繁忙的八月過去了,時間進入九月,九月初二是王熙鳳的生日,賈母養好了病,探春身體也好了,更可喜的是黛玉這幾日也不曾復發,賈母興致更好,要攢錢湊分子給王熙鳳過生日。須知賈璉是個曠不住的,王熙鳳情知生個兒子比較重要便要養胎,平兒又不大兜攬他,他便要作怪。只是王熙鳳如今不大管事了,更有功夫盯着他不叫亂來了,賈璉急得抓耳撓腮,趁着王熙鳳生日,不免與人勾搭成奸了。又叫王熙鳳撞破了鬧出來,全家都亂糟糟的。
賈赦不大管事兒,兒子的風流習慣他也不甚在意,父子倆在這一件事情上倒是像得很。賈政又礙着賈赦還在,也不好過於嚴厲地指責賈璉,王夫人雖向着王熙鳳,但是夫妻之間的事情她反而不好明着說話。賈璉看準了這一點,而且認爲男人麼,好色一點也沒什麼,老太太也疼自己,只管明天跟賈母面前耍個賴道個歉就完事了,連邢夫人都不用多加理會。如果賈璉以爲事情就這麼完了,那他就錯了。當天晚上王熙鳳的表哥表弟下班了……
賈珠聽李紈如此這般一說,先拎過賈珠好好說了一回——這位可是王熙鳳她親表哥啊。又是賈璉的堂兄,哥哥教訓弟弟,在賈家是再正常不過的了。賈璉強辯了兩句:“大哥哥,她也忒狠了!難不成要我硬忍着?”賈珠道:“誰叫你忍來的?平兒不是你屋裏人?你屋裏再沒別的丫頭了?!不拘哪個收用了,縱使鳳丫頭性子好強,也只有認了,你這弄得成個什麼樣子?!與奴才老婆合奸!你倒說說有理沒理?真鬧出去,丟臉不說,認真起來國法也少不得罰你。”賈璉被說得沒言語了,賈珠也見好就收,畢竟王熙鳳的好強賈珠也是知道的。次後去看王熙鳳,也想說說這個表妹,然而王熙鳳在賈母房裏躲了,腦袋上先紮了帕子、臉也黃黃的,賈珠想她是個有孕的,經白天一鬧,也恐再驚着了她與胎兒有妨,只得作罷。閤家上下也不是不知道賈璉犯渾也不是不知道王熙鳳素日看得太嚴,然而王熙鳳懷孕了……王熙鳳頭一回覺得扮柔弱些兒也是大有好處的。
賈璉被賈珠放了出來,賈寶玉又來看他,默默聽他發牢騷,最後勸一句:“也不必在她生日給她難看。”賈璉道:“不是她有事不在家,我哪裏敢! ”賈寶玉特認真地道:“你在家裏偷嘴,辦事真不地道。”賈璉眼都直了:“說什麼風涼話啊?統共那麼點子時間,哪來得及到外頭去?”賈寶玉只有搖頭了,媳婦懷孕是男人出軌的高峯期,他表示理解,表示很正常,表示不事到臨頭也不敢保證自己不會有這樣的心思,但是要不要鬧得這麼大,由着情婦咒老婆死啊?!你分不分得清輕重啊?她給你家管家、想法子掙錢、給你生了閨女、還懷着你的娃呢!孕婦不能生氣的,你知不知道啊?又想王熙鳳鎮日裏勞心勞力還要在自己生日當天撞到老公跟情婦在自己家裏偷情,然後還聽情婦咒自己死老公也不攔着……整一個苦情劇裏最苦情的大老婆角色了——她還懷着孕。即使作爲王熙鳳表弟也可以理解賈璉偷嘴,可也不能原諒事情演變得如此狗血吧?但他也是賈璉的堂弟,不能像賈珠那樣訓斥賈璉。繼續默默地聽賈璉倒了半天苦水,終於道:“二哥哥,你在書房好好睡,我幫你看看鳳姐姐動沒動胎氣,有不妥就告訴你,要是沒事就不再來了。”
賈璉:“……”剛纔被賈母說了一回,邢夫人罵了兩句,又被賈珠訓了半天,跟賈寶玉吐糟了許久,到現在纔想起來今天要自己睡。所有委屈都跟賈寶玉吐完了,心情也平復了,更加覺得夜冷難熬,又想起賈寶玉說的那一件大事——老婆正懷着兒子呢!氣壞了怎麼辦?開始後悔了,寶玉說有事就來沒事就不來,現在不來是不是沒事了呢?我說,到底好與不好你倒是打發人來說一句啊,不行,要是來了必是我兒子有不好了……賈璉擔心了半夜,才慢慢睡去,第二天更覺無趣,到底給妻妾陪了不是。這一局,王熙鳳慘勝。
第二天賈寶玉下班回家的時候,賈璉家已經恢復了正常生產生活秩序,主子奴才情緒穩定。去看王熙鳳時,她又有說有笑了起來,賈寶玉問了她好,又說:“鳳姐姐,前兒驚着了孩子沒有?”王熙鳳臉上一紅,啐道:“好小子,你倒打趣起我來了! ”賈寶玉道:“生日可喝酒了,如果身上要緊,酒可別再喝了,我近來讀醫書來的。”王熙鳳不由又細問了一回注意事項,賈寶玉一一說了,奶-子又抱着巧姐進來了,賈寶玉看她生得粉雕玉琢,也逗了一回,回頭對王熙鳳道:“劉姥姥給起的名兒?倒是好巧。”王熙鳳道:“她總是病,我也是想借老人家的壽數壓壓。”
賈寶玉告辭的時候,王熙鳳叫平兒:“叫廚房上把茄鯗收拾一碟子給寶玉送去。”賈寶玉久聞茄鯗之名,實在沒嘗過,也不推辭。又聽王熙鳳道:“今兒賴大嬤嬤進來,說她孫子賴尚榮選了官,十四日擺酒請主子,你可得空去?”賈寶玉駐足道:“我哪得空閒呢?便是大哥哥也沒功夫呢。我得支應太子讀書,是萬不敢離了的,大哥哥還是御史呢,叫人知道更不好。”王熙鳳道:“那也還罷了,明兒我打發人告訴他們家一聲兒。”
賈寶玉回到自己屋裏,飯已經擺上了,睜眼找茄鯗,沒有!全是眼熟的菜!便問:“鳳姐姐叫送的茄鯗呢?”晴雯睜大了眼睛:“這不就是?”賈寶玉一看,原來這東西自己早喫過了,只是它被做得認不出茄子模樣,自己只記得味兒不錯壓根沒想到是它。
腐敗,已經這麼深入生活了啊。賈寶玉暗忖,哪怕爲了以後能喫上可口的飯菜也要努力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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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事情多,九月也不閒,王熙鳳的生日一場大鬧天宮將將演完,林黛玉又病倒了。賈寶玉知道的時候已經是幾天後了,又打點着去看她。林黛玉的身體本就弱,每年到春分秋分必要犯一回病,大家也都習以爲常了。林黛玉有些懨懨地,聽說賈寶玉來,又要換衣裳再見他。賈寶玉道:“快別折騰了,本是來看你的,反把你再折騰來折騰去,我還不如不來了呢。”又問:“覺得怎麼樣了?喫了什麼藥?”
林黛玉道:“不過還是往年那個樣兒,來來去去有十年了,也未見好,我也不奢求了。”紫鵑道:“姑娘只是心思細,寬了心便好。”又對寶玉說寶釵送來燕窩等。林黛玉道:“倒生累了她了,她素日待人是極好的,往日是我多心,怨不得雲丫頭說她好。”賈寶玉心說,寶姐姐真會做人,我要有她的本事就好了。這話卻不能對林黛玉說,免得她又多想,想林黛玉的病倒有一半兒是心病,便道:“她既送了,你便收下用了,有什麼妨礙?從此便開解開了,一道玩。”忍不住多了一回嘴,又囑紫鵑照看好林黛玉:“妹妹這病不獨是喫食上頭,也該多動動。晚間睡不下也要躺着,不要再動什麼詩稿,那個越發傷神。早上請過老太太安回來,便是倦了也別立時躺下歇着,竟是穿得暖和些到園子裏走走,也是養體。”又絮絮說了一堆,直到婆子來催說園子快下鑰了,方纔告辭。
林黛玉自寶玉走後依舊睡不着,窮人的孩子早當家,林黛玉算不得窮,卻也被環境迫得早熟。想父親臨終給的一匣子家當,卻不好大肆動用,猜度賈璉也昧了自家不少錢而外祖母之意是要把自己配與寶玉,然而寶玉的意思又似是而非,只與自家姐妹一般姐妹照看,雖則親近些卻總有不足,胡亂想了許多才沉沉睡去了。
賈寶玉把林黛玉喫燕窩的事與賈母說了:“寶姐姐醫理倒是通的,只是她是咱們家的客,怎好叫她破費,從今往後還從自家取的好。”賈母道:“怎地沒人告訴我?”又叫鴛鴦尋上等的血燕來給黛玉。賈寶玉道:“藥補不如食補,往常咱們只看見林妹妹喫藥便把喫藥當平常了,家裏誰也不是大夫,哪敢胡亂說?竟沒在意這一節,往後不如在喫食上頭補一補的好。”賈母道:“這個我記下了。”
王熙鳳聽了只作一笑:“知道了,大嫂子自辦了就是,橫豎老太太發了話的。”轉眼罵起了院子裏的小丫頭:“打量着我養胎,你們膽子就肥了!學會給二爺放哨了!學會給淫-婦站門兒了!做孃的春秋大夢,我且還好着呢。”平兒在旁勸道:“奶奶別動氣兒,身子要緊。”王熙鳳罵完了,喝退衆人方對平兒道:“就是不錯眼地盯着還有耍滑的,何況如今,總不能我出了月子一看滿屋子奴才都造了反,三不五時敲打一下子好教他們老實點罷了。”說得平兒跟着笑了:“還道你真的氣着了呢,前幾日還氣得不夠麼?二爺都服了軟兒了,千萬自己別慪氣。”王熙鳳道:“這還用說。”
正說笑間邢夫人到了,爲給賈赦討鴛鴦而找王熙鳳拿主意來了。邢夫人雖嘴上說着老太太未必好駁回,仍是心虛,否則也不用找兒媳婦幫着說話了,直接自己找上老太太就是了。結果比王熙鳳生日那一場更熱鬧了,鴛鴦剪了頭髮賈母直接動了怒。賈寶玉晚上請安的時候就看賈母臉色不對,鴛鴦在一側也不看他,只得向琥珀使眼色。賈寶玉辭了賈母往外走,琥珀悄悄跟了上來,賈寶玉這才知道了個大概——原來是這件事,賈赦這回是要因愛生恨了。對琥珀道:“這兩日鴛鴦怕心裏不好,老太太跟前你多擔待些兒,開解開解,彆氣壞了老太太。”琥珀道:“知道,且放心去吧,別老太太好了,想起你來一看又瘦了,又該生氣了。今兒太太也被刮上說了兩句,二爺看看太太去罷。”
賈寶玉去看王夫人,她是遭了池魚之殃,平時在賈母面前她是極有面子的,雖說婆媳不同於母女,或許心裏各有一絲不滿,也不至於被賈母這樣當衆落一回面子,從這一點上來說,王夫人確實委屈。然而對着賈寶玉卻不能抱怨,只說:“老太太也是氣狠了,我並沒有事,你也不要跑上跑下的了,叫老爺知道了又要與你置氣。”賈寶玉道:“老爺近來和氣多了。”王夫人笑了:“老爺的脾氣衝環兒發去了,要不然你再看!不說這個了——再兩天賴大家擺酒,你若得閒就去坐坐,不得閒也不必很在意。只你先前兩番考試賴大跟着跟出,也當給他幾分臉面纔是。”賈寶玉應了,看王夫人不像很生氣的樣子,辭出來回去睡覺了。
王夫人怎麼會不很生氣?活了一輩子也少有這樣沒臉的時候啊,心裏把賈赦夫婦罵個狗血淋頭,再嘆一回晦氣,也有一點怨賈母,到底也壓了下去。等賈政回來,只說了大老爺如何叫大太太討鴛鴦不成,惹老太太生氣,賈政也皺眉:“在這女色上頭花了多少心思財物、置了多少回氣,家裏卻再沒人能製得住他。平日有事還總說‘病着’不出來了,竟也不知道清心靜養。”及至聽說賈赦花了八百銀子買了個十七歲的姑娘,賈政都要翻白眼了——你鬍子都白了,還這麼胡鬧!然而兄弟本就性情不投不大親近,連這話都不能當面說,只好把三個兒子拎到跟前一通教訓,弄得兒子們莫名其妙。賈珠:我老婆、小妾都是你們給的啊!賈寶玉:我有賊心賊膽也沒犯案時間啊!賈環:我是跟彩雲好了,可還沒做下什麼啊!
賈珠回家聽了李紈報怨,這才明白賈政是遷怒了,李紈還在一邊發愁呢:“這可怎麼是好?大太太是一個子兒不往外迸的主兒,大老爺自己四年的俸祿還沒有八百兩呢,平日裏也是買這個收用那個的,一應費用都從公中出來,家裏本就手緊,這八百兩又要怎麼挪借?看人挑擔不喫力,到了自己才知道累,難爲鳳丫頭這麼些年是怎麼過來的。縱有金山銀山也架不住這樣花費。”賈珠氣短了,原還叫李紈看着能有什麼“新政”多費些心,看現在這個樣子,叫老婆省錢給伯父買小妾取樂?他也張不開這個嘴。只能叫李紈把一應花費記好了賬,日後全捧給王熙鳳。又撓了半天頭,心說老婆都管不了,表妹豈不要頂缸?
得空賈珠把賈璉又唸了一回,賈璉道:“那是我親生的父親,別說勸諫之語,順着竿兒爬還有捱罵的時候呢。將己比人,大哥哥能叫老爺少與外頭相公喫酒,別動不動叫清客們哄得請客麼?”賈珠也無語。這年頭,當兒子的比當老子的還要累!這是什麼世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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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容易諸事平復,又到了賴大家擺酒的日子了。其實賈寶玉要騰時間也很簡單的,侍讀學士有休沐日,但是太子沒有,所以兩個學士就輪換着值班、調休,賈寶玉想在十四日調休也是使得的。然而賈寶玉想來想去還是沒有一口答應,只叫奶兄李貴先送了一套文具過去權作賀禮。到了十四這一天,賈寶玉仍然調出假來,卻先不說,出門先蹓躂了一圈兒,帶上茗煙和掃紅四處閒晃一陣兒——去得早了,賈政仍在,十分別扭。
估摸着時間,算着賈政離了席,才踱到賴家大門口,展眼一看,這賈府奴纔出身的人家比長輩老師代儒家還氣派,心裏先搖了搖頭。賴家門上小廝不認得他們,看賈寶玉的模樣穿戴,也不敢輕視,上前來問。茗煙挺腰凹肚,福氣地道:“瞎了眼的東西,沒看到寶二爺來了麼?進去說與賴大……”被賈寶玉揮手打散了話,賈寶玉笑問:“今兒璉二嫂子跟着我們老太太來了不曾?”小廝極小心地問:“爺,是榮府的主子還是寧府的主子?”賈寶玉道:“昔年我下場,是賴大叔看的榜。”小廝一怔,反應過來之後嚇了一跳,忙向裏讓,又磕頭:“小的們有眼無珠了。”又有三兩個小廝跳起來飛奔着進去通報。賈寶玉道:“且站住!老爺來了不曾?”小廝道:“老爺才離席回去了。”賈寶玉向荷包裏捏了兩隻小元寶出來,叫:“買果子喫罷。”小廝搶在頭前通報去了。
賴大親自來迎,又叫兒子過來磕頭,賈寶玉託住了道:“今日你是主人家,這麼着我可不好意思狠喫了。”父子倆把奉他上席,賈赦不好意思出來只在房裏與新姨娘取樂,賈政又走了,主人席上是玉字輩當家,喝酒看戲好不痛快。席間遇到薛蟠,被他拉住一通灌,賈寶玉快要逃到桌子底下了,這時薛蟠停手了——戲臺上柳湘蓮出來了……
賈寶玉趁機溜了,到後面尋了地方放一放水,整一整衣冠到後頭見賈母等。走到園門口立住,叫賴家小廝進去通報,見賈母派了琥珀帶着婆子來接,才目不斜視地進去了。裏邊賴嬤嬤與賴大家的都陪着賈府女眷,還有幾個穿戴不俗的女孩子陪着迎春等說話,探春正與一個穿着水紅襖的姑娘說得投機。見他進來,幾個眼生的女孩都避到一邊,賴嬤嬤與賴大家的並探春等都站了起來。賈寶玉團團見一禮,賈母說了一回:“不許喝多了,不與他們混鬧。”才放他出來。
賈寶玉回到前邊,看薛蟠已經滿世界找柳湘蓮了,忙抽身離開,叫過賴尚榮,叫他不拘用什麼藉口勸柳湘蓮避開,自己拖住薛蟠一回。賴尚榮再怎麼說也脫了奴籍爲官了,在他家裏惹事,未免說不過去。無論如何,在別人家的酒席上調戲人家的客人都是一件失禮的事情,賈寶玉也不能讓自己表哥這樣丟人現眼。賴尚榮也不欲自己的喜事最後出個鬧劇,柳湘蓮不是個會忍氣吞聲的,薛蟠又是個弄性尚氣的,萬一在席上鬧起來,喜事要成笑話了,連忙道:“好叔叔,薛大叔那裏您多擔待了。”抽身去尋柳湘蓮。
賈寶玉拖着薛蟠回來喝酒,賈珍等本安心看薛蟠笑話的,看到賈寶玉想起來這是他表哥,便改了節目,改而灌薛蟠喝酒。那邊柳湘蓮聽賴尚榮說:“寶二爺拉住薛大爺了,叫你先走,好歹看我面上,看寶二爺用心上,別與他計較了罷。”柳湘蓮咬了一回牙,恨恨離開了。
次日在賈寶玉下班的路上專攔着他道了一回謝,又說:“不是你的面子,昨日斷不能這樣幹休的,令姨兄委實讓人着惱。”賈寶玉忍着沒吐血,還得陪情說:“再沒下回了,真有,隨你處置了。”柳湘蓮道:“不說這晦氣事了,前兒馮兄還唸叨着許久不見你了。”賈寶玉道:“我還欠他一席酒呢。擇日不如撞日,五天後我得休沐,還請你與馮兄賞臉。”柳湘蓮心情好了些,應道:“我與他都是閒人,必到的。”
當下約了時間,由賈寶玉作東,在聚賢樓定了一個包廂,午間去喫酒,柳湘蓮負責把馮紫英帶到,又問還有其他客人沒有。賈寶玉道:“我認識的人有限,隨你們看,大家都認識的一道熱鬧也是好的,掃興的人就不用叫了。”柳湘蓮道:“正是,喝酒圖痛快,亂人入席惹人惱,竟不如不喝了。”
次日賈寶玉便遣李貴去定了席面,自己往東宮裏去。今天賈寶玉與何示都在,到了讀書的時間,太子先與兩人一道看了一回書,順便寫一寫皇帝佈下的作業。不一會兒就擱了筆,賈寶玉發現太子讀書的時間慢慢有些縮短了而討論政事的時間卻慢慢變長了。半個時間後詹事府的人陸陸續續也就到了,太子賜了座,與衆人說起今天朝上的事:“下面幾處州縣都報了雹災,估摸一下受災範圍總有方圓千把裏了,聖上命擬出章程來。”今天要討論的就是這個事。賈寶玉認爲自己是個菜鳥,資歷最淺,最好老實聽着。
關於救災,大路上的條款就那麼幾條:減免賦稅、發錢糧、派員下去撫慰。衆人翻來覆去也就說了這些,討論的要點只是在減免幾成的賦稅、拔多少錢糧與派什麼樣的人出差而已。太子嘆道:“現大哥掌着戶部,將到年底了,也不知他湊手不湊手。”歐陽芝正色道:“事關黎庶,取之於民用之於民,還要問什麼湊手?”太子面帶愧色謝了歐陽芝,又與衆人說起減稅的事:“今年的錢糧已收了一半了,餘下的暫且免徵,明年究竟免不免、免多少,還要等派員回來詳報災情再議,依着我,可先免去其中兩成,視明年景況再議需不需多免。”這一條也通過了。最後到了派員下鄉的議題,太子以前都是旁觀,現在讓他擬定計劃也算是新手,故而把大家都叫來集思廣議了。賈寶玉與何示對望一眼,兩人眼觀鼻、鼻觀心,耳聽得一個一個熟悉的或不熟的名字從耳邊飄過,直到太子問他們。賈寶玉先聽何示說,何示道:“此事不易,若推薦的人不合適,最後落個識人不清的評語便不好了,輕易不好薦人的。”太子與歐陽芝都點頭,又問賈寶玉,賈寶玉想了想道:“又不好不薦人,對朝中諸臣一問三不知也不行,畢竟殿下也在聖上身邊觀摩許久了。如今的局面,是要把這事辦得圓滿了纔好,不拘什麼人,只要他能做事周到即可。”最後歐陽芝道:“不若擬出幾個人名來,不拘是誰的門生,可用就好,最後要聖上定奪。”當下議定了,太子自去具折。
到了日子提前到了聚賢樓,看柳、馮二人帶了三個人來,都是年輕公子,賈寶玉也認得的,都是年節時上了拜年名單的人家的年輕人——韓奇、陳也俊、衛若蘭。衆人看賈寶玉,穿大紅繡金團花袍、白綢紅口箭袖底下微露着石青綢褲、粉底小朝靴、紅綢繡金螺紋鑲珠抹額、束髮嵌寶紫金冠脖子上掛着金鑲的通靈寶玉,腰間掛着荷包、扇子、香囊、玉佩、絲絛,公然一副紈絝公子派頭,面如冠玉、脣若塗丹、眼泛秋波,近來個子漸長更添出幾分少年的清亮,便生出親近之意。
馮紫英道:“還是這麼一身兒看着舒服。”賈寶玉心說,那是當然,幹什麼事兒穿什麼衣裳,我腦子進水了才穿着西裝去打網球。當下分賓主坐定,先飲三杯安席酒,還沒寒暄呢,外面響起鑼聲。馮紫英推開窗戶一看:“今兒什麼日子?竟見着兩王儀仗?北靜王的執事我誰得,那一個……似乎是恭敏郡王?”賈寶玉一筷子肚絲沒送進嘴裏,叭噠,掉了……
恭敏正是徒忻的封號。怎麼哪裏都有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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