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因倒也很簡單,從大唐開國以來,關隴大族向來是跟在朝廷後面猛喫,靠着藏匿戶口和利用朝廷制度減免田租等手段,原本朝廷就算有貪官,盤剝三成,還能給朝廷收個七成賦稅;
但關隴大族這麼搞,最後能讓朝廷一分錢糧都喫不着。
太宗、高宗甚至是武氏後來狠整關隴豪強大族,也有這方面的原因在。
只不過,現在出了一個楊慎。
光從朝廷中央的禁軍裏頭扶植自己的親軍,極容易提前搞出晚唐武夫的惡臭習氣,只需要攥住一支精銳既可。
然後,自己再上交一批定額賦稅到內帑,其餘的收入用來安置家族私兵,戰時作爲可用兵源參戰。
楊慎帶了頭,豢養最大規模的家族私兵。
其他關隴大族私底下也已經開始有類似的舉動了,所以當楊慎逼着他們同樣交出一筆定額賦稅時,也幾乎沒人傻乎乎的反對,全都默默交錢,然後幻想着美好的未來。
唯一的區別在於,弘農楊氏的私兵光明正大,其他家的私兵都只在“默許”範疇,一旦被掀到檯面上,就會被朝廷名正言順地鎮壓。
那些關隴大族倒也不擔心楊慎會用這個作爲把柄,雙方都保持着默契,裝作不知道這顆炸彈會在將來什麼時候爆發。
“爾等當初親率子弟,隨本王出徵渭水,血戰數日,父親失去兒子,弟弟失去兄長,爲關中打下一片太平,爾等,當領此戰第一功!”
楊慎望着站在田埂上的數千人,人數龐大,甚至一眼不到盡頭,但他的吼聲在天底下傳出去極遠。
每隔一段距離,都有傳令兵大聲傳遞他的話。
“賞!”
鼓聲一通,楊慎親自帶着將領下場去給賞錢和布帛,整支軍隊從前到後開始同時有人發賞,那些從楊慎手裏拿到賞錢的私兵,哪怕只是聽到簡單的一句讚賞鼓勵,一個個呼吸都粗重起來。
每人一貫,五匹布,軍官逐級翻倍,一下子就賞出去上萬貫銅錢和數萬布帛。
楊慎回到高臺上。
“爾等入本王門下,今日,爾等都是弘農楊氏門下子弟,當知爲國,當知忠孝,當知是誰給了爾等和爾等家眷一口飯喫!”
“賞!”
這次,則是雙倍的賞賜,前面裝運錢糧的車空了,後面的車就又填補上來,這次還賞了糧食。
先前那些跟着楊慎駐紮渭水大營且活着回來的,有不少已經升了兵官——皇帝還拖欠着羽林軍的犒賞,但楊慎則是在戰後就弄來錢糧厚賞了他們一遍。
新徵募進來的私兵拿了兩次賞,一個個就已經感激涕零,但那些老兵和軍官,則是拿了三次賞,情緒和印象自然更深刻。
一道道目光,先是落在手裏沉到根本抱不動的賞賜上,接着,便落在遠處高臺那道魁梧的身影之上。
在其身後,一個個裝滿了錢糧的車源源不斷地與其擦身而過,這些流民出身而後被吸納到弘農楊氏門下的私兵,心裏受到了極大的震撼。
逃荒路上若是看到無權無勢的富家,大傢伙都紅着眼睛,想着若是把他家搶了,這富家的糧食夠自己喫飽多長時間,而那富家的小娘子又是何等的細皮嫩肉。
但是在這種高低若雲泥的巨大差距之下,八千私兵,反而從心底生出一股子對楊慎的忠誠和敬畏,同時,他們也開始從心底認同自己作爲弘農楊氏私兵的身份。
都是經歷了逃荒的流民,沒有人敢幻想自己居然還能有今日。
人羣沉默,但這種沉默之下,醞釀着一股肉眼可見的力量。
軍隊,自當有規矩!
楊慎沒讓他們開口,那他們就保持安靜。
旁邊,張九齡看着這一幕,心神激盪,不知道是該抗拒,還是該坦然接受。
這種身在強大集體之中的感覺,往往很容易沖刷掉個人最初的觀念。
但張九齡知道這是不對的。
“子壽。”
“下官在。”
“八月就快結束了。”
楊慎伸手指了指面前的龐大人羣,道:
“接下來的半個月時間內,五千人出城,協助關中各地州縣絞殺流寇,另外三千人隨本王入城,清理長安城內的污穢。”
“長安城內,既能容下一張安靜的書桌,也能重新變成萬國來朝的盛世京城。”
這也是楊慎和其他家族的另一個不同,他能直接把家族私兵派出去,四處練兵,鍛打其質量。
而那些家族只能在自家莊園裏偷偷摸摸的搞點私兵,至於說訓練和見血,那基本上都是不存在的,更大概率,會變成數百名跟隨家族紈絝子弟招搖過市的惡奴,到時候若是撞在楊慎手裏,結果可想而知。
這些計劃,有不少是和張九齡商量過的,但當計劃的所有成果然出現在他面前時,張九齡又開始抗拒和反感。
自己,畢竟是大唐的臣子,是讀聖賢書的官員。
“子壽。”
“下官在。’
“古代那些令後人扼腕痛惜的過錯禍事,往往就因爲剛開始人們的軟弱或是愚蠢,最終釀成千古悲事。”
“漢昭烈帝爲關羽張飛報仇,本是情理之中,卻因自己種種失誤,慘敗於夷陵,葬送全國精銳。”
“司馬氏諸宗室不甘國政把持於妖後之手,又苦於兵力不足,爭相引外族南下爲援,最終失中原,棄宗廟,南逃渡江苟活,讓多少漢人慘死於胡虜之手!”
其實,還有一個可以成爲例子的事情,那就是歷史上李俊發動的景龍之變。
就因爲他一開始急着想殺武三思全家泄憤,接連錯失戰機,最終被親生父親斬首示衆,頭顱懸掛於明堂外供臣子觀看。
“本王雖然是王,但本王也是唐人,本王會讓大唐的戰旗插遍國京城,讓他們用血來償還以前的錯誤。”
“子壽,我們現在做的事,也只有我們能做,而且是做好。”
“其實本王從來不想這樣,本王也沒想過要養自己的私軍,但你可以看到,突厥人南下的時候,關中到底爛成了什麼樣子。”
楊慎負手而立,眼裏,彷彿倒映出星漢皎皎。
“假如後人看這段歷史,看到此刻的大唐只有最後一次興盛的機會,不管它會以何等方式延續下去,但它都會在我們的努力下變成新的盛世。”
張九齡沉默片刻,對楊慎躬身施禮。
“臣張九齡,願爲大王效死!”
“奉王命,捉拿叛逆!”
“奉敕令,捉拿逆賊!”
“傳信出去,寺廟之中有人反抗,疑似是武韋餘孽,殺!”
一座偌大寺廟之中,身着紫色官袍的楊慎本來還閉着眼睛,直到,他清楚聽見裏面傳出“爾等這是官逼民反”的怒吼聲。
護院的僧人,與衝進去的私兵打起來了。
楊慎睜開眼睛。
“李隆基。
“在!”
“你聽到裏面有什麼聲音了嗎?”
“末將聽見,裏面有人在喊“反”字。”
楊慎伸手揉了揉座下戰馬的鬃毛,平靜道:
“那還不趕緊衝進去,殺光這些反賊。”
“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