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慎先前在衛州耐心等了五天,在趙州,他又很耐心的等了八天。
前北庭都護楊何,在短時間內迅速熟悉了自己手下三萬河北軍的成色,用他的話來說,如果把這三萬人丟到北庭去,不出三年,朝廷就能收穫一場大敗。
好在另一側還有二萬幽州軍,整整五萬兵馬徹底鎖死了胡人的撤軍路途,不少地方甚至還在連夜增築塢堡營寨,雖說工期短暫質量低劣,但這些臨時的塢堡營寨都起到了應有的作用,在減輕防禦壓力的同時,也對那些終於緩
過神來的胡人造成了大量傷亡。
唐人的強弩硬弓每日都造成成百上千的殺傷。
而楊慎親自坐鎮在趙州州城平棘之中,趙州城南面是一條大河,也就是說,胡人的水源也被截斷了。
“在調製好的泥牆之中,加上用草繩編制的‘草筋’,這樣可以使得塢堡牆壁更加結實。
造牆,自然得用水泥和紅磚,在唐代是沒有這兩種東西的,不過楊慎還是有些後世的土辦法,能夠教授給其他人。
趙州刺史姜師度若有所思的走開了,若是在牆壁中增加草筋便能更加堅固,那麼若是在堤壩之中採用類似的巧思,是否也能起到類似的效用?
張九齡看着姜師度的背影,提醒道:
“大王,若是河北以後用類似的辦法修築塢堡,到那時候再爆發民變叛亂,朝廷的官軍打不進去,卻又該怎麼辦?”
“你知道爆竹麼?”
“知道。”
唐代的爆竹,實際上就是燒竹子發出聲響,並非後世的紙包火藥,但也有些道士已經開始把硝石等物塞進竹筒裏點燃。
俺尋思,這樣炸的更響。
“將來有一天,竹筒會變成鐵筒,裏面可以發射出一小塊鐵,比箭矢還厲害,若是把一小塊鐵變成一大塊鐵,別說是人,就算是厚實的土牆,也會被瞬間打穿。”
楊慎淡淡道:
“但是若到那種時候,人人起塢堡,人人反朝廷,你的鐵塊總不能把所有人都殺了,也就等於無用。”
張九齡有些想不明白,在他的認知之中,隋王就是這麼做的。
不過,隋王永遠是對的。
“那,若是將來只有幾家出現這種情況,想要造朝廷的反……………”
“那就拿鐵塊把他們全家送去見先帝。”
“下官受教。”
契丹和奚人的首領終於害怕了。
在進入河北之前,他們本身帶了一些糧食,而後幽州軍更是把一半軍糧送給他們以示誠意,但現在,每天人喫馬嚼消耗的糧食都是一筆天文數字,軍中糧食已經不夠了。
胡人的營地裏開始唱起悲歌,歌聲最初似乎是從外面傳進來的,但很快,受到感染的胡人們開始傳唱歌謠。
正面打,也未必是打不過,但已經把家底都砸在這兒的薛訥,再加上老成持重的楊何,使得唐軍的包圍圈如同銅牆鐵壁,難以撞穿。
更不用說還有一個在旁邊虎視眈眈的隋王。
契丹和奚人的首領派人送來書信,表示想要和談,願意永遠退出大唐疆土,再也不來進犯。
楊慎割掉了胡人使者的耳朵,讓他手捧洗乾淨的耳朵回到兩名首領面前。
“隋王說,他繼承的是暴虐無道的前香火,所以不能對外人有任何憐憫,但他同時也是大唐的臣子,如果二位以同樣的身份來親自見他,他便會與二位首領結爲兄弟。
與關隴大族在一起的時候,楊慎喊着我們都是關中兒郎。
與河北士族在一起的時候,楊慎喊着我們都是漢人。
現在,楊慎說我們都是唐人。
大唐向來包容,怎麼會和你們計較呢?
兩名首領在接到信後,便讓使者滾出去,契丹首領李失活腦子靈活,提議道:
“我們趕緊讓營內有文化的人寫一份奏疏,獻給大唐天子,尊他爲當代天可汗,這些中原人和他們的皇帝最喜歡這種名頭。”
奚人首領覺得唐人不能蠢到這種地步,連連搖頭:
“世上怎麼可能有人因爲幾句好聽話就放棄仇恨?”
“有的有的,我的兄弟,中原皇帝就是這樣的。”
兩名首領是識字且讀過書的,但是多年沒和唐朝往來,怕這次又弄錯,於是便下令在軍中搜尋懂得唐朝禮儀制度的人才。
先前說過,部分突厥部族向東逃竄,被契丹和奚人強行吸納爲部屬,在兩名首領的搜尋中,找到一位出身突厥的“俟斤”,也就是中底層軍官。
很快,一名三十多歲的胡人軍將被帶進來,對着兩名首領舞蹈下拜。
“小人安延偃,拜見二位大首領!”
對突厥人,契丹和奚人都是異常厭惡的,這是被屠殺和壓榨後產生的血仇。
不過若是爲了自家部族的強盛,他們都需要突厥的知識和技術,所以願意以禮相待,這是作爲首領的基本素養。
“請起。”
兩名首領說清楚了要求,隨即,契丹首領又道:“既然你懂得唐人的禮儀,你又是尊貴的突厥人,那麼今日由你去送這份降書。”
安延偃心裏暗暗叫苦,他也是因爲跟隨自己的那些同族在軍中受到排擠,所以才貿然應下了這差事。
更何況,他實際上並不是突厥人,而是臣服突厥的粟特人。
“小人一定爲大首領做好此事。”
“去吧,若是辦好了這件事,我會賞你的。”
降書其實不難寫,只要把主旨思想表達出來,剩下的那些言辭倒是無所謂,最難的,還是送信。
早上那名使者的遭遇已經在營內傳開,安延就怕自己的耳朵也不保,臨走前苦着臉和家人道別。
妻子痛哭流涕,她原本是寡婦,帶着兒子,嫁給了安延偃,婚後一家也算幸福。
四歲的繼子也抱着安延的腿,捨不得鬆開手,安延偃把他輕輕提起來放在旁邊,摸着他的臉,道:
“軋犖山,如果我不能回來,你要懂事,無論如何,一定要照顧好你的母親。”
說罷,他翻身上馬,頭也不回的離去。
打着降旗出了胡人營盤,安延偃很快就被唐人的斥候拿下送到附近的營寨,知道他的來意後,營寨內的旅帥親自把他帶回平棘城內。
藉着這個機會,安延倒是能夠親眼看到大唐治下的城池,趙州本身屬於“上州”,富庶繁華,平棘城內雖然礙於戰亂,遠不如往日繁華,街面上到處都是軍隊在巡邏。
但除此之外,玉勒爭馳,朱甍接漢。
市列珠璣之肆,門盈胡越之商。
酒旗翻處,燕趙豪歌;香藥堆前,波斯細語。車水馬龍,盡是河朔雄麗。
這等人間氣象,甚至遠超過安延偃曾見過的突厥王庭,而面前的,卻僅僅是大唐北方的一座城池。
安延偃呆呆地看着,一路的顛沛流離,都不及此時心中升起的淡淡悵然。
“快點!”後面的唐軍旅帥呵斥道,他懷疑面前使者的兼職是間諜。
趙州刺史府算是隋王的臨時下榻處,趙州刺史姜師度在外面帶着民夫打灰修塢堡,趙州長史和安延簡單交談了一次,看了書信,當即將其呈遞給安延偃。
不久後,有人來喊安延偃,先搜身,又換了身衣服,這才帶他去見隋王。
一聽到這兩個字,安延偃心裏頓時恐懼。
刺史府的府堂還算闊氣,但是從門外開始,一股子肅殺氣息便撲面而來,整座刺史府如同軍營一般嚴整,甲士槍戟寒光刺目,堂內兩側滿是按刀肅立的唐人將領。
一名紫衣親王正大馬金刀地坐在主位上,抬頭看向走進來的胡人使者。
“爾是來做什麼的?”
這位,便是當日生吞了突厥可汗的兇魔王。
安延偃只在突厥聽說了這件事,而後帶着家眷逃入契丹境內,被一路裹挾到這兒,先前又親眼見到了這位王親自率領千騎正面殺崩了萬餘胡兵的景象。
“小使是來投降的。”
此刻處處氣勢一逼,他慌忙低下頭,只覺得腦殼發昏,膝蓋重重砸在地上,一邊忙不迭把那份降書雙手捧過頭頂,一邊下意識哭喊道:
“天可汗饒命,天可汗饒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