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假裏無事,蘇秉正便日日耗蓬萊殿中。
蓬萊殿梅花千樹,正開到最美好的時候。過了年天氣便稍稍回暖起來,花枝上積雪成冰,更顯得琉璃般剔透明淨。蘇秉正愛這景緻,便將糊窗的薄羅揭了。牀前陳了榻,榻上置一枚方桌,一盞茶一卷書,常常一坐就一個早上。倦了時抬手便能推開窗子,就有清冽的風沁着芳香迢遞進來。那滿園紅梅如畫,最賞心悅目不過,一時就能讓疲乏散盡。
他蓬萊殿夜宿的多了,兩位皇子便常輾轉到蓬萊殿請安。
王夕月自然也抱着三皇子過來。三皇子瞧見阿客就十分興奮,回回來了都要將全身的本事演練一遍。王夕月將他放到蘇秉正身旁,他也必想方設法往阿客身旁湊。蘇秉正也不十分管,只含笑瞧着他向阿客獻寶,偶爾還提供方便。
待湊到阿客身旁去,縱然阿客不理他,三郎也十分乖巧的仰頭望着他。阿客和王夕月聊到有趣時抿嘴一笑,他也彷彿聽懂了一般兀自笑到絕倒。惹得一屋子都跟着他笑。
自然也不能總是不理他。否則他又要發熊孩子脾氣,攀到她身上去,拽她的衣服抬手遮她的嘴,不許她和王夕月說話。
王夕月就只能十分無奈的將他從阿客臉上拿下來,按到膝蓋上,“再淘,下回不帶來了。”
他便乖巧的王夕月膝蓋上坐一會兒。一會兒之後就故態復萌,王夕月就再將他按到阿客的膝蓋上坐一會兒。
阿客抱着他的時候,他常就靜靜的睡了。
若不睡,便難再將他抱走了。他必定要牽着阿客的手,十分無措的望着阿客,一疊聲的叫“爹”——大約他叫“爹”的時候蘇秉正總是尤其高興,哪管他反了天也能高興的和他一起折騰,是以他做錯了事或是想要什麼的時候就總叫“爹”。
每回阿客都十分心酸。可她也最多隻能笑說:“何必這麼急着回去。”
王夕月的心情可想而知也不會太好過——自她那邊論,她和阿客都是庶母,都照料過三皇子,且她照料的時日更長。可眼看着三皇子是更喜歡阿客的,自然難免生出些情緒來。
不獨她,連流雪也十分看不過去,“您帶小皇子去給陛下請安就罷了,何必還留下跟她說話兒?小皇子太親近她,又該將您擺什麼位置?等閒而論,讓您去她的住處請安,就已十分不該了。想來縱然您不去,皇上也不能說什麼。”
王夕月也沉默了許久,才道:“若有一日她成了這孩子的嫡母,縱然要將這孩子養自己身旁,又能如何?如今不過抱着三郎去讓她瞧瞧,就十分不忿了?”
流雪才倒吸了一口氣,忙掩了嘴,道:“就算輪不到蕭嬪、您,乃至淑妃,何以就輪到她了?”
王夕月腦中就想起蘇秉正不經意間望過去的眼神,道:“不獨不懂,也不十分明白。可覺着……”話說了一半,也就不多說了,只道,“……世事也沒有絕對。她若貪心不足,也不是好欺負的。”
阿客的心情也十分艱難。然而如今已日日都能見着三郎,似乎已沒太多可抱怨的了。
可夜深靜,蘇秉正睡熟時,她也總是難寐。睜着眼睛半晌,心口裏彷彿有無數的東西,又彷彿只是那麼簡單的一個渴望。可到最後,也只能嘆一口氣。
這一夜她一個背對着蘇秉正,也是心中擁塞難眠。可她要嘆氣的時候,蘇秉正忽而就將她翻過身來,壓了下面。
阿客被他驚了,仰面倒牀上,尚未明白過來究竟是怎麼回事。蘇秉正覆壓她身上,將她整個都罩住了。整個世界都被切出去了一般,忽然就只剩下狹小僅容他們兩的空間,而他主宰着她。夜且黑且安靜。他濃密的睫毛更顯得黑長,眼波低低的壓着。昏暗燈火透過牀帷和他的手臂照進來。阿客只覺時空凝滯,令喘不過氣來。
蘇秉正微微眯了眼睛,道:“每當這個時候,朕就覺得很不甘心。是不是還記得,朕就睡身旁。”
阿客不懂他說什麼,只屏住呼吸望着他,連眼都不眨一下。
蘇秉正道:“還是隻把朕當一個大暖爐子,靠着睡十分舒服,可也就只是個擺件?”
他確實很像只大暖爐子,熱烘烘的。可這世上誰敢將他當爐子用?又那裏有這麼肆意擺弄卻擺弄不得的爐子?阿客便微微有些心煩了。他似乎從來都沒有長大過,需要時刻將眼睛放他身上,時刻心裏只能想着他一個。
可她也是個,也會有自己的煩惱。她不可能全心都系他的身上。心又不是傀儡,想讓他怎樣他就會怎樣。
阿客便道:“臣妾不敢,陛下何以這麼問?”
可蘇秉正道:“朕總聽到半夜嘆氣。什麼事,讓這麼難受,卻又不能跟朕說?還是壓根就沒想過,這是能跟朕說的?”
阿客驀然失神,隨即就避開了他的目光,“只是些私事。天子無私情,不敢道與陛下知道。”
蘇秉正依舊垂眸凝視着她,似審視些什麼。阿客只垂了睫毛。
她只是不敢於他對視,怕自己一個忍不住,就會求他將三郎還給她。那她就必得告訴他,她是盧德音,她雖然已死了,可不知怎麼又活了盧佳音的身上。否則她一個小小的婕妤,一個替身,竟敢以爲仗着這幾日的寵愛便能向他討要他的三皇子,未免自尋死路。
然而,這世上還有比借屍還魂更髒的東西嗎?民間都要灌一碗黑狗血的,何況是宮裏?若讓知道了,只怕連三郎也要被當成不詳的東西,加以戕害。
就算對蘇秉正,阿客也敢十分保證——這原是設身處地的設想,若有自稱是蘇秉正還魂了,向她歷數私密往事。縱然她一時信了,不教他受半點傷害。也必不敢十分信任,畢竟此事太過不可思議。只怕會時時觀察,處處防備。到了這一步,情分遲早耗盡,便不如一介陌生了。
她不敢說的。
她只是垂眸不語,蘇秉正終於從她身上起來。他披衣她身旁坐起來,阿客要跟着起身時,讓他按住了,“不必。只與說些私話。”
屋內寂靜,阿客攥着被子聽。可他沉默了半晌,才道:“朕不是個木頭,是就會有私情……會想讓自己喜歡的喜歡。阿客,可以依賴。總是萬事不求,怎麼會知道可以爲做哪些事。怎麼會知道,也是很值得喜歡的。”他又沉默了一會兒,“總是一個煩惱,這隻令加倍焦躁罷了。貴爲天子又怎麼樣?睡身旁時,也還是會嘆着氣,睡不住覺……竟不覺得,也是可以依靠的。”
他言辭諄諄。可阿客知道,他是對着死去的盧德音說的。
她知道自己所能利用的就只有他對盧德音的喜歡和自己與盧德音的相像。然而令她對他不擇手段,她也是做不到的。聽他當面剖白,少不得將其餘的煩心事姑且放開。
她便也坐起身,“臣妾一個煩惱,只因爲不曾習慣依賴旁。與喜不喜歡並無什麼關聯。”又道,“……陛下可願意與臣妾說說您喜歡的那個?”
蘇秉正眼中便有迷茫,他望着她,似乎知道她說什麼,可又並不當真能回味過來。
阿客便也接着說道:“非草木,孰能無情——文嘉皇後曾對臣妾說過一句話。”她見蘇秉正驀然便警惕起來,彷彿渾身的刺一根根的豎起一般。知道他這一刻終於明辨了。才接着說道,“她說,陛下是她這一輩子最重要的,便什麼都能爲之舍下。非要說喜歡不喜歡,反倒淺薄了。”
蘇秉正眼瞳便是一縮,半晌,方問出一句話來,“阿客……她還說過些什麼?”
……
第二日他起得早。
阿客窸窣的腳步聲中醒來時,天色尚沒有亮。宮女內侍們服侍蘇秉正更衣,阿客纔想起,這一日已是初七,年假過去,該有一次早朝。她忙起身服侍他洗漱,蘇秉正抬手止了她,道,“昨日睡的晚,再歇一會兒吧。”
阿客道:“不差那麼一會兒。”
她便上前爲他平整冠帶,佩戴鳴玉。兩個竟都覺得有些尷尬,一時無話。
外間天尚黑,只有些未消的殘雪映着橘色的燈火,透出些明。兩個各自沉默的用膳,蘇秉正忽而就尋了個話題,道是,“上回有條宮絛落了乾德殿裏,上有一枚白玉葫蘆,十分精妙。”
阿客想了一會兒才記起來,道:“也是偶然翻出來,自己都不記得什麼時候得來的了。瞧着上面文理雕刻得十分別致,便佩上了。”
蘇秉正道:“是梵文大悲咒,這麼小的地方雕刻出來,可謂巧奪天工了。”片刻後又道,“心裏,是不是還記着阿拙?”
阿客道:“……自然是不能忘的。可入土爲安。若總放不下,她怎麼能安心轉世?”
蘇秉正道:“十分想得開。”他想說他只怕阿客不等他,卻說不出口。
經歷了昨晚,他不能不將眼前與阿客區別開。每對她說一句話,他都要記着阿客已經不了,眼前的並不是她。可奇怪的是,他心裏感到的竟不是難受。
他想,也許自己是移情別戀了。他看着她的時候,竟彷彿時十四五歲的年歲上無憂無慮的喜歡阿客,並且以爲阿客也會喜歡他時的心境。這本該令他難受的——瞧他終究還是移情別戀了,他知道阿客對他的感情比喜歡更深厚時。
可總過要走出這一步的。
他抬眼望見那扇開着的窗子,窗外紅梅含苞,有夜間凝起的冰霜枝頭。忽而就憶起往事,道是,“當年晉國公府也種了許多梅花,年年開到最好的時候,卻不能出門去看。”可不論蘇秉良、秦明橋還是王宗芝,都曾與阿客一道看過梅花香雪。他對紅梅花的執念,大約也只是不能與阿客同賞一回。是以便蓬萊殿裏種下千樹梅花,等着阿客來住,可阿客挑中的是鳳儀殿。蓋因立後時他算計了她一回,她便不願住得離他近些。
“後來建起秦王府,便院子裏種了紅梅花,只待一開窗,便能瞧見。阿客總以爲還是幼時的體質,見冒着雪開窗……”
他說了一半,終於有些說不下去。
這是他第一回她面前以這樣的口吻講述“阿客”,這便是難得的改變。阿客已明瞭他說的是怎樣一件往事,也還是順着問道,“然後呢?”
蘇秉正只望着那扇窗子,道:“等朕回來再對說。”
蘇秉正去上朝,阿客便嘆息着將才繡起的梅花圖收了起來——她只是見蘇秉正總冒着風雪開窗,怕他涼着。雖則天氣轉暖,春寒也還是厲害的。便想着繡一副梅花圖裱窗上。這原是委婉的規勸,他見了梅花圖自然明白。
可今日蘇秉正提起往事,她才記起,這樣的事她已做過一回了。換了身份,再做就十分露骨了。
這一日朝中卻有大消息傳過來。雖是蘇秉正意料之中的進展,可王宗芝的狠厲果決,也還是令激昂膽壯。
——他沒等到蘇秉正的聖旨,就與突厥開打的。其名曰,他三度退讓,突厥卻三度得寸進尺,終於提出不可容忍的條件,令他非領兵一戰不可。然後一戰而勝,斬敵三千七百,俘獲了沙伯略,問蘇秉正如何處置。又說蓋因將士們激於義憤,衝鋒得兇猛了些;突厥憐惜性命,奔逃得慌亂了些。不留神就讓叛軍首領手裏死亂軍中。屍首已押回京城的路上。請蘇秉正責罰。
自然沒有責罰的道理。
這個結果連幾個相公都不能說些什麼,頂多慣例的抨擊王宗芝草率了些,竟倉促與突厥對陣——但這時機選得又巧,朝廷派他去西州,原本就是要抽冷子將沙伯略這支兵給拔出的。也是他的本職。
相公們各自被王宗芝噎了一回,心情微妙的愉悅和不爽着。
只蘇秉正翻開着王宗芝的密摺,微微有些心不焉。
他當初便想到——王宗芝是能截殺蘇秉良的,只是他不想沾他的血。以他爲的狠厲,野狼逐兔時居然肯收束殺招,十有□是顧慮到華陽的心境。然而他又沒真打算放過蘇秉良。說是交涉,可他都追到了突厥的地盤上,讓突厥交出叛賊來是順勢而導,需要千裏請旨?只怕他的盤算是一言不合,動手搶。他想讓蘇秉良死突厥的地盤上。這個結果,誰都怪不到他頭上。
結果真讓他猜着了。
可如今蘇秉良的屍首已路上了,他心裏卻忽然不知是什麼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