賈寶玉與迎春姐妹聽說王夫人與林黛玉進來了,一齊起身相迎。賈寶玉心中有點兒焦急,很想立馬就把林黛玉看個仔細,不是他孟浪,實在是“林黛玉”三個字太有震撼力了。然而還要按耐住自己的衝動念頭,不能在賈母面前失禮,也最好不要給林妹妹留下不良印象。等到她們兩人見過賈母,賈母先示意王夫人落座,接着便把黛玉叫到跟前來讓寶黛二人相見。寶玉連忙低頭作揖,黛玉亦福身爲禮,賈母笑道:“都見過了就好了,這就是你妹妹了。”說着一手拉一個,往自己身邊兩側坐了。
賈寶玉正等着這一刻,抬眼就打量林黛玉,果然是“兩彎似蹙非蹙罥煙眉,一雙似喜非喜含情目。態生兩靨之愁,嬌襲一身之病。淚光點點,嬌喘微微。閒靜時如姣花照水,行動處似弱柳扶風。心較比幹多一竅,病如西子勝三分。”十足十是個氣質美人,彷彿書畫裏走下來、天上掉下來一般,頗有攝人心魂之感。
噹噹噹當!
——以上純屬腦補!完全是不由自主地回憶起高中課本、想起曉旭阿姨的形象之後的結果。
實際情況是,賈寶玉當時就懵了!林妹妹今年約摸六、七歲,用可愛、漂亮等等都可以形容,你絕對可以說她是美人一枚。但是!但是!這個美人也忒小了點兒吧?賈寶玉那熱炭團兒似的看美女的心思“唰”地一聲被兜頭澆了一盆雪水,“噝噝”地響,還冒着青煙來祭奠他這惦記許久的一點綺念。賈寶玉自認不算正人君子,可也沒有猥瑣到對個小學女生產生出有色念頭的地步。[我要是能從六、七歲的丫頭片子身上看出風情二字來,我就是個猥瑣大叔!雖然論心理年齡絕對稱得上大叔了……]
腦子裏一轉了這個念頭,行動就有些遲緩,眼睛在林黛玉身上不免多停留了半刻。
賈寶玉打量林黛玉的同時,林黛玉也在打量賈寶玉,知道這就是母親提到過的那個銜玉而誕的表兄了,方纔舅母也說過,這位表兄依外祖母而居已經入學了。林黛玉看着舅母臉上的表情,心中暗度其意,顯是對這個表兄很滿意的,以舅母之講究,二表兄當是個守禮之人。抬眼一看,但見賈寶玉頭上週圍一轉的短髮,都結成小辮,紅絲結束,共攢至頂中胎髮,總編一根大辮,黑亮如漆,從頂至梢,一串四顆大珠,用金八寶墜角,身上穿着銀紅撒花半舊大襖,帶着項圈、寶玉、寄名鎖、護身符等物,下面半露松花撒花綾褲腿,錦邊彈墨襪,厚底大紅鞋。越顯得面如敷粉,脣若施脂,轉盼多情,語言常笑。天然一段風騷,全在眉梢;平生萬種情思,悉堆眼角。看其外貌極好的一個人。(某肉解說:因年紀不算大,頭上碎髮多,只得編小辮兒;不在賈政跟前的時候賈寶玉還是極願意放開來說笑的。)
林黛玉初見賈寶玉,見他相貌極好,先有了一絲好感,心裏也有一絲納罕:這人有點兒眼熟,細細分辨一下,又覺得不像。正因這一下分辨,見賈寶玉的眼睛一錯不錯地盯着自己,林黛玉有些害羞,又有一點尷尬,心下便略有不喜。
鴛鴦一向在賈母身邊的,見賈寶玉看林黛玉的時間略長了點兒,悄悄伸手戳了賈寶玉一下兒。賈寶玉這才驚醒,不由脫口就對賈母道:“這個妹妹我見過。”話一出口自己先囧了。賈母聽他如此說自是歡喜,笑道:“可又是胡說,你又何曾見過他?”寶玉只有順着話頭往下說了,於是笑道:“雖然未曾見過,然我看着面善,心裏就算是舊相識,今日只作遠別重逢,亦未爲不可。”賈母笑道:“更好,更好,若如此,更相和睦了。”賈寶玉心說,俺對林妹妹聞名已久了,說面善也不爲過。
林黛玉聽賈寶玉說出這話來,便把先前的不快略減了幾分,也慢慢能與寶玉說話了。賈寶玉對林黛玉沒了欣賞“美人”的心思,然見她年紀小,且獨自一人來到陌生的地方,委實可憐了。便引着林黛玉說話,問她名字、年紀等,迎春與惜春不大說話,倒是探春與他一搭一唱,氣氛頗爲和緩。
黛玉說了名字,又說了生日,賈寶玉暗暗記在心裏。這時王熙鳳道:“好到飯點了,喫了飯你們再慢慢說話罷。”一時喫了飯,賈寶玉是坐在賈母身側,餘者四位姑娘依次坐了,黛玉推讓一番,經王夫人勸說坐到了探春之上。席間無言,喫完飯,捧上茶來,這纔開始閒話。
賈寶玉暗忖着姑母新逝,萬不可再提此話題招林妹妹哭,便繼續問些基本問題,又想起白天見到賈雨村,便問林黛玉讀過什麼書,問完了,自己也好奇也起來,這公認的第一才女林妹妹,究竟是怎麼培養起來的?不想林黛玉答道:“不曾讀,只上了一年學,些須認得幾個字。”賈寶玉有些無語,這時方有些後悔問了傻問題。
正說話間,有奶孃來請問黛玉之房舍。賈母便道:“把你林姑娘暫安置碧紗櫥裏,等過了殘冬,春天再收拾房屋,另作一番安置罷。”賈寶玉因已讀書,又要在室內置書房,便從賈母房中挪出單佔了一側廂房,遂拍手道:“妹妹倒與我們做鄰居啦。”賈母笑道:“你既然如此歡喜,可要與你妹妹好好相處。”賈寶玉便趴到賈母身上拽她的袖子來回搖着道:“老祖宗有了妹妹便不疼我了,老祖宗只管問問姐姐妹妹們,我從來都對姐妹們極好的~”
這回連迎春都笑了,探春道:“對對對,二哥哥對咱們都是極好的。”說話間熙鳳命人送了一頂藕合色花帳,並幾件錦被緞褥之類。
賈母收了笑,又看黛玉只帶了兩個人來:一個是自幼奶孃王嬤嬤,一個是十歲的小丫頭,亦是自幼隨身的,名喚作雪雁。賈母見雪雁甚小,一團孩氣,王嬤嬤又極老,料黛玉皆不遂心省力的,便將自己身邊的一個二等丫頭,名喚鸚哥者與了黛玉。外亦如迎春等例,每人除自幼乳母外,另有四個教引嬤嬤,除貼身掌管釵釧褕沐兩個丫鬟外,另有五六個灑掃房屋來往使役的小丫鬟。當下,王嬤嬤與鸚哥陪侍黛玉在碧紗櫥內。
賈寶玉見林妹妹初來第一天相安無事,遂與賈母、林黛玉作別,與迎春姐妹一道出門,三姐妹由婆子丫頭伴着往賈母房後住所而去,賈寶玉自回自己房裏。襲人隨他回到房裏的時候,屋裏的小丫頭們正眼巴巴地等他們回來,襲人伸手拎起桌上的茶壺一試,輕飄飄的,空了,還是涼的。默默地去注了熱水來,又叫麝月等去要熱水服侍寶玉更衣洗臉泡腳:“明兒還要去學裏呢。”
衆丫頭背後悄悄互相扮鬼臉吐舌頭,一齊上來動手,一時收拾完了,寶玉捏了本雜記斜躺在美人榻上有一搭沒一搭地看着。果然就有小丫頭湊了上來,晴雯捏着把剪子上前把燭花剪了又剪,笑道:“二爺見着林姑娘了?聽嬤嬤們說林姑娘生得可標緻了是不是?”
賈寶玉放下書,看着晴雯與黛玉略有相似的眉眼,心中一嘆,這位也是薄命人,小姐的身子丫環的命喲。晴雯還在那裏等寶玉回答呢,寶玉潛意識裏對“老人、小孩、孕婦、殘疾人”多有迴護之意,對她並不嚴苛,故而房裏的人並不怎麼怕他。晴雯因比寶玉年紀小些,所謂“初生牛犢不怕虎”,她那漂亮的長相又頗佔便宜,一般人看了漂亮的小女孩兒總會讓着一點兒,倒讓她心性越來越高,此時頗有搖着寶玉搖出答案的意思了。
賈寶玉道:“林妹妹不是早就到了,你沒跟她們去看?”晴雯嘟囔着道:“一夥子人都擠去看呢,我個子沒她們高,又不好跟急腳貓的硬湊上去……”賈寶玉起身去房內翻出一套九連環來,扔到榻上,對晴雯道:“你把這個送給林妹妹玩去,就說我也不知道她喜歡什麼這個權當是給她解悶的。”晴雯一怔,旋即笑着應了:“我這就去。”
賈寶玉看着晴雯的背影,心道都說晴雯是黛玉之影,晴雯的身世可比黛玉慘多了,卻是鎮日的笑逐顏開的很是開朗,讓她倆多相處相處也是不壞。回頭對襲人道:“我去睡了,晴雯來了叫她自去歇着罷。”襲人應了。
次日起身,洗漱已畢,先向賈母房內請安,卻見黛玉已起身了。黛玉見寶玉來了,先謝過他昨晚送的玩具,賈寶玉道:“想妹妹也有這東西,只是我不知道妹妹喜歡玩什麼,只好拿它充數了,妹妹不討厭就好。”說話間賈母已經到了,兩人又齊見過賈母,一時迎春姐妹等俱至,王夫人、邢夫人、李紈、王熙鳳等也到,又是一番相見,賈寶玉在賈母處用了早飯,便告辭欲往學裏去。
賈母道:“快過年了,學裏還不放假麼?”因是自己家的家學,這日程安排就略與別處不同,賈家也是大族,尤其是榮寧二府臨近年節應酬便多,年假就放得早開得遲一些,故而賈母有此一問。賈寶玉回道:“總還有三四天。”賈母道:“那也還罷了。”又對王夫人道:“家裏也不曾放假麼?黛玉今來也與二丫頭三丫頭四丫頭一處讀書上學罷,雖是沒幾天便要歇息,這幾日還是要學的。”
王夫人道:“媳婦省得,等會子叫鳳哥兒把姑娘上學要用的器具收拾出來再送她去,總不好空手去聽天書。”賈母一笑,點頭不語。王熙鳳就道:“老太太、太太不說,這一節我倒想不到,我是最不耐煩這些個的。”王夫人笑指王熙鳳道:“你母親也常說你就這一條兒不夠。”
賈寶玉見她們說話,便抽身去學裏繼續背書對對子,如是三四日,家學裏終於放假了。賈寶玉這纔有了功夫與林黛玉多接觸,因兩人年紀都小,倒不用避嫌,更因同居一院,實是避無可避。賈寶玉這日便帶着七分好奇,進了林黛玉的閨房。一看之下大喫一驚,看黛玉屋裏竟有諸多書籍,有些是自己也沒看過的,想着林黛玉比蘿莉還蘿莉的年紀,已經讀過《四書》了,更是慚愧……
林黛玉正歪着頭解九連環玩呢,見賈寶玉過來,放下手中的東西相迎道:“二哥哥今兒是放假了?”賈寶玉笑道:“可算是得閒了。”一語未畢,卻聽外頭一陣環佩步履之聲。兩人轉頭往門口看去,紫鵑徑自走到門口看了一眼立時回來道:“姑娘,寶二爺,二姑娘、三姑娘、四姑娘來了。”
賈寶玉知道這三姐妹這幾日因賈母說孫女兒們太多了,一處擠着倒不方便,只留寶玉黛玉二人這邊解悶,卻將迎、探、惜三人移到王夫人這邊房後三間小抱廈內居住,令李紈陪伴照管。她們三個因知道賈母疼林黛玉,也有眼色地不常來鬧賈母,現在又不是飯點也不是請安的時候,過來想是有事。
寶黛二人齊出見了三姐妹,只聽探春道:“二哥哥,林姐姐,你們得了信兒不曾?”寶玉道:“我剛得了假來看林妹妹,你倒是有什麼信兒?”探春道:“我們剛在太太那裏,聽太太與璉二嫂子說,太太嫁到薛家的妹妹明兒就能到京了,聽說姨太太這回是帶着一雙兒女來的。”想了想,又加了一句:“薛家表哥就是上陣子咱們說過的那個——”賈寶玉會意,餘光看到黛玉不解,咳嗽一聲道:“薛大哥哥路上惹了些麻煩。”黛玉聽他解釋,也不多問。
這時鴛鴦來了:“老太太問這麼熱鬧有什麼事兒呢。”衆人相對一笑,齊去賈母面前報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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