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趙瑞芝說,她後來真的去了大城市,也真的自己買了一套房。
其實還不止。
她還揹着所有人申請到了想要的一個進修資格,也早就開始停下行程,開始爲這件事空出時間。
小時候說想去留學,她也真的要做到了。
黎月怔了一下,下意識問:“是不是工作上遇到了什麼困難?你可以跟我說,我讓人......”
不怪她意外。換做任何人應該都會是一樣的反應。女演員的時間金貴,青春最寶貴,沒有人會選擇在混得正好的時候突然退場。離開半年一年的都是無法估量的損失,更不必提是幾年。
明泱輕笑笑:“不是,是我自己想去。”
那天她問溫珩之,他覺得溫熹現在會是什麼樣的,他的第一個回答是,她可能還在讀書。
當時她偏頭看了看他,不知該作何想法。讀書時代離她已經遠去了。
即便還有這個念頭,也很難去實現。
成年人會被很多的現實捆綁,而她現在也已經停在了一個安全的港口,不大可能再去重新經歷一遍巨浪。
她一聽而過。
直到那天,姜萊突然辭職,她好像也於迷途中重新找到了答案。
心底有道聲音在糾正??
不是的。
停在港口是安全的,但那不是造船的目的。
她一直都有在遺憾,當初太着急進圈賺錢,沒能好好享受學習和休息。她喜歡演戲,但不是專業的科班出身,缺少了很多相關的學習。
但遺憾不是永遠只能成爲遺憾。
她的腳步一直都太匆忙,她想慢下來,靜下來,去聽一聽自己想要的聲音。
孟少靈插手阻攔她的工作,試圖讓她知道“厲害”,她也沒在意,而是順水推舟地開始停下工作,空出行程時間。
這件事,她還沒有跟別人講過,一不小心黎月成了第一個。
明泱同她說:“我收拾收拾東西,下週就要過去了。”
所以,不能經常回來住了。
溫珩之握着門把手,沉默着,靜靜垂下了眼。
明泱知道黎月不會捨得。但她和他們都還不熟悉,她不會因爲他們而改變自己的選擇。
她也確實需要,離開這裏一段時間。
黎月握着女兒的手,根本鬆不開。她記得明泱大三那年學費的事情。幾千塊錢的費用,爲難住了她女兒的學習生涯。
她張了張脣,嗓音微啞:“去那邊學習需要費用,我......”
明泱笑了笑:“我已經存夠了錢,您不用擔心。”
她已經不再是當年的應溪。
換作以前,不說別人,公司那邊也不會答應她空出行程,但因爲有沈既年,所以這一切都不成問題。她還是要感謝他,沒有他的話,她無法得到這麼多的自由。
黎月心口好像也被攥緊。她長到這麼大,可自己沒有爲她付出過任何。
京越。
沈既年批示着文件,手機裏突然進來條消息。
他還在忙着,只隨意掃了眼發信息的人。
一是柏悅苑那邊的管家。
筆尖微頓,沈既年點開了消息查看。
那天離開後,這幾天他都住在上院,沒再回去過。她也搬走後,那邊日常就只有管家和保潔阿姨。
管家剛剛拿完快遞,給他拍了張照片發過來。
沈既年沒買東西,大抵是她買的,但她應該也早就忘了。
他回說:【放那就好。】
管家:【好的。】
他的手邊還堆了一大疊文件,之後還有幾個會議在等待他開,並不算有空。
但他在忙碌之間的空隙裏,腦海裏還是會閃過一些、與手頭的文件無關的事情。
過了片刻。
沈既年微抿住脣,將鋼筆擱下,往椅背上一靠。
司機、李特助都在外面,他能讓很多人去辦事。
可他還是拿起外套,又在保險櫃裏取了樣東西後,便大步往外走去。
李特助正在祕書檯交代着事,見他突然出來,微愣:“沈總?”
“車鑰匙給我。’
李特助立馬找出來,交給他,一句話沒有多問。
沈既年自己開車,回了趟柏悅苑,誰也沒帶。
他不在這住,她也搬走了,偌大的房子一下子變得冷清空蕩。邁步而入時,他險些覺得陌生。
他沒有吩咐能動,她整理好的那些東西都還放在原位,一個個箱子擺放得整整齊齊。
沈既年的神色始終寡淡,目光只是從它們上面掃過。他徑直走進去,去拆管家今天拿回來的快遞。
裏面是一瓶香水,他很熟悉,是她今年常用的一款。她去紐約找他時,吻輾轉流連在她的鎖骨和頸窩,記憶裏就是這個味道。
不算大的一瓶,剛好能夠收進掌心。
解決完快遞的事情,沈既年也不着急離開,他腳步緩慢地在家裏走了走,看了眼她收拾的情況。
他送她的所有東西,她一樣也沒帶走。
原來真正的離開這麼尋常又普通。只需挑一個風和日麗的日子,穿着一件尋常的大衣,下了車,這就是道別了。
沒有什麼大張旗鼓的宣告,也沒有藕斷絲連的糾纏。
就那麼尋常,一切就結束了。
建立起關係,兩個人之間變得熟悉、親近需要很多個日日夜夜,但歸零隻需要一瞬間。
在她的衣帽間裏逛了逛,沈既年抬步離開。經過門口的一個櫃子時,他偏眸掃了一眼。
那裏整齊地放着幾個首飾盒,前段時間送的新年禮物、粉鑽耳釘都在。
上回婚紗展結束後他問她的那個問題,他已經自己肯定了答案。
??她不怕他不想得太多。
只怕他看見婚紗,想得太多。
沈既年扯了扯脣。
想起很久之前,她在他耳邊半真半假的那一聲“我愛你”。
室內一片安靜,只有他發出的動靜。
他沉默地從口袋裏拿出了一個,和那個耳釘的包裝盒一模一樣的盒子。
長指將其擱在了桌上。
聲響很輕。
而後抬步離開。
他沒準備回這邊住。
他們這邊一分,李特助手頭的事情也空閒了不少。沈既年交代過他,多看着點她那邊的情況。
但李特助發現她那邊最近的行程幾乎空白。
沈既年上車時,他剛好彙報了情況過來。
明?之前說過會休息一段時間,沈既年也就沒在意,“沒事。”
“好的。”李特助還在瀏覽着一些信息,但不知道爲什麼,好像總覺得哪裏有問題。
一時間看不出來,他正好也閒着,便交代底下的人多留意留意。
說住一晚,明還真就只住了一晚。
她租的房子已經收拾得差不多,不用再住酒店,她得回去開始收拾起出國要用的行李和資料。
得到她這邊的允許後,溫承章和黎月沒有再耽擱。先是跟她一起去做了個親子鑑定,而後便帶着鑑定結果,聯繫應家那邊見上一面。
正好,他們也在北城。
從始至終,在黎月眼裏,應家人都是“買方”。她對他們帶有先入爲主的刻板印象。但爲了和平談話,她努力壓制下了私人情緒。
聽他們說完來意,應家夫婦的愕然很明顯。
趙瑞芝一開始不知道他們是誰,直到此刻,皺着眉,終於認真地打量起了對面的這對夫妻。
黎月抿脣,挑明道:“你知道她不是你們親生的。
他們當然是知道。那時候這孩子都多大了,他們怎麼可能不知道?
趙瑞芝暫且沒說話。她看得出來,對面這兩人不是簡單的角色。
溫承章在桌下牽住了妻子的手,示意她別太心急。他溫聲道:“我們只是想知道,當年發生了什麼?她爲什麼會到你們家?"
黎月跟着問:“你們是從誰的手裏買下的她?”
她的個人情緒還是沒能藏住,或多或少泄露出來。
趙瑞芝眉心始終皺着,“什麼叫我們買下的她?”
相比起來,她的丈夫要沉默許多,這裏只聽得見她的聲音。
趙瑞芝目光犀利地打量了一遍對面的夫妻。須臾過後,才勉強願意袒露些過往:“當年根本沒有人要她,是我好心把她撿回來。”
黎月猝不及防,“什麼?”
“渾身都是灰,看都看不清長啥樣。”
“瘦瘦小小一隻,穿着條不知道是灰色還是黑色的裙子。”
“警察說,她應該是遇到了人販子和買家的拋棄,哪個環節對不上了,沒能成功賣掉,臨時被脫手扔下了。’
什麼買下的,他們壓根沒有遇到人販子,也沒有參與過買賣的環節。
趙瑞芝的每一句話,彷彿在敲碎他們的耳膜。
黎月渾身上下的血液近乎凝固。她下意識握緊了手中的玻璃杯,指尖用力到不見血色。
趙瑞芝也沒想到,原來這個孩子竟是從北城過來的。一南一北,跨越了那麼大一箇中國,也不知道是怎麼去到的寧城。
應國生話少,今兒又是這麼大的事情,他比平時還要沉悶,全程都沒怎麼說話。
喝着茶水,他安安靜靜的,其實也有在打量溫承章。
等他們講完,他才問了一聲無關緊要的問題:“她本名是什麼?”
溫承章抬眸,嗓音沉啞,“溫熹。”
他在紙上寫出來,遞給對方看。
應國生點點頭,“真叫'xi啊。怪不得,剛來我家的時候,問她叫什麼,她只知道‘xixi'。”
所以他就揀了個“溪”字,給她用上。
她小時候還纏着他問過,他對她一向沒什麼耐心,不耐煩地指了指門口的那條溪,解釋作名字來源。
但其實,那隻是因爲她本名同音罷了。
在溫家,她是溫熹。
丟失之後,她只是應溪。
不是熹微的熹,不是承載父母所有的期望與祝福的光明璀璨。
就只是普普通通一條溪流。
溫承章凝視着他,眸光厚重發沉。他想要怨恨,卻因爲今天趙瑞芝說的這一番話,而讓他對這個男人所有的怨恨都沒了出口。
喉間艱澀,溫承章經久難言。
不知道她是如何丟失流轉,不知道她粉嫩嫩的新裙子,怎麼會變成黑灰難辨的破裙。
不知道他苦苦找尋的寶貝,怎麼會成爲,被人販子和買家齊齊扔下的被拋棄者。
應國生回憶起了什麼,仔細看了看溫承章,問了一聲:“她小時候,你經常抱她吧?”
溫承章不知道還有沒有什麼自己不知道的事情,回答得......甚至都小心。他頷了下首,“是。她小時候不愛走路,可以說,是在我懷裏抱着長大的。”
應國生有些詫異地看了看他,想不到能有家庭對女兒這麼寵。
“你家沒有兒子嗎?”
“有,她有個哥哥。”
應國生更費解:“都有兒子了,你還生她?”
溫承章目視着他。夏蟲不可語冰,他不欲與對方爭辯。
他和妻子一直很喜歡女孩,也一直想要個女兒。二胎順利得女的時候,他們不知道有多高興,但那種喜悅應國生當然不會懂。
對方不接話,應國生也有些訕訕,卻還是試圖教他:“一個丫頭,有什麼好疼的,以後都是別人家的。有那功夫你還不如用在你兒子身上。”
聽他們說找了這麼多年,應國生實在不能理解。
溫承章不語,只是詢問:“剛纔爲什麼問我是不是經常抱她?”
他並未多想就問出了口。卻沒想到,接下來聽到的回答,會成爲他此生都難以放下的沉重。
應國生回答說:“哦,她剛到我家的時候,我媽教她說,我是她爸爸。”
“那時候她老朝着我喊“爸爸”,還總跟我伸手要抱。”
“可我哪有時間啊?那時候我兒子也剛出生,她太纏人了。”
“但後來就好了。小孩子嘛,狠下心多罵幾次,她自己就知道安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