筆趣閣 > 歷史軍事 > 重生之害人不淺 > 15、立足(四)

入了八月,天氣便漸漸涼下來。各地秋貢到了,殿內鮮果也豐盛起來。

三皇子還不能喫這些東西,但也愛香味。放一隻大橙子在他身旁,就能引誘得他翻過身來。小孩子翻身就跟小烏龜似的,手腳慢慢的擺啊擺,你輕輕扶他一下,他忽然就撲棱一下子翻過來了。翻過來時自己也要被嚇一跳,胳膊撐在牀上肥嘟嘟的趴着,抻了脖子四下裏看。你撥弄撥弄橙子,他注意力很快就被吸引過去。吐着泡泡睜大眼睛,瞬也不瞬的望着。

你推給他,他手腳控製得不是那麼嫺熟,卻也要伸手戳戳。摸着無害了,就上嘴啃――自然是啃不動的,頂多留一排口水。

這麼傻乎乎的玩法,就能讓盧佳音和採白兩個樂此不疲的玩一整天。等小皇子睡着了,才覺得腮幫子都笑疼了。

蘇秉正閒暇時也愛逗兒子玩。

不過自從恢復了朝會,他閒暇的時候便不多。白日裏更少留在寢殿。

西州刺史的人選已定下來,正是華陽的駙馬王宗芝。然而王宗芝還沒啓程赴任,西域就有了新的動向。如今相公們正在商議設置安西都護府。聽外邊的口風,是爲了應對突厥人。蘇秉正當下緊要忙的便是這一件。

盧佳音對西域的局勢倒不陌生。

人被困在深宮裏,心卻不能跟着狹窄起來。早些年她讀書,最愛的便是山川地理、風物人情。很多地方縱然不能親至,也該明白天下有多麼的廣大。西域的書她當然也讀――因她好奇追問,蘇秉正還曾叫使臣入宮給她講解西域諸國的風俗和歷史。

當年她和蘇秉正相處,很少聊起東家長西家短。倒是蘇秉正受了哪個朝臣的氣,常跟她抱怨。偶爾談及朝局,她也不曾茫然無知――她確實不避諱朝政,也曾就涉及自身的事給蘇秉正上過諫言。只是沒什麼權力慾而已。

如今有了孩子,更是全心都在孩子身上。聽說西域有事,也只在腦子裏略過了一過。

反倒是採白問了一句,“不知安西都護府治所在哪裏?跟西州近不近?”

盧佳音知道她是在替華陽公主操心,便隨口答:“大約就設在西州治內,那裏是出入天山的必經之路,可以扼守東進西退的通道。而且物產豐饒,人多地廣,前車師國、高昌國都將都城設置在那裏。是能建起重鎮來的。”

她說完了,便看到採白和甘棠都盯着她,便又笑道,“我臉上有東西?”

甘棠搖了搖頭,“只是驚訝,貴人竟連這些都知道。”

盧佳音便道:“碰巧聽過那邊的事。”

甘棠便看了採白一眼,採白也回過神來,道:“能相互照應着就好。”又嘆了口氣,“沒想到陛下會捨得讓公主去那麼苦寒,那麼遠的地方。”

盧佳音也不介意多說一句,“遠固然遠,卻也未必多麼苦寒――有天山水源的滋養,西州是處極富饒的地方。聽說瓜果尤其甘甜,喫起來就跟飲蜜一樣。在中原是嘗不到這麼好的東西的。”

她不覺流露出嚮往的神色,倒是把採白她們逗樂了。行露剛從屋裏進,聽說到這裏,笑着插嘴道,“貴人想喫,日後跟陛下提一句,讓他們入貢也不難。”

盧佳音惋惜着搖了搖頭,“爲一點口舌之慾不值當――”忙又叮囑她們,“就當沒聽到,可千萬不許提。”

採白笑着應道:“知道了。”甘棠和行露卻都沉默下來。一時外間小宮女來催促,甘棠出門去王夕月那裏回話。行露沉默了一會兒,勉強笑道,“貴人真是……連話都說得一模一樣。”卻也沒傷神太過,立刻就又微笑起來,“適才瞧見外面有人張望,看着像貴人殿裏的葛覃姑姑。”

盧佳音便想起,當年使者跟他說起天山的饋贈,那美景美食與美酒,她也流露出嚮往來。與甘棠她們之間似乎也有過類似的對話。彼時採白已在蘇秉正殿裏伺候,想來不知道有過這一段。但聽行露說到,估計也品味過來了。此刻又難過起來。

她心裏也很不自在,忙對行露道:“我出去看看。”

此刻蘇秉正不在寢殿,她出入便也沒什麼避諱。

過了三重帷帳,再走過迴廊,便到前殿。

蘇秉正偶爾也在前殿接見些近臣,盧佳音這一次便碰上了。

那人跟着侍中進去,身量高瘦,模樣清朗。一對漆黑上揚的劍眉,看着精神奕奕。想來是個新秀,至少盧佳音不記得有這麼個人――看着纔不過二十五六,便能入乾德殿與天子對答,尋常人難免惶恐。不兩股戰戰已經是好的,而這人眉宇間竟還有自信。不是無知,就是腹中有真才華。

到底是外臣,她不該表露出好奇來。盧佳音也只隨意瞧了一眼,便退步迴避。

但那人似乎察覺到了她的目光,先還守禮不抬頭。然而隻眼角掃到,便不由自主望過來。對上了盧佳音的眼睛,便露出又驚又喜又無措的目光來。失措了一陣忙又收斂了垂下頭去,要躬身行禮。

盧佳音只抬手攔住,道:“乾德殿中,不敢受禮。大人請進吧。”

侍中似乎也愣了一下,卻還是如盧佳音所言,道:“大人請在此等候。”

那人還弓着身,盧佳音屈膝行過禮,便出了大殿。

果然看見葛覃在殿臺下徘徊,便無奈的過去找她。

卻也沒什麼大事,只是來送換季換洗的衣服,又將梁國夫人去殿裏拜訪的消息帶給她。

同樣的作爲,在不同人眼裏也有不同的解讀。行露她們正面忍受梁國夫人的輕蔑,自然厭煩她的脾氣。而葛覃她們看梁國夫人,只覺名門邦媛遠在雲端,就是讓人瞻仰嚮往的――蘭陵蕭氏,對她們來說高不可攀。驟然俯身屈就,便令她們受寵若驚。

“梁國夫人不知道我不在殿中?”盧佳音稍有些無奈。

“就是知道娘娘不在殿中,”葛覃便解釋,“又不能來乾德殿找您,才留下口信的。”

盧佳音就嘆了口氣,“她留了,你就幫她帶?”耳根子怎麼這麼軟啊小姑娘……

葛覃想了想,道:“必然要帶的,不然豈不是瞞着您。這樣吧,”她笑道,“若您覺得行,就當我帶到了。若不行,我就說沒告訴您。”

“你倒是會替我想。”

葛覃笑道:“跟您開玩笑呢。梁國夫人沒留什麼口信,只說以後再來看您。是我不知道該怎麼回話――聽說在外朝,我們國舅和梁國公私交不錯。可宮裏咱們又沒什麼交情……”

這倒是讓盧佳音喫驚了――在乾德殿一方面消息靈通,另一方面,有些後宮沸沸揚揚的閒話卻難傳進來。

“什麼私交,我怎麼不知道?”

“聽說是梁國公請盧大人喝了一盞茶……”

盧佳音心下便有數了。

御道上蘇秉正的步輦已過來了,她不能和葛覃說太多,便道,“且等我回去再說吧。”

盧佳音確實不想摻合進蕭雁娘跟蘇秉正的矛盾裏――但這一回,梁國公對她伸出的橄欖枝,她卻不能不接。

她跟盧毅不一樣――盧毅固然不曾富貴過,但在鄉間也是有名望是受人敬重的。他不明白世家大族這個圈子裏的保守和頑固,可她明白。這個圈子享受的特權決定了他們不會容許外人輕易介入分一杯羹。何況是范陽盧氏這麼大一杯。

這些人排擠起誰來,笨些的都意識不到自己是怎麼成了孤家寡人的。盧毅沒長在這個圈子裏,只怕要明裏暗裏受他們很多冤枉罪。盧佳音沒指望他能順利承祧,只想着艱難些也不要緊,慢慢的什麼都遇到了也就什麼都懂,什麼都會應對了。

也都是無奈之人無奈之舉。

梁國公這一杯茶,在他只是舉手之勞,在盧毅這裏卻是漫長的一段路。

若他那這杯茶跟盧佳音討價還價,盧佳音可以拒絕。可人家送出了善意,她不能得了便宜賣乖。

蕭雁娘和蘇秉正這一架,她勢必得入手相幫了。

也直到此刻,她纔有些明白蘇秉正何以要尋蕭雁孃的麻煩。只怕既是減輕盧毅在朝中的壓力,也是順手給她個機會賣人情。

那邊蘇秉正也望見了她。

步輦行至跟前,盧佳音屈身行禮,蘇秉正就在輦上抬手截住,道,“起來吧。”

他的形容是大致將養過來了――看得出也是下了狠心想忘掉盧德音,開始新的生活。有時候明明就是喫不下飯,也要慢慢嚼着嚥下去。看不得盧佳音在他眼前時,也頂多將目光移開一會兒,不曾逃避過跟盧佳音對視。夜裏失眠驚夢的症狀也漸漸輕了。

如此小半個月裏,便大致恢復過來。只是當年風姿卻永遠不在了――也不是全然不在,安然沉靜讀書的那個還在,張揚快活縱馬的那個卻不在了――他生得好,十五六歲時縱馬踏雪,曾是長安一景。極目而望,天地蒼茫,少年胯_下黑馬如絕影飛馳,馬背之上少年如風般俊朗肆意。當他從長安街上過,多少男孩子追在馬後,多少姑娘踮着腳攀住牆頭。

想到彼時,再看他如今的模樣,心裏不免感到難受。

蘇秉正仍是淡淡的,看了眼她懷裏的衣服。道:“缺什麼找採白要……”又要說什麼,想了想還是算了。

其實他想改口的――盧佳音又不可能在乾德殿裏常住。只他從心底裏不想讓她走,否則怎麼可能一拖就小半個月了?

箇中緣由,蘇秉正不願意多想。

他在盧佳音面前一向寡言。雖令盧佳音跟他一道進去,卻多一句話都沒說。

進了殿,便有侍從上前,道是:“少府少監盧毅正在前殿等候陛下。”

蘇秉正道:“知道了。”

盧佳音身上一震,就想起先前那青年看她的眼神。此刻心中疑惑終於解開了。

――她與他錯身而過,卻壓根沒有認出來,只怕已經引人懷疑了。

蘇秉正覺出她的異樣,望了她一眼,道:“跟朕一起去見見吧。你們兄妹也有些年數不見了吧。”

盧佳音道:“是……快兩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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