筆趣閣 > 歷史軍事 > 重生之害人不淺 > 50明月(四)

當年良哥兒中了蘇秉正一劍,並沒有傷到要害。終南山寺出家人慈悲爲懷,悄悄的將他救下來,藏在寺中。等風頭稍過,良哥兒便隱姓埋名,離開了長安。

也許是因爲阿客的關係,他最後去了涿州。化名梁孟庸。不知是有心還是無意,便遇上了盧佳音一家。

他雖在學業上不用心,到底也是師從名門,與鄉野間的讀書人氣度不同。天子開科取士,盧佳音的兄長有心科考,盧佳音的父親便請梁孟庸開館授業,他就成了盧家座上嘉賓。數年間多得盧家人的照應,幾乎是常年住在盧家。

當年秦明橋求娶盧佳音,盧佳音的父親與繼母都是願意的,然而盧佳音抵死不從。此事之後,梁孟庸便離開了涿州。盧佳音大病一場,第二年春天纔將養過來。等到秋選,她便自薦入宮了。

阿客逐字逐句的讀那摺子。每一字都像一道驚雷,震盪在她腦海中——想不到盧佳音家與良哥兒竟有這樣的過往。

蘇秉正既然懷疑她與人私傳物件,顯然是她宮中有宮女被人收買,陷害於她。只怕蘇秉正已聽了不少說辭。然而那些說辭到底是從旁處聽來的,他大約會有所保留。可盧家與良哥兒的關係,卻必是他派親信之人查出來的。兼是意外所得,只怕他已深信不疑。

與謀逆之人扯上干係,盧毅這一生也許再無出頭之日。甚至蘇秉正若要追究,盧家上下都是要被良哥兒株連的。

與此相比,盧佳音與良哥兒之間可能有的私情,反而只是細枝末節。

——然而蘇秉正如今追究的,分明就是盧佳音與良哥兒之間的私情。

阿客腦中一時只是嗡鳴不止,她猜度不透蘇秉正的心境。只能端端正正的跪下來,道:“陛下……”

蘇秉正面色冰寒的望着她,等她的解釋。

可阿客不知該怎麼解釋——這是盧佳音的過往,她根本一無所知。甚至究竟有沒有過“梁孟庸”其人,她都是不確定的。她也只能說:“我並不記得有過這麼一個人,枉論與他有私。”

蘇秉正一時竟冷笑起來,“你說上面所說都是假的?”

阿客搖頭道:“不敢。摺子上說梁孟庸指點成國公讀書,陛下只需傳成國公詢問便知。當年臣妾年少,養在深閨少見外男,實在說不出所以然——若有知道的事,自然不敢隱瞞陛下;可臣妾不記得的事,也不敢隨口亂認。”

盧毅與良哥兒有私交,蘇秉正斷然不會再令三郎與他親近。可盧毅也是他親自選定了要繼承范陽盧家的人,他大約不會公開審訊他——阿客怕的是蘇秉正不給盧毅申辯的機會,便悄無聲息的處置了他。若只是貶謫了、永不錄用,倒還好些——可蘇秉正是連自己的堂兄都能下殺手的性子,他不會心軟的。

胡亂申辯反而徒添疑竇,不如先聽盧毅的說辭,再考慮其他。

可蘇秉正彷彿早料到她的答案一般,怒極反笑,“好,好……你不想說,朕也不問了。來人!”

阿客腦中嗡鳴更響。她抬頭望向蘇秉正,他便如立在地獄烈火上,目光裏透着重傷的野獸般的兇狠。那氣勢刺人見血,可他自己也未必不覺得疼。阿客便有些茫然,她想他不該是這樣的,彷彿整個人都被憤怒和意氣驅使着。不分輕重緩急,簡直……就像個被妒火衝昏了頭的男人。

片刻後她心中忽然一沉……是了,此刻他也許就只是個被妒火衝昏了頭的男人。透過她,他看到的分明就是當年的盧德音。她已嫁了他,心裏戀慕的卻是良哥兒。那日良哥兒自她衣櫥裏跌出啦,他已發了狂。只是他的喜歡那麼卑微的向她敞開着,他傷不了她。可那傷口在他心裏亙了十年,不能發作卻也不曾癒合。到了今日,才終於被人再度挑開。

十年的壓抑與發酵,一經挑開,便到了磨牙吮血的地步。

此刻她說什麼,他都不會聽,不會信。因爲只有撕碎了她,才能令他心中稍得平穩。

外間並沒有侍從湧入,只採白低垂了頭,端着茶安靜的趨步上前。就像一股流水,將屋裏堅冰利劍般的氣氛破開少許。

阿客與蘇秉正就都望向了採白。蘇秉正的眸子裏充滿了戒備,卻並未發作。

採白屏息將茶盤捧起來。蘇秉正只一動不動盯着她,許久,才終於緩緩的抬起手。採白待要鬆一口氣時,蘇秉正玄青色的衣袖猛的一揮,便將茶盤摔在地上。那茶杯迎面砸來,阿客抬袖子遮擋。杯子砸到她的手臂,滾落在地。熱湯泫了滿袖滿地,騰起一片白氣。

採白匆忙跪在地上。道:“陛下,看在文嘉皇後和三皇子的面子上——”

蘇秉正的瞳子便猛的一縮——阿客,又是阿客。他這輩子就合該被阿客折磨。一次兩次,一個兩個,都要將心給了旁人。可阿客也就罷了,盧佳音憑什麼也敢?不過就是阿客的一個影子。求而不得,那便不要了。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他就真稀罕這麼一個人嗎?

他僵白的手指攥住了阿客的手腕,將她一拽。她手腕上幾乎沒什麼肉,映着蒼白的光,纖細得彷彿反手便可折斷。“你搬出阿客來,就爲這麼個人,這麼件事求情?”

他用力的將她摜在地上。阿客摔得不輕,腦中一片鈍疼。眉角的血混着水漬,一滴滴的洇入線毯裏。

採白忙撲過來扶她,仰首對蘇秉正道:“陛下,盧婕妤……她就是客娘子啊!”

蘇秉正簡直想仰天大笑,可怒火令他笑不出來,“姑姑糊塗了。”

採白待要再說什麼,蘇秉正已龍顏大怒,“夠了!姑姑年紀大了,若連活人都分不清,便出宮療養去吧!”

採白只能爭搶着分辨道:“不信您可以問她啊,陛下!她記得婢子的本家姓名,記得先帝在涿州對她說的話,還有大夫人和小公子……那些都是隻該客娘子知道的事。”她推着阿客,“客娘子,你與黎哥兒說……”

茶水混着血漬流進眼睛裏,阿客視野中只有一片模糊。可她覺得出蘇秉正身上的怒氣,他目光中殺機已然大盛,刺得她渾身都在疼。縱然此刻她與他說這些,他也只會恨她居心叵測的打聽到這些事,竟敢收買採白,冒充盧德音。可到了這一步,她也不能不說。

她不及開口,外間便響起細碎的腳步聲。吳吉終於帶着人猶猶豫豫的過來了。瞧見屋裏的情形,他忙又命人退避,候在門外。

阿客便將話嚥了回去。

蘇秉正這才收回目光,道:“白氏體弱智昏,不宜在乾德殿中奉職,準回原籍。念其侍奉文嘉皇後有功,令地方優加奉養。”又道,“婕妤盧氏……身染惡疫,即日起遷含水殿中療養,諸人不得探視。都帶下去吧。”

侍衛們從命進屋,採白掙開束縛,道:“陛下……”

阿客便握了採白的手,輕輕搖了搖頭,“姑姑不必多說了。”

有人拖拽她,她陡生惱怒,道:“不許碰我!”侍衛們不敢拂逆,只候在一旁。

她擦去額上血水,望向蘇秉正,道:“盧家收留過這樣的人物,可盧佳音能侍奉天子,盧毅能襲爵成國公。卻又在此刻被揭發拆穿。究竟是人無能,還是天弄巧?”她整齊了衣衫,收攏了髮髻,靜靜的望着蘇秉正,“黎哥兒,夫人總說,人都相信自己願意相信的事,可這麼多年過去了,爲什麼你還是更信會讓自己痛苦的事?”

蘇秉正只冷然望着她。待到她轉身隨侍衛們出去,外間涼風透入吹動了帷帳,再也看不見她的身影,他緊繃的肩膀才緩緩的鬆懈下來。

這一日對蘇秉正而言也是艱難的。

夜間用過膳,他依舊一個人在書房裏靜心。茶水房新換的宮女把握不好他的口味,那茶水放得涼了,滿口生澀。他正當煩躁易怒的時候,忍不住又摔了杯子。吳吉忙帶了人來打理,當面將那宮女斥退了。又道:“白姑姑已收拾好了東西,明日便要出京了。”

蘇秉正只覺得夜風寂冷。許久纔回過神來,道:“她是文嘉皇後身邊的舊人……令她去鳳儀宮挑件東西帶走吧。”

吳吉忙應下。

蘇秉正一個人靜了半晌,忽而道:“朕出去走走。”

譙樓上暮鼓才歇,夜幕降臨,漫天寒星璀璨。

蘇秉正就一個人踱步在夜風裏,靴子下石板踩起來沙沙的響。初春風裏生潤,那水汽緩緩的沁入衣衫,卻並不覺得冷。太液池邊柳枝已軟,在風中款款的搖曳。那池水映了星光,點點泛明。

蘇秉正就停在那水邊。一個恍惚,就依稀瞧見水裏有阿客的倒影。她褪了鞋襪,坐在青石上濯足,那明晃晃的月亮玉盤似的被她打碎又聚合。水聲泠泠。她俯身時辮梢落進水裏去,她揚手將辮子甩到身後,一個側身的功夫,便瞧見了他。於是笑着向他招了招手。可他並不上前,就只是靜靜的瞧着。直到又一陣風吹過,柳梢點水,那影子一散而盡,徒留滿池碎光

他情知不過一場幻覺,可心裏卻倏然被難過填滿。一時竟有些透不過氣來。

——太後確實說過那句話,“人相信的不過是自己願意相信的事”。可他只想笑盧佳音斷章取義。她若打聽得再仔細些,便該知道太後是在教他如何明辨利益、洞悉人心。真相往往殘酷,世事常不如人願。可他不能做自欺欺人的懦夫,他必得透過重重血色,看清最真的真相,然後才能真正把控局面。

他自幼及長,所知所見所有的一切都是冰冷殘酷的現實,只有阿客像一個柔軟美好的夢境。他固然深恨不論王宗芝還是秦鳴橋還是蘇秉良,有那麼多人曾覬覦他的寶物,可其實這也沒什麼好奇怪的。你不能指望只有你自己才知道她的好。

阿客不喜歡他,也沒什麼好奇怪的。他就是這麼較真這麼無趣的一個人,想盡了一切辦法就是要霸住她,哪怕要悖逆她強迫她困住她。你也不能指望只有你自己才知道你的不好。

明明知道所有的這些,還要營造假象自欺欺人——那他究竟得有多麼可悲。

他寧願清醒的痛苦着。等待那遙不可及的,她也真正愛上他的那天。

自然,他也足夠清醒的知道,阿客已經死去了,那一天永遠也不會來了。

他以爲自己看到了阿客……可那真的,就只是幻覺而已。

他駐足得久了。採白去了鳳儀殿,又回來。竟就這麼打了個照面。

將到上鑰的時候,天色昏黑,侍衛們認不出,便上前盤問。蘇秉正命吳吉去傳話,“讓她過來吧。”

採白很快就被帶到他的面前。她已換下宮裝,一身練布的素衣,身無長物。

他就問道:“選了什麼東西?”

採白搖了搖頭,道:“客娘子的雙魚珮。不知陛下可還記得?是一件藍田玉雕的雙鯉魚,客娘子入府時帶着的。那是盧家祖上所傳。可東西不在鳳儀宮裏。”

蘇秉正道:“記得,那玉佩當年阿客已給了朕,不算是鳳儀宮的東西。你挑旁的吧。”

採白道:“那就沒有旁的了——”片刻後又道,“若陛下恩準,婢子還有句話想說。”

蘇秉正靜默了片刻,道:“說吧。”

採白便跪下來,緩緩的沉了口氣,道:“陛下總覺得自己喜歡客娘子,可客娘子是怎麼被喜歡着的?悔了有媒有聘的婚事,給人做沒名沒分的童養媳,過着半尷不尬的日子。滿府都傳陛下會另娶,而後陛下就真抬進了新貴人。卻又不肯放她出去,將她困在深宮裏,眼看着您的姬妾們鬥法。到最後終於有了自己的孩子,卻連好好的看一眼都不曾,就這麼撒手人寰。婢子讀書少,不懂什麼道理,可也知道,天下男人喜歡一個女人時,無不是百般寵愛,務令她過體面舒心的日子。”

蘇秉正只沉默不語。

採白便也徐徐的將話說下去,“陛下總以爲客娘子辜負您的喜歡,可這世上真有人如客娘子這般去辜負一個人嗎?她一輩子究竟哪一件事,不是犧牲了自己,去成全陛下?您明明什麼都得到了,卻像個孩子似的大哭大鬧,自怨自艾,究竟有什麼意思。”

蘇秉正道:“什麼都得到了……你真以爲我什麼都得到了?”

採白道:“客娘子確實將一切都給您了。”

蘇秉正已無心再爭辯什麼,只道:“說完了,就走吧。”

採白深深的叩頭,道:“愛屋及烏。便爲了盧婕妤的姓氏與模樣,陛下也多垂憐她一份吧。”

作者有話要說:……真不容易啊這章卡的。終於揭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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