賈寶玉正在賈母正房側屋的書案上描紅,因他年紀小,還跟着賈母住在正房,並沒有搬出去在院子裏給他另收拾房舍。他那小小的外間就被收拾成一個小小的內書房,靠牆的兩邊兒,一邊兒是一溜的炕,上設着炕桌、坐褥一類——原本賈寶玉與元春就是在這裏一教一學的,牆上懸着賈璉送的那把小匕首並些弓箭,另一邊兒是個書架,上頭擺着元春教過的一些書並賈珠送的那套《四書》。當地擺一張略矮些的書案,配上不大高的座椅,以賈寶玉目前的身高,這套桌椅顯得略有些高了,然而較之成年人用的,卻是矮了不少——約摸是個七八歲孩童用着最好——卻是王熙鳳藉着賈寶玉生日的由頭,以壽禮爲名送進來的。
“我那日看着寶玉趴在炕上寫字兒,怪讓人心疼的,問大姑娘,大姑娘說是桌案椅子太高,坐在椅子上,正好從案頭兒上露出兩隻眼睛來。抱着他寫字兒他就鬧,只能趴在炕桌上。就自作主張讓他們去弄了這份東西來。寶玉,今兒獨我送的壽禮個兒最大,待會子的壽麪你請我多喫兩碗?”
一席話說得賈母笑得前仰後合,王夫人指着王熙鳳笑得說不出話來。賈璉故意道:“兩碗你也喫得下?”王熙鳳把眼睛一橫:“一天還有三頓飯呢,怎麼就喫不完了?”衆人又是一番大笑,從此這一副桌案就在賈寶玉的外間紮了根,案上架起了筆海、磊起了名人法貼、堆起了數方名硯,賈寶玉也正式坐到了書案前。屁股底下墊着一方竹子制的頗類圍棋盤的墊子上,賈寶玉坐在椅子上正覺得高度合適。做這副桌椅的人也是細心,連這東西都備下了,然而用正式的桌案,再配上個更高些的墊子不是更方便?賈寶玉甩甩頭,把“坐在椅子摞板凳上”這一雜技動作甩出腦海。
賈寶玉試圖用描紅這樣比較機械的、靜態的動作來平復一下內心。跟在賈母跟前其中的一條好處就是可以在不經意間聽到不少消息,比如賈政前天回到家中來請安,賈寶玉就老老實實在被賈母抱在懷裏光明正在地聽了回現場版:“今上欲傳位太子,兒子在工部,與傳位大典事宜有些關聯,近來要忙些。”
就是這個在賈府裏被胡亂傳了好些時日最終又被賈政證實了的消息讓賈寶玉心情大壞!大大地不妙!賈寶玉看了看桃花紙上不甚整齊的字跡,煩躁地把紙揉作一團,胖爪子上還染上了墨跡,賈寶玉抓過案邊放着的巾子擦了擦手,爬到炕上雙手交疊於腦後。要有新皇帝了,新皇登基,他爹又沒死,老皇帝要帶着他的那一班女人遷居□□宮,皇宮就空了出來,從後妃到宮女都空缺得厲害,自然是要充實後宮的。弄了半天,自己咒錯了人!便宜姐夫另有其人!
賈寶玉一個軲轆爬起來,李嬤嬤聽到動靜,掀簾子就進來了:“哥兒要做什麼?字兒可寫好了?老爺近些日子是忙,卻也叫你寫功課的,等老爺閒下來查你,又要有一番說道了。好哥兒,且把字兒寫完,老太太跟前也有得說。”
賈寶玉揉揉臉:“我每日都多寫了兩頁,能頂好些天呢,不礙事兒,”又問,“嬤嬤,璉二嫂子還在老太太跟前不曾?”
李嬤嬤誇一句:“哥兒好伶俐,”又答,“好叫二爺知道,璉二奶奶近日可忙着呢,二爺倒猜猜,璉二奶奶忙些什麼的?”
賈寶玉誠實地搖了搖頭:“璉二嫂子每天要跟老太太說挺多事兒的,我猜不到。”
李嬤嬤滿臉堆笑:“好叫二爺知道,老太太、太太說了,叫璉二奶奶上心着點兒,要給二爺挑使的人呢。二姑娘、三姑娘、四姑娘、大爺、大奶奶處也要添人,這回子咱們府上可要好好熱鬧一陣兒了呢。這會子璉二奶奶指不定正帶着人到老太太跟前呢,二爺不去看看?”
賈寶玉道:“我跟前的人還不夠使麼?又要添得什麼?”喫多了撐的哦!想到就要與元春分開了,賈寶玉腦袋就開始嗡嗡作響,此時可沒心情yy一下襲人有多賢俏,晴雯又是如何惹人愛了。只覺得在自家大姐姐即將跑去宮鬥的時候,這些湊到眼前的人實在礙眼。沒見過豬喫也見過豬跑了,n多的小說裏都說了,宮裏就是個鬥心眼兒的地方,一個不小心連怎麼死的都不知道!哪怕最後贏了,也不知道中間都經歷過什麼過的污糟事兒了。
李嬤嬤大驚:“哥兒這話萬不可再說的,要有大家公子的氣度,使喚的人怎麼能少呢?哥兒眼看就要出門讀書了,怎麼能少了小廝伺候?年紀再長些,就要分房了,丫頭也是少不了的。這府中上下,虧了誰也不能虧了哥兒的。”
賈寶玉先閉了嘴,整整衣服,李嬤嬤又上來爲他調弄了一下配飾,賈寶玉往大鏡子前一照,不錯,形象滿分!又端詳了一回,對於賈府中居然有玻璃大鏡子非常滿意。
到了賈母正房,王熙鳳果然是在的,地下站着三排小孩兒,有男有女,俱是看着眉眼清秀之人。賈寶玉雖說心煩這些人,但是真看過去,見這些小孩兒一個個乖乖站着彷彿是菜市場裏的雞鴨任人挑選的樣子,實在是提不起氣來。想到自己等人與這些丫環小廝的分別其實也不甚大,尤其是元春,怕是也要像水果攤上的桔子,由着看的人翻來覆去的看了。
賈寶玉蔫蔫的。含糊着跟賈母、王熙鳳見過禮,爬到賈母身邊自己的固定位子上坐下。就聽到賈母問他:“可是天熱覺得乏了?”
王熙鳳就跟着道:“有冰鎮的酸梅湯,極是可口,還醒神呢。”
賈寶玉搖搖頭,眼睛往底下一看,見這麼多人在場,心裏想的話就不好說了。賈母與王熙鳳卻是誤以爲他對這些年紀相仿的小孩子感興趣了,王熙鳳就道:“寶玉,你快來看看,這些人竟是好不好呢?你喜歡哪一個,我就讓他以後陪你玩可好呢?”
賈寶玉此時沒了扮幼兒的興趣,心情不好便沒有了‘壓下心中的感傷強顏歡笑去哄別人高興’的情懷,腦袋搖得像個潑浪鼓:“一個都不要,誰要人陪着玩?今天的字兒還沒有呢,老爺知道我玩了,又說要捶我,可不敢再玩了。”
王熙鳳臉上一僵,賈母的笑容一頓,底下的嬤嬤極有眼色地把一堆小孩兒全領了下去。賈母臉上淡淡的,撫着寶玉的背:“你老子且忙着呢,你不用惦記着這個。”王熙鳳也道:“可不是,寶玉學字兒,那是寶玉的事兒,老爺管你,那是老爺的事兒。就比如我管家,底下的奴纔再好,也得我‘管’不是?哪有做父親的不管兒子的?不過是老爺說話嚴厲些罷了,老爺平日介總是說這說那,可也曾動過你一指頭不曾?”
賈母邊道:“很是這個理兒,寶玉,聽你鳳姐姐的便沒錯兒。”
賈寶玉弄了這麼一出,在看到賈母與王熙鳳變臉的時候就覺得有點兒不好了,此時就坡下驢,抓抓頭:“就是怪嚇人的,今兒怎麼寫字兒怎麼不得勁兒。”
“那就且別寫了,你大哥哥頭晌要做文章,你不可鬧他去。下半晌可閒着,你午覺睡醒了,只管叫他帶着你玩去。”
賈寶玉看着賈母與王熙鳳一人跟着一堆的丫頭婆子,這屋裏還有李嬤嬤等自己的人,實在不是說話的好時候,轉念一想,自己要說的事兒去與賈珠說似乎更方便些,又做起了剛纔不屑做的勾當。一頭扎進賈母懷裏:“下半晌兒可要大哥哥陪帶我出門兒看看去,可不能說天熱了會中暑的話~”
賈母對王熙鳳道:“看看這猴兒,順着竿子就爬上來了,讓他們給寶玉配車,擱盆冰,帶上避暑的藥,過了日頭正毒的時候再動身。”
賈寶玉見賈母這麼說,一聲歡呼跳下榻來,跑到門口兒才躬身一拜:“我去收拾啦~”賈母笑着點頭。李嬤嬤急急跟了上去,口中道:“我的小祖宗,慢些兒跑!”
待寶玉跑遠了,賈母與王熙鳳方斂了笑容。王熙鳳就道:“方纔的人,老太太看着如何?”賈母道:“模樣兒倒還齊整,只怕不大夠呢,你珠大哥那頭,你嫂子要生產,不論是男是女,須得備下哥兒姐兒的乳母並使人等,寶玉跟前須配上四個小廝、幾個隨着出門的、屋裏須得再配上一個一等的丫頭、幾個二等的丫頭,還有你三個妹妹,各人的大丫頭並使喚的小丫頭,你婆婆與二太太那裏,還有今年打發出去配人的缺兒。”
王熙鳳靜靜聽了,此時道:“還有老太太屋裏,也有要放出去的丫頭。我想着,這一回單是補這些,家生子兒合適的人就補不過來,不如打發了人牙子去外頭買些來。只要是正經人家的孩子,模樣兒又齊整的就成,橫豎就算是家生子兒,當差前還要略調-教一二呢。”
賈母道:“只有一樁,四丫頭是東府裏的,她身邊兒的人,你須與你珍大嫂子商量着辦。”王熙鳳應了,又道:“那我可就去着人找人牙子了。”見賈母沒旁的吩咐了,這才轉回自己的屋裏去。王熙鳳的車還沒停穩,屋裏安兒就迎了出來:“二奶奶,方纔大太太打發了人來,道是二奶奶若是回來了,往大太太那裏走一趟兒,有事兒要吩啥呢。”
王熙鳳冷笑道:“你倒討了好差使,竟不讓我喘一口氣兒,端的是我帶出來的好奴才。”安兒嚇得不敢說話。平兒上前扶着王熙鳳下車:“奶奶息怒,還是進屋換身衣裳歇一歇兒,好歹去大太太跟前應個卯,萬一真有事兒呢?”王熙鳳道:“就你會說話,”又問安兒,“可說了是什麼事情沒有?”
安兒小心地道:“聽說是因着老太太、太太讓奶管着給小爺、姑娘們挑人的事兒……”王熙鳳扶着平兒的手進了內間,一面換衣服,一面悄聲對平兒道:“聽着了沒有?這是惦記着讓她的人補個好缺兒呢。”平兒笑道:“那位好歹算是奶奶的婆婆,總得面子上過得去才成。”王熙鳳道:“她得知道自己的面子有多大才成。二姑娘是大老爺生的,用什麼人我就聽大太太怎麼說,老太太問起了,我就回是大太太的主意。旁的人那裏,珠大哥、寶玉與三姑娘可是太太這邊兒的,四姑娘可是東府的。”平兒笑而不語。
一面換了衣服,樂兒奉了茶來,王熙鳳略歇了一下,又急急上車往賈赦院裏去了。見了邢夫人,果是說着挑的事兒的。王熙鳳一撣眼就看見邢夫人身側站着個婆子領着個小丫頭,心道這八成就是撞邢夫人木鐘的人了。果不其然,邢夫人道:“你二妹妹身邊的人可是得知根知底兒的方好,這是王善保家的,是我的陪房,讓她的外孫女兒伺候着二姑娘,我也還放心些。”王善保家的忙讓外孫女兒給王熙鳳磕頭。
王熙鳳笑着招手:“過來我瞧瞧,”打量了一番,見這女孩子長得倒也整齊,也不懼人,抬着臉由着王熙鳳打量,“倒是個好模樣,”又問她年紀等,見她一一都答得出來,便道,“既這麼着,人我現就帶走了,給老太太看過了方可當差的。”
邢夫人見兒媳婦聽了她的話,也高興:“你且忙去吧。”
邢夫人不再多言,王熙鳳也鬆了一口氣,到底是她名義上的婆婆,真要硬頂,王熙鳳也做不出來。更兼早就打定主意,迎春身邊使的人,乾脆就從大房那裏挑,省得日後有什麼掐不齊的事兒賴到她身上。
皆大歡喜。
王熙鳳又往王夫人處走了一遭,回了賈母與邢夫人如何如何說,王夫人倒大方:“二姑娘本是大老爺那頭的,這樣正好,也省得日後打官司。只珠兒與寶玉兩處,你倒要上心些,別弄些不三不四的東西進來纔好。”王熙鳳道:“太太只管放心,再不成,我往外頭買人去,總不會虧待了珠大哥哥與寶玉。倒是太太跟前要用什麼樣的人兒,或有什麼已經看中了的,只管跟我說,省得安排下去了再換了就麻煩。”王夫人一笑:“左右得到老太太跟前去說話,我只管到老太太那裏挑人就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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