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後路
坐在馬車裏,蕭珍珍心神不寧。若不是有夫婿勸着,她昨晚就想過侯府探望哥哥,今兒早上更是草草地用過早飯,便急匆匆地出了門。平日裏體健如牛的大哥,怎麼會突然就病倒了?
想到兄長的病,蕭珍珍心生愧疚。自嫂子過世,她忙於何府的家世,疏漏了對大哥的關心。唉……是時候讓大哥再娶了,男人身邊沒個知冷知熱的女人疼着,總讓人放不下心。未到侯府,她讓蕭峯續賢的想法愈發堅定了。
雨嫣和蕭峯才端起飯碗,外面便來報,蕭珍珍回孃家來了。雨嫣想起身去迎,蕭峯卻拉住她。“先用早飯,回自己孃家,不必太過客套。”
若是從前,雨嫣自然不會同蕭珍珍客氣。如今她可是換了張臉,換了個身份,若太不見外,只怕小姑會挑刺。“還是去迎一迎吧?”
“先用飯,菜快涼了。”蕭峯強硬地將雨嫣按下,把筷子塞到她手裏。“快喫”
急着見兄長,一路小跑進內宅的蕭珍珍氣喘吁吁推開房門,房內的情景令她的下巴掉到了地上。哥哥真得病了?
這不是好端端地坐着用早飯嗎?
身邊一同進餐的陌生女人又是誰?
蕭峯往雨嫣碗裏夾了些菜,平靜地看了門口的妹妹一眼。“用早飯了嗎?沒用人再備副碗筷來。”
“嗯?”蕭珍珍一怔,搖了搖頭,走進屋子。“早用過,不必了。”在旁邊坐下,詳細看了看哥哥,發現他的面色臘黃、泛青,沒有從前的紅潤,不由擔心起他的病情,可又不好開口打擾他用飯。她哪裏知道這都是王音兒易容術的結果。
同時她的眼神也沒放過他身邊的女子,相貌清秀、舉止溫順。這個時辰出現在哥哥房內,又是一副****的打扮,難道是哥哥新納的妾?
正她左思右想之時,蕭峯同雨嫣也用罷早飯,放下了碗筷。蕭峯纔要自己起身,腳就被雨嫣狠狠地踩了一下。他這纔想起,他還是重病之人。只得斂去眼中的光彩,故作****地坐着,直到雨嫣起身艱難地扶起他,他纔在她的攙扶下,坐到正位。
“哥哥……得的是何病,怎麼就突然……”一向不愛流淚的蕭珍珍看着揪心,淚水止不住地由眼角落下。“都怪珍珍大意,竟還不知哥哥病了……實在是……”
蕭峯差點從椅子上跳起來安慰妹妹,才動了動屁股,立在身邊的雨嫣狠狠地掐了他一下。這纔想起,不到萬不得已,寧可告訴妹婿實情,也不能告訴珍珍。耳邊想起雨嫣的叮囑,他只好開口道。“沒甚大事,一些小病而已。人喫五穀雜糧,頭痛腦熱難免?放心,用不了多久,大哥又是大燕最勇猛的將軍。放心吧……”
任蕭峯如何辯解,蕭珍珍只當是他在寬她的心。明明不放心,又不忍戳破他的謊言,只能強裝歡顏。“一言爲定待哥哥身子全好了,可要親自教兩個外甥騎馬。他們可是唸叨許久了……”
“好……定會將他們練成文武雙全的真漢子”蕭峯講了個衆人皆知的謊言。
蕭珍珍忍住眼淚,笑着點了點頭,才一扭臉正看雨嫣臉上淡淡哀愁。“哥哥,還沒介紹這位是……”
“妾肖氏給郡主請安”雨嫣搶在蕭峯之前給蕭珍珍問安,就是算蕭峯爲難。
蕭峯一時語塞,雨嫣正好解了他的難。“前些日子才納的姨娘……咳咳……”說得他臉皮發熱,最後只得以咳嗽結尾。
雨嫣趕忙上前拍撫他的後背,爲他端上清茶,爲他圓場。
一切看在蕭珍珍眼中,對兄長新納的小妾肖氏多了幾分好感,可讓她說原因,她又講不出,只覺得肖氏身上有一種熟悉的好感。“來時小妹還想勸哥哥續賢,如今看哥哥身邊有個知冷知熱的人兒,小妹就放心了……”她縱是再關心哥哥,也已是有夫家的人了,就是有心,也難免有疏漏之處。
只是哥哥的病……
蕭珍珍最放不下得就是他的病情,可又不好當着他的面問,只得同肖氏說起閒話。蕭峯聽着無趣,就喊程喜扶他去書房,並囑咐妹子一同喫午飯。
“哥哥的病……”蕭珍珍拉住雨嫣的手追問,“聽漢明講,昨兒哥哥在皇帝壽宴之上吐血了?”
早有準備的雨嫣抽出帕子抹淚角,洋蔥汁刺眼的辣讓她淚流滿面。“侯爺的病……”她紅着眼睛搖頭,“大夫看過,說是飲酒過度,傷了五臟。滴酒不能再沾,可昨夜裏又……怕是更重了……太醫瞧過,多則一年,少則三月……皇上有旨,不得將侯爺的病情外傳,郡主千萬要守口如瓶……”
“不會的、不會的……”蕭珍珍失神地喃喃,“怎麼會……哥哥的身子自小就很少得病,怎麼說得,還就得了這麼要命的病……嗚嗚……”再也忍不住,她掩面痛哭。
雨嫣看得鼻子泛酸,想到爲了將來欺瞞至親之人,她心裏也不滋味,跟着她默默垂淚。相對落淚,不知哭了多久,雨嫣換了條帕子,擦了擦眼角。“郡主莫再哭了,莫哭傷了身子。再則哭腫了眼睛,過會兒讓侯爺看到……”
蕭珍珍抽泣着強止淚水,長長地嘆道:“唉……哥哥他知道?”
“侯爺知道,他只說比起戰殺疆場的兵士,他已經滿足了……”他唸叨自己是幸運的,能重新與妻兒團聚,就是馬上故去,也賺了許多。雨嫣把他的話用到此處,倒也恰當。
“同爹爹的口氣一模一樣,蕭家男兒都是這副模樣。”蕭珍珍心中不是滋味,“哥哥重病,可曾寫信叫文宇回來見……見最後一面?”
雨嫣輕嘆着搖了搖頭,“侯爺不允,只說好男兒志在四方,武藝未成不準下山。還說……侯夫人也是如此囑咐的,他也不能破了規矩。只等少爺武藝大成,才準下山,不然就是不孝。”說到最後,雨嫣自覺耳根發燙。這謊話真是說不得,越說越順,不知不覺中成了賣柺的大忽悠。
“忠孝不能兩全,宇兒身上是蕭家世代的希望,確實耽誤不得。只是若有萬一,哥哥身邊連個可以倚仗的人都沒有。”蕭峯無奈地擦了擦眼角,“不如寫信給二弟,讓他回來,蕭家不能沒個主事之人。這信由我來寫,回去命人捎去。”
雨嫣一愣,怎麼把蕭軒給忘了。好不容易才把他們支到泉州,萬一再回長安,想要脫身就更不易了。她心急如焚,卻不能對蕭珍珍講半句。
蕭珍珍同蕭峯同用過午飯,又風風火火地回府了。雨嫣也急忙把蕭峯拉回房間,“小妹要寫信給二弟,想把他找回來主持喪事。”
“喪事?”蕭峯微微一怔,看到雨嫣的目光,才明白她在講他的“喪事”。“派個穩妥之人跑一趟泉州送封信,只道長安城危險,切莫北上。”
“能成?”雨嫣不住地搖頭,“只怕勸不住蕭軒,反倒會令他堅定北上。”
蕭峯皺眉思索片刻,“獨自一人北上也無妨,切不可攜眷回來。”
“也只能如此了。”攔不住大的,小的、老的決不能再跟來。
蕭峯每日躲在府內“重病”,閉門謝客,除了蕭珍珍隔二日探望,鎮南侯府前門可羅雀。想到自家主子病重,侯府前途未卜,鎮南侯府內也是人人憂心忡忡。不過好在多是跟蕭家幾代出生入死的老兵,到蕭家蒙難時,反倒越發得嚴於律己,府內一切依舊井然有序。
當然也有居安思危,想着往後出路的,例如,蕭峯的小妾姜氏。她倒是每日去給蕭峯請安,可每次都是見不到面,就被雨嫣打發回房。縱是她滿腹忿恨,也只能忍着。可久不得見蕭峯,她越發感到前途渺茫,今後又該如何,她可真得好好打算打算。
這一日,姜氏打扮得素雅迷人,再次給蕭峯問安,依舊被雨嫣擋住。姜氏一反往日懊喪的神情,非常平靜地沉默片刻,方纔說道:“侯爺休息,就不打擾了,煩勞肖姨娘代爲轉達問侯。另外想出府爲侯爺求道平安符,不知方便否?”
難怪不急不惱,原來另有所圖?雨嫣淡淡一笑,“姜姨孃的心意一定代到,至於出府……”有意地頓了一下,“姜姨娘也是半個主子,只要不是每日出府,偶爾出府拜佛求符,定不會有人攔着。”
姜氏提起的心又慢慢放下,難得回雨嫣一個笑臉。“多謝肖姨娘成全。”
此時出府只怕不是求神拜佛,應該是找下一顆大樹吧?若真如此,省了他們不少功夫。雨嫣不反對將來在錢財上給予她更多的補償,只要她不再來糾纏自己的男人。
姜氏領着丫環杜娟出侯府,真奔她孃家而去。看着破敗堪的宅院,姜氏的秀眉就一直皺着。雖說她是打窮日子裏過來的,可看到自己兄長家又窮又懶的境況,再看看身邊的杜娟,她只覺得丟人。
“門外是誰呀?歪在外站着,屋裏坐吧。”正在姜氏猶豫之時,破舊的房門內傳來蒼老的聲音。“老婆子腿腳不好,兒子、媳婦又都不在家,客人就請進來吧。”
聽着老母一聲聲的呼喚,姜氏只覺得揪心。蕭府對妾並不苛刻,姜氏將月錢的一半,都給了哥嫂家,卻不曾想他們還如此不務正業,讓老孃跟着他們受苦。
“娘……”姜氏哽嚥着推開房門,卻見白髮蒼蒼的老孃,身穿舊衣,裹着破舊的被子坐在炕上……
“妮子?真得是你?妮子回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