筆趣閣 > 歷史軍事 > 重生之害人不淺 > 6、歸來(五)

一圍紗帳隔着,盧佳音和蘇秉正都沒睡好,反倒是小皇子了無心事,睡得心滿意足。四更的時候神不知鬼不覺的在牀上撒了一泡尿,然後覺得牀溼了睡不舒服,哭鬧起來。

蘇秉正半夢半醒的被他哭醒,覺出身上溼熱,拽着袍子就從牀上跳下來。

見盧佳音已擎起燭臺過來查看,張口就指控,“他尿了我一身!”

大孩子控訴小孩子的模樣,縱然是真無過受責了,也總給人一種欲蓋彌彰的滑稽感。盧佳音差點沒笑出來。

她不是第一次照料孩子了――當年她初見蘇秉正的時候,蘇秉正比小皇子大不了多少。她和蘇秉正養在一處,因把他當成了自己親弟弟,沒少親手幫他換尿布。就算真是蘇秉正自己尿牀了,她都不會放在心上。被小皇子尿了一身而已,有什麼好在意的?

都不知道蘇秉正解釋些什麼。

蘇秉正自己也懊惱得想去撞牆――他爲什麼要向盧佳音解釋啊!

但看到盧佳音幫小皇子清洗擦拭,給他身下墊上新的棉氈,撓着他的小肚皮哄他入睡,他心情就不可遏止的低沉起來。

其實盧佳音和盧德音真的沒有那麼像。至少在黑夜裏看着她的側臉,蘇秉正是不會認錯的。

但她半垂下睫毛來,眼睛裏含着一脈流淌的橘色光火的模樣,那麼像,簡直難辨真假。

那一顰一笑,舉手投足,分明就和阿客如出一轍。對上她的眼睛,不經意間就混淆了。

所以才生怕被阿客笑話般,匆忙解釋。

小皇子被盧佳音伺候得很滿意,終於乾乾爽爽的再度睡過去。

蘇秉正自不會嫌棄自己的兒子,擦拭更衣完畢,便又爬回牀上去,摟着兒子繼續睡。

盧佳音顯然並不知道蘇秉正又糾結起來,見他躺回去了,便吹滅了蠟燭。卻不急着回榻上,而是先將碧紗廚前帷帳打起來。

透了氣,屋裏的悶熱稍稍散去了,蘇秉正略覺得舒服了些。

外間朦朧光火遠遠的透進來,竟有些遙望萬家燈火的意味。很是靜謐。盧佳音的身影映在其中――單看背影,便知道她跟阿客到底不是同一個人。

她沒再做多餘的事,彷彿不知道裏面有皇帝在看着她似的,悄悄的就上榻去睡了。

不知怎麼的,蘇秉正竟也覺睡意襲來。

不片刻功夫便酣甜入夢。

夢裏大雪紛飛。琉璃窗上結滿了冰花。人卻並不覺得冷。地龍燒的旺,燻得人面頰滾燙。

屋裏藥味瀰漫,只是聞到了,喉嚨裏便都是苦得讓人皺眉的味道。

――十歲之前,每年他都是要病那麼一兩回的。可這一回卻彷彿尤其難熬些。

他陷在被子裏,一層又一層,四面尋找,卻望不見阿客。

只耳邊嗡嗡的議論聲,令人心煩。

“盧姑娘又讓大少夫人叫去了……”“說是年末了,叫去幫她看看賬。”“什麼看帳,只怕是看上了盧姑娘……良哥兒年來也十六了,聽說很中意盧姑娘。”“盧姑娘真是好福氣……”“人品也難得,說是養女,可那一身的貴氣,見過的誰不當咱們夫人嫡親的閨女!”“可再好的人品,也就是個落魄的孤女罷了。良哥兒可是大房長子。”“要不說盧姑娘有福氣嗎……”

蘇秉正煩躁着。心想他是大房長子又怎麼樣,朕可是皇帝!

昏沉中,不知是誰插了一句,“可我瞧着,盧姑娘未必看得上良哥兒。”

就像有清泉潤過喉嚨,他心裏的煩躁霎時便消解了。

屋裏寂靜下來。

不知過了多久,他聽到採白輕語,“……姑娘受了委屈,不要全憋在心裏。”“多大點事,理她作什麼?噓――仔細別吵着黎哥兒。”

那聲音一如既往的淡泊,溫和帶笑,彷彿天下事盡不在心上一般。

於蘇秉正而言,正是天籟。身上的睏乏、不適一瞬間全都消失不見,他撐着從牀上坐起來,正望見那素白纖手打起垂簾。

烏雲似的黑髮,桃花似的面頰。脣邊帶着淺淡的笑,漆黑的睫毛垂下來,眼睛裏就是一脈柔光。

――從很小很小的時候,就覺得阿客好看得像畫上仙女。

也並沒有旁的意味,就只是覺得好看。總想看,總也看不夠。

坐起來,屋裏的景緻就這麼換了,換做少時樸素但溫暖的擺設。高而厚重的梨木傢俱,還有高而厚重的牀帷……當窗陳設着黑色的書案,書案上一隻大肚子白玉瓶。阿客伸手挪動瓷瓶,將一枝紅豔熱烈盛放的梅花放了進去。

她穿着素青色的襦襖羅裙,這麼冷的天,卻連皮草都沒帶。身上首飾都不着彩色,只頭上斜簪了朵淺粉的絨花。

素淡得太過了,只怕家裏的丫鬟打扮得都比她更鮮豔些。

黎哥兒知事早,他明白的。但凡她稍打扮打扮,就總有些嘴碎人閒的,要在背後議論她。

明明是大房那個姨娘肚子裏爬出來的不出息的長子垂涎她,旁人嘴裏一傳,也就成了她攀附富貴。

還不明白自己心事的時候,也曾想過,她若是他一母同胞的阿姊就好了。那麼她必然活得比誰都更自在朗闊。

可也同樣在還不明白自己心事的時候,就已經認定,阿客是要在身邊陪他一輩子的。誰也不能搶走。

他的眼睛望着阿客。那時阿客已是含苞待放的少女,而他還是懵懂孩童。阿客將紅梅抱至牀前,那紅梅花煌煌赫赫,映得滿帳紅豔,她笑道:“外面好大的雪,山都白了頭。正是寒冷的時候,梅花竟開放了。你看,喜不喜歡?”

黎哥兒便抿了脣望着她,笑容涵在眼睛裏。

也不說話,只從枝上折了兩朵紅梅花,探身過去替阿客簪上。還特地用手指戳了戳,確信簪牢了,才彎了眼睛細瞧,“梅花真好看。”

阿客回過神來,忍不住低低的笑起來,“你啊,從哪裏學的這些?以後可不許再弄了。”

可一直到晚上,也沒有將那兩朵梅花拂去。

天已大亮。

宮女們支起十二扇雕窗,挽起三重帷帳,晨風穿戶而入,渡進了碧紗廚。

蘇秉正還在沉睡。連小皇子例行一個時辰一次的哭聲,也沒打擾了他的安眠。

三個月來,他少有睡得這麼好的時候。

他停朝已經有些時日,前陣子朝臣們勸諫得厲害,蘇秉正似乎也有所鬆動――是以纔開始考慮撫養小皇子的人選,最終大約是選中了盧佳音。想來他是決心從先皇後的亡故中走出來了。

今日休沐,朝臣們應該不會再來煩擾他。採白便不令人叫醒他。

盧佳音哺乳好小皇子,將孩子塞回到他懷裏。這一大一小步調統一的在夢中打了個哈欠,麼了麼嘴。連睡姿都一樣一眼的。看得人心中發笑。

一個妃嬪宿在皇帝的寢宮,雖不是什麼大事,卻也並不尋常。

宮中妃嬪誰不是耳聰目明的?

沒兩天,就已經紛紛得到了消息。然而蘇秉正究竟是什麼心思,能猜到的人卻也不多。

――盧佳音其人,在蘇秉正的後宮裏可用“默默無聞”乃至“不得聖心”四個字來形容。

天子四妃九嬪,妃位上只淑妃周明豔一人。嬪位上則有昭儀王夕月,昭容蕭雁娘,又有崔、鄭、楊、陰氏幾個世家貴女或功臣遺孤――這些人都是入宮就身居高位的,未必有寵,然而誰都小覷不得。

再往下數,纔是盧佳音。蘇秉正子女不多,滿打滿算才三子一女。盧佳音好歹也是皇長女的生母,卻連嬪位都沒得。王夕月盛寵之下,尚未有所出便已位列九嬪之首,一比就知道冷暖。

盧佳音爲人又低調,不湊熱鬧不爭寵,只偶爾得皇後召見,陪着說說話――然則後宮裏誰還沒被皇後召見,陪着說話過?

她有身孕那陣子,宮裏也確實關注過。只是沒幾個月,皇後也查出身孕來了。這纔是令後宮局勢陡變的大事,誰還關心盧佳音這個透明人?

是以宮中知其名的有一些,知其人的便沒多少了。

就連華陽公主,也是看到她本人了都還沒認出來。遇見她從正殿裏出來,只以爲是個眼生的宮女,特地上下打量了一番。

盧佳音只含笑對她點頭,打招呼道:“公主殿下。”

華陽公主看到她的臉便有些不痛快,見她連禮節也不周全,越發覺得自己被慢待了。

便不理她,反而似笑非笑的望向採白,“阿兄殿裏的婢女,真是越發尊貴了。人說冰肌玉骨――怎麼這連膝蓋也是冰玉金貴,彎曲不得嗎?”

這話尖銳得露骨,採白不得不辯解一句,“是婢子失職,慢待公主了――這一位是盧婕妤。”

這些日子朝中正在操辦長樂公主追封、葬一事。華陽公主也不算孤陋寡聞,當即就明白過來,這位“盧婕妤”是什麼人。

已經自己笑起來,“妹妹穿得太清素,我一時就認錯了。還請別放在心上。”

她看着明豔直爽,實質上是個最容易被得罪的人。又看盧德音尤其不順眼。當年在國公府上,沒少讓人利用着給盧德音下絆子。真要跟她計較起來,那就沒完沒了了。

盧佳音只笑道:“公主多慮了。”

華陽公主就又細細的上下打量了她一番,那明媚的杏眼一眯,笑道:“白姑姑,你說盧婕妤是不是跟一個人特別像?”

採白自然知道她說的是誰。她跟這位公主關係不佳,實在不願故主成爲她口中談資,只敷衍道:“世上相像的人本就不少。”

便請她進殿。華陽公主也不理會,就那麼站在大殿門口,拉了盧佳音的手,抿脣望着她,“可一不留神像到這麼形神兼備的……就難得的。妹妹說,是也不是?”

盧佳音在心裏嘆了口氣。換在前兩天,還可以用照料小皇子當藉口。偏偏今日蘇秉正終於放她出乾德殿,準她回自己宮裏去了。

竟沒合適的理由脫身。

――想訓誰就訓誰,還要當面教訓,還要拖着人聽訓不許走。這位公主真心被養出了不小的公主病。

她不接口,華陽公主也不逼問。只眉眼間的輕蔑一點點顯露出來,“可你學得再想又怎麼樣?不是那個人,再像也不是那個人。”

說完了這句話,眼波掃過,便再不流連,邁步往殿裏去了。

盧佳音望着她的背影,心中無可奈何。這位公主跟她的積怨,看來已經深到看不慣有人模仿她來討蘇秉正的歡心。

她也不願自己的身上還帶着盧德音的影子。

可旁人要演得像你容易,你要演得不像自己,又該怎麼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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