱電間?”
“在。”餘則良說,“但他今早六點就接到通知,去機場接人了。”
“接誰?”
“接一個穿駝色風衣的女人。她左手無名指戴一枚素圈鑽戒,戒圈內側刻着‘M+K’。你該認得這個縮寫。”
沈亢瞳孔驟然收縮。
滿桌人皆屏息。蕭紅悄悄把手機倒扣在桌下,屏幕還亮着——方纔她偷拍餘則良一行人的照片,自動同步到了雲端相冊。而相冊最新一條備份時間,顯示爲“05:59:17”。
餘則良卻不再看沈亢,轉向何秋竹,從紙袋最底層抽出一張摺疊的A4紙。展開時發出細微脆響,像春蠶咬破繭殼。
“這是三創賽主論壇的備用講稿。”他將紙推至何秋竹手邊,字跡是打印體,但頁腳有手寫批註,墨色深淺不一,顯然是連夜修訂,“第三頁第二段,我把‘智能算法優化路徑’改成‘人工經驗沉澱模型’;第五頁圖表,替換了你們原始數據源——用的是吳鉑集團畜牧板塊上季度真實出欄量。數據更糙,但更真。”
何秋竹指尖觸到紙頁,微微發顫。
餘則良最後看了沈亢一眼:“你教她的那套‘降維表達法’,我在農科院聽過三次講座。但沒人告訴你,農民聽不懂‘神經網絡’,卻記得住‘母豬產仔前喂三勺麩皮’。”
他轉身欲走,忽又停步,沒回頭:“對了,你車後備箱左下角暗格裏,那本《西南少數民族圖騰考》——第137頁夾着的乾枯紫莖澤蘭,花蕊裏藏着微型存儲卡。裏面是吳鉑集團收購千林省二十家飼料廠的原始盡調報告。你一直沒找着,因爲上週三晚上,它被換到了酒店洗衣房消毒櫃頂層的第三格,和六條沒拆封的浴巾放在一起。”
沈亢霍然起身。
餘則良卻已抬腳跨過門檻,聲音飄來時,像隔着一層毛玻璃:“別急着找。等你看見孫宏均今早發給周總的那份《夏海店選址風險評估》,再決定要不要打開它。”
門簾落下,遮住他挺直的背影。
桌上,何秋竹的粥涼了。沈亢面前那隻溏心蛋,蛋黃已凝成溫潤的琥珀色。
蕭紅終於敢喘氣,小聲問:“他……到底是誰啊?”
沈亢沒答。他盯着餘則良推來的那張講稿,目光落在頁腳一行極小的手寫批註上——墨跡新鮮,像剛寫就:
【P.S. 你媽走前,在套房書房燒了三份文件。火苗舔到第四份時,她停了手。那頁紙角焦了,但字還能辨。我抄了一份,放在這兒。】
沈亢伸手捻起講稿一角,對着窗外天光緩緩翻轉。
紙背果然有炭痕。他用指甲小心刮開表層灰燼,露出底下未焚盡的鉛字:
【……盛遠集團內部審計部特別備忘錄
編號:SY-AUD-2023-0876
事由:關於周旻女士於2022年Q4主導的“雙輪驅動”戰略中,資產管理板塊三十七筆境外投資的合規性複覈……
結論:其中二十一筆存在資金流向異常,最終收款方均爲註冊於開曼羣島的“星槎資本管理有限公司”。該公司唯一股東及董事,爲周旻本人。
附件:星槎資本與吳鉑酒店集團簽訂的《委託管理協議》掃描件(簽署日期:2022年11月3日)】
沈亢指尖一顫,紙頁簌簌輕響。
何秋竹忽然伸手覆上他手背。她掌心微涼,卻穩如磐石。
“講稿第三頁第二段,”她聲音很輕,卻字字清晰,“你說過,降維表達的核心,是把複雜的事,變成人能記住的樣子。”
沈亢側過臉。
何秋竹望着他,眼睛像兩泓映着晨光的溪水:“所以,如果‘星槎資本’是假的,那真正的錢,去了哪裏?”
窗外,酒店中庭的噴泉正湧出新的水柱。水珠在陽光下炸開細碎虹彩,像一場微型暴雨,正悄然降臨於這座七星級酒店的穹頂之下。
沈亢慢慢鬆開捏着講稿的手指。紙頁滑落,飄向桌面時,他伸手接住,輕輕壓平褶皺。
“秋竹,”他忽然說,“還記得咱們第一次見面嗎?在貼吧‘冷知識挖掘機’超話,你發帖問‘爲什麼雲南咖啡豆烘焙後會有紫羅蘭香氣’,我回了你三千字,列了十二種揮發性化合物分子式。”
何秋竹彎起嘴角:“你當時ID叫‘有機酸觀察員’。”
“嗯。”沈亢點頭,目光掃過桌上衆人——蕭紅緊張地絞着手指,範達紈正偷偷往豆漿裏加糖,陸子健終於放下手機,盯着餘則良消失的方向若有所思,“後來你問我,是不是真懂咖啡。我說,我不懂,但我查得到所有懂的人寫的論文。”
他停頓兩秒,聲音低下去,卻像淬了火的鋼:“現在,有人把火扔進了我們的廚房。但火本身不重要——重要的是,看清竈膛裏燒着的,到底是柴,還是別人的房子。”
何秋竹靜靜聽着,忽然從隨身帆布包裏取出一支黑色簽字筆。筆帽旋開時發出清脆“咔噠”聲,她俯身,在講稿空白處寫下一行字,墨跡淋漓,力透紙背:
【真正的戰場,從來不在講臺。而在——
誰在記錄?
誰在刪改?
誰在假裝沒看見?】
沈亢凝視那行字,許久,抬手將講稿翻至背面,就着何秋竹的筆跡,在炭痕旁補上最後一句:
【所以,我們開始記錄。】
此時,中餐廳門口光影晃動。孫宏均快步走來,額角沁着細汗,手裏攥着一份尚未拆封的紅色文件袋,封口處印着盛遠集團的燙金徽標。他目光急切地搜尋沈亢,嘴脣微動,似要開口——
沈亢卻先抬起了手。
不是制止,而是做了個極輕微的、下揚的收勢。
像按下相機快門。
像合攏一本攤開的賬簿。
像對整個喧囂的清晨,投下第一道無聲的陰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