喫過午飯後,冬梅帶曹野去看她外婆,因她外婆歲數大走不動,還沒能見到過曹野的人。
臨行前,冬梅母親端着還在喫的飯碗對冬梅說:“冬梅,今天去你外婆家,你千萬要記得多幫你外婆做點兒事情哦,你外婆如今身體不大好,你別光知道給你外婆添麻煩耶。”
“你說的這個,我知道。”冬梅顯得有些不大耐煩了,她拉身邊曹野的衣服喊走。
在她心中,她並不知該如何幫她外婆做事情,她外婆眼目前雖說是一個人在單獨生活,但一切生活所需品都是膝下幾個子女按時提供。她外婆除去要給自己煮飯洗衣之外,沒其它事情可做。前幾天八十歲生日,幾個兒女怕她外婆煮飯洗衣累,商量着要她外婆跟一個子女過日子,她外婆不願意,講與年輕人合不來。
意識到她外婆存在的狀況,她似乎立馬弄明白,自己給自己煮飯,豈不是幫外婆做了事情?
想到這一個環節,她忍不住在心下壞笑了,隨即,越過曹野,一個人在前面使勁瘋跑。
傍晚,她與曹野到了她外婆家,那是個不起眼的小山坳,而她外婆住在左邊頭上,屬幾十年前的土房子,前面開着一道大門,由兩扇舊木板組成,上面各鑲着一個小鐵環。牆壁上有排筆沾石灰寫的農業學大寨,再是房前屋檐邊有個方圓幾丈的土壩,邊上栽種着許多桔子樹,此時掛滿一個個似同紅燈籠的小桔子。
曹野走在冬梅的後面,看見那些掛桔樹上的小桔子,很想摘個嚐嚐。一隻黑狗從房間裏鑽出來,汪汪叫着嚇得雞鴨到處亂竄亂跑。他怕黑狗跑前來咬,忙靠近冬梅緊張的詢問:“冬梅,我怎看不見你外婆的人呢?”
“你以爲我外婆是個活神仙,她老人家怎麼可能在門口專等你來……”
正教訓着,大門便“吱嘎”的一聲打開了,一個瘦小的老女人站在門中央,探出頭來不停的亂張望。冬梅趕忙向瘦小的老女人跑過去,嘴邊嬌滴滴的大聲叫嚷:“外婆……外婆……我又來了……”
曹野看冬梅前面跑了人,他怕黑狗咬也趕忙跟着跑,並在冬梅大叫大嚷的空隙。他看清了冬梅的外婆,上身穿着老式黑布衣,臉上笑出的皺紋堆成縱橫交錯的溝,頭戴人工織毛線帽,露出的髮絲全變成銀灰色,寫滿歲月刻下的蒼老,也寫滿歲月失去後的人間滄桑。
交談問候中,冬梅想起曹野來,回頭拉過曹野的右手,推上前說:“這是我的外婆。”
“外婆好!”曹野說着,忙禮貌的給老人鞠躬,並自我介紹,“我是冬梅男朋友,叫曹野。”
冬梅外婆盯着曹野看半天,最後迸出一句話,“先把手裏提的東西給我,你們快進屋坐。”
屋子裏有些暗。冬梅外婆把曹野、冬梅帶進廚房,黑乎乎的竈臺是兩眼大小不同的鍋,鍋上蓋有一個木製的鍋蓋,旁邊有個用石頭打成的大水缸,靠門邊擺放着放碗筷的木櫃子,黑不溜秋的,除此之外,廚房裏就是幾把木凳及喫飯用的木桌。房間裏沒一樣東西看上去是新的,都是很舊很破爛的老古董貨了。在不顯眼的窗戶下,讓透進來的陽光描述上代老年人生活的艱難歷史。
冬梅外婆坐到曹野身邊同曹野說話,內容主要圍繞着曹野家的情況在問,家裏現在有幾個人?親戚都在哪些地方?平時在家都幹些什麼?今年稻穀收成怎麼樣?常年呆在家裏種糧食賺不賺錢……
冬梅開始做晚飯了,她繫個黑布圍裙在竈邊忙得團團轉。
曹野與冬梅外婆說話感覺累極了,但又不敢掃老人家的興致。還好冬梅是懶人,只隨便炒三個小菜,以至很快就把晚飯弄好。冬梅喊喫晚飯,他頓覺輕鬆了,並在心下暗自感嘆解脫了。他再仔細打量冬梅外婆,才發現冬梅外婆佝僂的身子骨顯得格外蒼老,人在衣服中有點像烘乾的木乃伊,只是他不知道木乃伊的存在,但感覺是那樣子的絕對沒形容錯。一種悲涼與孤寂的情懷油然而生。
坐飯桌上,冬梅外婆沒胃口不想喫東西,只在桌邊上陪曹野與冬梅說閒話,講前兩天下雨不注意感冒了,喫藥不見好。她沒忘記碗櫃裏還放着兩瓶低度白酒,要冬梅拿來給曹野喝,講白酒沒人喝放着總是佔地方。
冬梅倒是心疼她外婆,拿出白酒見她外婆真不喫飯,便勸她外婆先回房間裏休息。
冬梅外婆回房間睡覺了,走時不忘對冬梅說:“你知道去大舅家睡覺吧?鑰匙在碗櫃左上方的角落裏,牀是前些日子鋪好的,有好幾個空間房,你和曹野晚上看着隨便找兩個屋間將就着睡好了。”
這時候,曹野才發現冬梅外婆的偉大來,又發現冬梅外婆的嘮叨很好聽,像電視裏一老人的小品,讓他平靜的心久久不能平靜。是人都有逐漸衰老死亡的一天,而冬梅外婆忍着病痛的折磨還來陪晚輩,那是屬於哪一種精神?他馬上意識到他自己先前的自私自利,他感到很是慚愧。
冬梅提議道:“外婆如今進屋裏去睡覺了,我們把飯菜端到大舅家喫去,那邊條件好,喫着舒服。”
於是,兩人一前一後端着盤盤碗碗,拿鑰匙去了冬梅大舅家。
冬梅大舅家的人全在外面打工,房子是纔回家修的,屬水泥磚瓦結構。客廳裝飾得很漂亮,進門挨牆是兩排相互銜接的組合沙發,前面擺放一張玻璃制的茶幾,地板是屬於淺灰色防滑地毯,牆是雪白色噴塗,兩扇鋁合金窗下是組漂亮的矮組合櫃,上面裏外塗着本色防火聚酯漆,櫃上是三十二英寸的電視機。關上進房間的木門,拉上落地窗簾,客廳便成了一個不爲人知的獨立的兩人小世界,可以營造溫暖和曖昧。
換鞋走進客廳,曹野與冬梅先後把端來的飯菜擺放在茶幾上。冬梅坐下來拿杯子倒酒,沒有她外婆存在時的收斂。曹野忙走過去開電視機,打開的頻道在播放連續劇,感覺沒啥興趣,又繼續忙着調換頻道。
冬梅抬頭說:“曹野,過來,我們今晚喝個痛快。”
曹野不再看電視中播放的是什麼了,他過去在冬梅旁邊坐下來,也沒了先前冬梅外婆存在的拘束。想到來時路上與冬梅的種種交惡,腦裏立馬生出個整治冬梅的念頭,想把冬梅的人灌醉,想看冬梅出醜。
而冬梅,她爲無法與曹野交流很苦惱很煩火,想藉此喝個痛快不醉不醒。
酒是普通的低度白酒,兩人在客廳裏各懷心思邊喫菜邊對喝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