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是個好天, 子鈺帶着杜蘭、春喜兩個整理箱籠,她兩個在她面前, 還想裝着無事一般,子鈺瞅着, 也沒做聲,只撿出幾件上好的絲衣,吩咐她兩個細細洗來。

子鈺略穿戴了,喚過馬嬤嬤,“嬤嬤陪我去一趟書房吧。”馬嬤嬤知青廷今日不朝,有些猶豫,“白日裏去, 好麼?”

子鈺點點頭, “無妨。”

她兩個一路往書房去,路過湖邊時,恰邱氏與張氏(那新封的六品安人)在湖邊柳下逛着,遠遠的看着子鈺走過, 正說話的二人, 忽都停下了半刻。

張氏的眼裏,有着不容錯辨的羨慕,“劉姐姐彷是天人一般,好像哪裏看,都那麼遠的。”

邱氏先一楞,被她一說,再細細一品, 確是這麼個感覺,她是厚道人,也嘆道,“是啊,若我是王爺,怕也會喜歡吧。”

張氏近來,漸與邱氏投機,頗能說些心裏話,轉過身,輕聲道,“您總比我要好些,我有時,真恨我那父母,太妃娘娘只一提,便如得了鳳凰般的,並不顧女兒半點幸福。”

邱氏嘆一口氣,“好什麼,不過是一月一兩回應個景兒,王爺的性子,最不能強求的,慢慢你就知道了。”說着攀上一節垂下的柳枝,對張氏無力一笑,“這就是我們做女人的命吧。”

子鈺來到書房,周成自經了上次,忖度着青廷的態度,半點不敢攔她的,微一躬身便讓到了一邊。

子鈺進屋,青廷正書桌旁皺眉看着文件,子鈺見那桌上橫七豎八堆壓着好些書籍文件,便走上前,幫他收拾整理。

青廷也未抬眼,“唔”了一聲。

子鈺將那些書本子整理好,摞到一邊,見那硯臺上的墨也快乾了,輕聲道,“王爺實在該有個書童的。”

青廷未做聲,半晌放下手中文件,笑看她道,“我看你到好。”

子鈺低頭笑了,“我還要怎樣伺候您呢?!”

青廷被那她一低頭撩得心動,伸手將她抱坐到自己懷裏,低問,“怎麼這時候來了?想我了?我還有正事,午膳後就去你房裏,嗯?”

子鈺燙紅了臉,將他推的離自己遠些,抬眼道,“我也有正事!”說着看向他黑氳氳的眼睛,“纔剛貴妃派人來叫了,我說了下午去。”

青廷將她抱坐正,眼神變得幽深,“你不是不去?”

子鈺望向他的眼睛,他瞳仁中,可清晰的看到自己的倒影,可,那樣的黑深,仿要把它們吸進去一般,一時有點子暈,她索性閉上眼,再睜開,望着他淡然一笑,“我也是這府裏的,不是麼?”

青廷見她神情從剛纔的竭力探索,到雲收霧淨,不過一瞬,心中忽對她產生更深的一種感覺,說不清楚,只隱隱感到一絲驕傲,摟緊了她,這是他的女人啊!

子鈺忽被他摟緊,也伸手抱住了他。半晌,才抬起小腦袋,“該怎麼說,我拿不大準,王爺教我。”

青廷剛要說話,忽聽外面周成低聲道,“王爺,淳於先生來了。”

子鈺忙要起身,“我先回去。”

青廷同她一起站起,幫她理理髮髻衣衫,“不必。”

淳於郭進來,見到子鈺,微微一愣,隨即馬上行禮,“老夫見過宜人。”子鈺趕緊福身還禮。

青廷開門見山,“貴妃今日喚子鈺過去,該怎番說,便合計一下。”

子鈺聽他叫出自己閨名,不禁望了他一眼,臉上微微一紅,但也只扭捏了一下,便對着淳於郭福身道,“還請先生多多提點。”

“說不上,”淳於郭連忙再起身,看向青廷,見他神色平靜自然,便知是與她說開了的,當下問道,“不知宜人是怎樣想的?”

子鈺見直接問她,也看向青廷,青廷亦點頭道,“無妨,你便說吧。”

子鈺想了想,便道,“妾身一直在想,貴妃與皇後,到底誰更不想要這孩子出生?”說完見他二人都不答話,面上不免出現一絲尷尬的紅。

未料淳於郭撫上了鬍鬚,“請宜人繼續。”

子鈺見他有鼓勵之意,遂又輕聲道,“妾身還在想,貴妃究竟爲何要王爺幫她,又想要王爺幫她什麼?”

頓了一下,見他二人還是無聲,索性全部說了,“本來,我只以爲,貴妃只是想壯大徐家的勢力,現下看來,她並不僅止於此。而本來,她最大的對手,便只是皇後,現下麗妃有孕,便硬生成了目前她最大的障礙和變數。”

淳於郭眸光一閃,“爲何麗妃是她最大的障礙?”

子鈺凝神看向他,目光如幻彩的寶石,“因爲皇後與東宮名分已定,麗妃這胎是男是女,她可以等,而貴妃,呵,萬一麗妃生下了皇子,她卻經不起這萬一!”

“所以……”

“所以妾身認爲,貴妃這次的主要目標在麗妃,而不是皇後。”

屋子裏頓時一片靜默,淳於郭望向青廷,後者眼中,也隱過一抹讚歎,便又似自言自語問道,“貴妃究竟想讓王爺,幫她什麼呢?”

子鈺卻搖搖頭,“妾身還沒有想的明白。王爺總不能,”說着擔憂看向青廷,“爲她去做這打手吧。”

青廷一笑,“她不會這麼笨的提出,孤也不會那麼笨的去做。”

子鈺這才稍稍放心,“那……”

青廷笑道,“你只想到貴妃盯緊了皇後與麗妃,怎不想皇後呢?她是不是也要盯緊了她們那兩邊?”

子鈺一偏頭,思索片刻,“我懂啦!”

見他二人均笑笑的看着自己,臉上一紅。淳於郭笑接話道,“麗妃有孕,整個宮裏便都如沸水裏一般,這時候想出點動靜,哪個眼睛看不見?想做的隱祕,何其難也!貴妃的性子,是極果斷冷酷的,她決定去做,便得有些個把握!”

子鈺回想到貴妃以往種種作爲,輕點頭道,“貴妃身上,確有一種拼勁和賭性。”

“不錯,”淳於郭繼續,“此番對她來說,無疑又是一場豪賭。一般說來,越是在上層,越是在這明擺着會出是非的時刻,越是要靜的。但正如宜人所言,貴妃不能靜侯麗妃生產,她賭不起這男女,定要在此時下手。這樣的時候,會擔了多少風險啊,稍有不慎,變被人抓住了錯,到時候就萬劫不復了。”

子鈺聽完,望着這瘦巴巴的小老頭,漸生出一股敬意,想了想,微微一笑,“這便象玩鬥地主,麗妃此時,便是那地主,皇後與貴妃,便是閒家。這遊戲能不能贏,牌好是關鍵,麗妃的王牌便是皇上,皇後那裏是丁家,貴妃這邊,”說着看向青廷,“便要拉上王爺了吧?”

青廷笑開,轉向淳於郭,“先生看子鈺如何?”

淳於郭捻鬚頷首,“小荷才露尖尖角啊!”

此話一出,子鈺頓紅透了雙靨,青廷麪皮也微微一紅。

淳於郭奇怪,卻見子鈺背轉過身,青廷眼中透出笑意,輕對着他搖了搖頭。

子鈺面頰火燒一般,急匆匆對青廷道,“王爺,如此,妾身今日便不能輕易答應了貴妃,只稍拖着要個大的價錢才象,是不是?”

見青廷點頭,便又匆匆對淳於郭行了禮,頭也不抬,便要出去。

剛到門口,聽身後青廷又開口,語調再正經不過,“午膳後我去你那,再合計一下。”

子鈺揹着他二人,臉紅的都滴得出血來,胡亂答了一聲,落荒般跑開了。

回到房內,卻不見杜蘭與春喜。子鈺命馬嬤嬤去找,不多時,兩人低着頭來了,眼裏都帶着眼淚。

子鈺面色一沉,“怎麼了?”

兩人踟躕了一番,同時跪下,杜蘭先開口,“剛纔我倆洗衣時,不小心,將宜人那件雲錦壓枝牡丹的衣裙,給洗得破了……”

子鈺本已料到,當下更沉了臉色,“可是這回王爺南邊回來時給帶的?”

杜蘭從未見她如此面色,春喜也是,兩個皆開始抖顫起來。

子鈺便衝春喜,“是誰弄的?讓你們小心,明明知道這衣服嬌貴,才讓你兩個來弄,沒有讓那些粗笨的去洗,怎還能出這樣的差錯?王爺南邊回來,也只給王妃們和我各帶了一件,預備着過兩日花宴時穿的,現在可怎麼辦?”

春喜連忙叩頭,“是,是奴婢不小心!”

杜蘭也叩頭,哭道,“是我們不好,失了小心,您別生氣!”

子鈺見她二人並沒有推諉,先暗點了點頭,頓了一會,放緩了語氣,問道,“是不是你兩個洗衣時,誰都並沒有出錯,卻不知怎麼回事,或浸泡時,或擰乾時,沒銜接好,便將衣服弄的破了?”

杜蘭二人止了哭泣,奇怪抬頭,“您怎麼知道?”

子鈺雖放柔了聲調,面色還是嚴肅的,“你兩個這幾日不對,便以爲我看不出麼?”

杜蘭兩個忙又低下頭,聽她又繼續道,“你二人都是我貼身的丫頭,你兩個若不和睦,便連一件衣服洗來,都要出差錯的,更別提其他!”

杜蘭春喜兩個均微微一震,子鈺又道,“我不知你二人究竟怎麼回事,也不想知道。我給你們一個下午時間,若說的開,便還都留在我身邊做事,若說不開,春喜便走吧。”

“宜人!”春喜頓哭出了聲,杜蘭也哭了,“我並不是想讓春喜走。”

子鈺看向她們,“你們下去,晚間再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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