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最舒服的無過於在你瞌睡的時候有人送個枕頭來,這是賈寶玉的感慨。這邊正因爲沒有合適的理由發遣冗員呢,那邊就來了個藉口。只聽賈母一迭聲地問:“究竟如何?”
進來的是賴大媳婦,這位在自己家裏也算是‘太太’一級的人物,到了賈府裏只好繼續充當管事奴才,此等特大喜訊,充一回奴才也是很值得的。當下賴大媳婦掀了簾子進來:“老太太大喜,老爺大喜,諸位爺大喜了!宮裏夏太監親打發了人來報喜,我們家那口子正接着呢,太太在外頭叫出來一位爺陪客說話。”賈母一看,便命賈寶玉道:“寶玉去看看罷。”這麼吩咐是有緣故的——賈寶玉是家中諸人裏混宮裏時間最長的,應對上頭比較合適。
賈寶玉領命去了,賴大見賈寶玉來了,忙搶上一步來道:“寶二爺,這位是宮裏出來的。”賈寶玉先看那小太監的服色,度其品級,笑道:“辛苦了。”小太監不敢託大,利索地行了個禮,亦笑道:“恭喜恭喜,娘娘是今兒申時誕下皇子的。”賈寶玉一愣,皺一下眉,旋即笑道:“同喜,辛苦。”王夫人、王熙鳳早於內裏打點下金銀來,小太監更開心了,笑着收了。透露的信息也更多:“母子平安,宮中什麼都不缺,府上太君等可先預備着,明兒或許有恩旨命入宮請安呢。”賈寶玉陪着說了幾句話,看時候不早,小太監也知趣辭去。
賈府裏歡聲震天,生個皇子可比省回親榮耀多了——也省錢多了。王夫人急着叫開庫房又翻私房,尋進補的東西好奉與元春,自賈母往下,凡有誥命的又都準備好了行頭,準備入宮探視。賈寶玉尋他哥哥嫂子們道:“正好藉此機會,放些人出去,也是個好名聲兒。”賈珠點頭稱善,王熙鳳笑道:“宮裏有喜事了還好放宮女回家呢。”拿這個由頭回賈母,賈母便由着他們了,只說:“放出去的人,可酌給銀錢,或置地、或做小買賣,別叫出去受苦了,反而不美。”她雖知府中之弊,究竟是上了年紀不容易下狠心。王熙鳳等口中答應了,心中卻想,他們管事的也貪夠了,更有一等淘氣了攆出去的,給了銀子也是白花了。
那邊賴大等還湊趣,一力攛掇着要擺酒,賈母與王夫人也欲請幾日戲酒,賈寶玉對賈政道:“外戚之家本當收斂,得了孫子的那頭還沒見動靜,咱們先鬧上了,豈不是打人家的臉、給娘娘添不自在?真要歡喜,放幾家奴纔出去豈不是行善積德?”賈政連聲稱是,又說與賈母等,賈政人是呆了點兒,但是在家裏的影響力到底比賈寶玉要強一些,賈母點有些掃興,終究依了他。
榮府中自賈母往下,有品之女眷果然穿戴整齊了往宮中向元春道賀,王夫人回來之後喜極而泣:“孃兒倆都好,娘娘可算熬出頭了。”賈寶玉其實不希望有個皇子外甥的,麻煩多。再想一下,皇子成年後可接生母出宮奉養——前提是皇子他爹掛了,沒什麼比能熬出宮牆更可喜可賀的了——越發恨不得家裏低調再低調,這時候高調了,必定有人踩,惹下麻煩就不好了。放家奴、遣散戲子等,既是爲家庭安定計,也是向外界表明態度。
衙門裏的同事也投以羨慕嫉妒的目光,賈寶玉都微笑以對,並不肯多言,依舊去整理他的材料去——這個時候張狂,那是找死,皇後家有個太子外甥也沒見怎麼樣,這纔是生存之道。
有舒心的事,自然就有煩心的事,頭一件事源於賈赦。他老人家收了孫紹祖的好處,自然想爲其謀個職位,然而他一個沒正經差使的老宅男,想插手此事卻不容易——孫紹祖的要求並不很低——如今賈寶玉已到了兵部,正好,賈赦想到了他這個侄子,幾次讓賈寶玉代爲轉圜。賈寶玉怎麼肯?只能說:“侄兒在職方司,與武選司不搭邊兒,且是新到,還不知道有什麼缺呢,須得打聽打聽纔好辦。既要出手,必得穩妥,否則說了別人不辦也是折了自己的面子。”侄子不是兒子,不能隨便打,尤其在侄子的爹還活着的時候,急得賈赦無故把賈璉一頓好罵。
再來就是院裏的一堆女孩子了。聽到要發遣回家,諸女心中各百味雜陳,也有自以缺不了她,必不得出去的,暗笑旁人着急的模樣,也有求襲人等說話叫留下的,也有聽說放出去自家婚配不用亂配小廝而高興巴不得出去的,更有拐彎抹角打聽誰去誰留的。比及以喜事爲由放人出去的話正式傳了下來,又說出去者家生子由父母婚配,外買來的不要本身銀子,各人隨身首飾衣裳等許其帶走,卻是歡喜的少憂愁的多。賈府的待遇多好啊?丫頭們幹粗活得少,最粗糙的活也就是掃地一類了,其餘粗重的多由婆子們來做,喫得是大米白麪、按季發衣裳,外頭一般人家也未必能日日喫得如此精細、季季得添新衣。在爺們院子裏的,保不齊還能成姨娘,也算是半個主子,還有丫頭可以使喚,真要出去了,哪怕是正頭夫妻也未必能有兩三個丫頭使喚。
真正的驚雷是發放的名單,賈寶玉房裏哭作一團,被林之孝家的喝罵:“大喜的日子,天大的恩典,哭的什麼?”她心裏何嘗不知丫頭們爲何而哭?心裏依舊竊喜——她女兒小紅也是賈寶玉院裏的,只賈寶玉身邊的一幹人等都是伶牙俐爪的,插不下手去,如今舊一輪得用的人都上了發遣名單,可不正輪到小紅出頭了?襲人等如此順利地上了名單,裏面未嘗沒有這些存着心思人的推動。
襲人拭去眼淚:“好歹服侍寶二爺一場,總要磕過頭回一聲兒,纔算有始有終。”晴雯內裏極不願出去,亦附和着,綺霰與麝月是沒在發遣名目上的,從一旁亦有不捨之意,林之孝家的也欲不與諸女爲敵,勉強應了,又說:“罷罷,你們道一回別罷,園子裏姑娘們那邊兒也有發遣的,我便先去她們那裏,等會子再過來。”說完往後頭去了。
留下諸女又是一番哭泣,襲人算是境況最好的,外頭有個還算不壞的哥哥,小丫頭裏有世僕的,父母在外面也還湊合,也有便宜一起被放出去的,到底骨肉團圓。晴雯的情況屬於挺糟糕的,因說:“一頭碰死也不出這個門。”比她還差的是芳官,當時放小戲子的時候就是因爲無處可去才留下來的。心裏都想等賈寶玉回來,當面哭訴以期不去。
等賈寶玉來了,見一屋子女孩子眼眶都是紅的,心裏先嘆了口氣:“這是何苦?”晴雯的反應最激烈:“好好的,要攆我們出去,總給個說法兒,又犯了哪一條王法?”芳官也道:“外頭哪還有家呢,出去不過一個死了。”襲人最順和:“便是我們去了,身邊兒也留幾個得用的人,畢竟打小的情份,比旁人知冷着熱些兒。”賈寶玉揉揉額角:“都傻了不是?難不成一輩子在這裏頭不嫁人了?過了年紀,想嫁得好都難了,打小一起長大,這麼些年了,怎能叫你們落得人老珠黃過了二十五隨便配小廝?趁這個時候出去,做什麼都來得及呢。”屋裏有了一刻的寂靜,連大加小,賈寶玉的院子裏有着超過標配的二十多個女孩,做姨娘夢的非止一二,聽他這麼說,真傻了,當下就有哭出聲來的。
恰在此時林之孝家的處置完園子裏的事,急匆匆地回來了——關係到她閨女,自然要上心些,聽到哭聲,立時進來了。先來給賈寶玉請安,賈寶玉便問道:“林大娘從園子裏來?姐妹們可好?可有她們得用的丫頭不願遣出去的?”林之孝家的笑道:“都是叫姑娘們先揀得用的列出單子來留下再遣剩下的人的,姑娘們跟着長大的都留下了,只有二姑娘房裏的司棋,因病着,老太太說,索性打發了,繡桔留下了她也是從小跟着二姑孃的,不怕新頂上的不曉事兒。”賈寶玉一挑眉,心說,可真巧了。怎麼有那麼巧的事兒?司棋早與其表弟潘又安兩人早暗通曲款,只因司棋是迎春的大丫頭,萬事不由自己作主,小兩口兒心裏早發急了,買通婆子私會的事兒不止做過一回,只是無法名正言順配成雙而已。今番有了發遣之事,司棋心裏早不安寧了,不敢與父母說,與潘又安定計,趁機出來,潘又安再去提親,正好天作之合。司棋舍了臉來求了鴛鴦,鴛鴦權衡再三還是答應了,鴛鴦是賈母得用的人,對賈母說司棋病了一類,賈母問了迎春身邊有人伺候便允了。也算是皆大歡喜了。
賈寶玉道:“她們有去處的可都叫了老子娘來領?”林之孝家的道:“都齊全了。”賈寶玉看一眼芳官,固不喜她與園中戲子一道淘氣,又實在同情她無處可去。林之孝家的便說:“二爺放心,太太與奶奶們安排好了她們的去處,再不必擔心的,二爺難道還信不過太太麼?”說着笑了,“說來四姑娘那裏的入畫等俱是東府裏的人,怕要磨牙。”賈寶玉的心思就被她帶了過來:“怎麼說?”林之孝家的道:“有璉二奶奶在呢,四姑娘未出閨,敬大爺又去了,本就有她的一份傢俬,早叫璉二奶奶討了來。只是四姑孃的奴纔要如何減,二爺與璉二奶奶議一下纔好。”賈寶玉道:“這會子快開飯了,她必不得閒了,飯後我再尋她去。現說的,她們這些人要怎麼辦?”
林之孝家的笑容有些僵,只得道:“原梨香院裏學戲的,願回家的便回,一人給十兩銀子帶走,不願的,璉二奶奶叫發出去或賣或配人。”芳官淚眼汪汪地看着賈寶玉。賈寶玉真爲難了,芳官屬於對賈府沒什麼貢獻的,買來就是唱戲取樂的,幹活她不會,先時李紈叫試針線她又不過關,除了唱戲一無所長。正猶豫間琥珀親自過來了:“老太太有事叫寶玉呢。”賈寶玉隨她到前頭去,一面問:“有什麼事麼?要姐姐親自來?打發個小丫頭就是了。”琥珀一笑:“二爺只管去。”賈母吩咐了:“他那院子裏必有淘氣不樂意出去的,纏着他也爲難。你去把他叫來,就說我有事兒。”
到了賈母那裏,正在擺飯,賈母因叫他一起喫。食不言,寢不語,好容易喫完了,賈寶玉才問賈母:“老太太有什麼吩咐我辦的麼?”賈母道:“聽說你房裏的芳官先頭要把有病的弄到你房裏的?”賈寶玉這纔想起來還有這檔子事兒。王熙鳳做事,素來稟承不做則已做必做絕的原則,近來就是想積德,也不必在這上頭積了——本來就是芳官做錯了,更兼她還要把戲子們連根拔了不留後患。因此在賈母因兄弟裏唯賈寶玉沒有妻子要長輩們關心後院招呼大家商量的時候,提了這一條,引得賈母立意不留戲子們了。賈寶玉此時無話可說了——此風不可長此例不可開——只得道:“到底是咱們買過來的,別叫沒去處。”王夫人最近心情好得很,笑道:“還用你說,從咱們家出去的,什麼時候虧待過的?便是她對不起咱們,咱們也不必計較。”王熙鳳更直接了:“當年不是咱們家買了她們,不是餓死就是賣得更不堪,各人有各人的緣法,你何須在意?你總是見人都要可憐兩下子,也不管到底有沒有可惡的地方兒。現我說與你,直把她們都打發回家了,頂多當咱們不曾買過她們,這些年的柴米白費了。再者一人還有十兩銀子,再艱難也有本錢做點子小買賣了,足夠了。”賈寶玉在一乾女人的目光下,閉了嘴。賈母轉問惜春過得還習慣不習慣。惜春道:“老太太疼我,總比回去強些。”王熙鳳放心了,櫳翠庵一帶原是東府花園的地盤,如今惜春住着,正好省得人說榮府佔了寧府的便宜。
賈寶玉因說:“四妹妹的人如何分派?”惜春道:“依着府裏一例就是了,我也使不了那麼多人。”王熙鳳道:“你把得用的留下,旁的我給你打發就是了。”賈母也說:“鳳哥兒多用些心。”賈寶玉又問:“林妹妹和史大妹妹那裏呢?”賈母笑了:“偏你想得多,都一樣的。”
再回房的時候,襲人等都已經去了,並留下麝月、綺霰、秋紋、碧痕四個大丫頭,並春燕等幾個小丫頭,都一一上來磕過頭,大家心裏都存着事兒,不及多言,各歇了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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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是休沐,賈寶玉起來便覺得不得勁兒,清冷說不上,但是院子裏顯得空了不少。往賈母等處請安,被賈母留了早飯,賈寶玉留心看賈母身邊,似也略少了幾個人。推說外頭還有事,向鴛鴦一使眼色,鴛鴦會意,悄悄出來。賈寶玉便頭號:“老太太這裏少了人?不是議好了不減這裏的人麼?”鴛鴦道:“老太太自己要減的,老太太不帶着頭減了,那邊院兒裏的能有這麼痛快麼?也是巧了,老太太正惱了大太太給二姑娘弄了個混帳奶孃,又有娘孃的事兒,否則未必這麼痛快依了呢,今兒看人少了,還有些悶悶的呢。”賈寶玉道:“姐姐多開解老太太罷。”鴛鴦道:“這個豈用吩咐的?誰不知道白養的人多了?只是抹不開臉罷了。”
正說話間,平兒過來了:“我們二爺請寶二爺呢。”賈寶玉辭了鴛鴦,往賈璉外書房裏去。進去一看,薛蟠也在,彼此敘過一回。賈璉見他來了,因說:“正好,大老爺吩咐我往平安州去一趟,蟠兄弟想去那邊販貨,便一道結個伴兒,也好有個照應。”目視薛蟠。薛蟠便道:“我總不能悶在家裏萬事不做,寶兄弟看順路有什麼想要的東西,我好捎了來。”賈寶玉一愣:“平安州?有什麼要緊的事麼?那塊地界不安寧!”他因整理材料,重在邊陲與腹地不安寧之處,對這些安全隱患比旁人更清楚些,平安州正是危險地界。薛蟠與賈璉都問:“怎麼說?”賈寶玉在兵部,說的話比較靠譜。
平安州地方不算太偏,但是有高山密林常有匪盜出沒,又有不少所謂‘蠻夷’——羈縻而已,然而物產豐饒,開國以來頗有幾次用兵,多因派去的官員與當地頭人勾結,扯虎皮做大旗地橫徵暴斂,或者乾脆官員連人家頭人一起欺負,逼得人沒有活路的時候便剪個徑,再嚴重一點就刀兵相向與朝廷對着幹。上一回用兵在二十年前,賈寶玉算算週期,這一回期在不遠了。再打聽這一任節度使的名字,略打聽一下履歷,也不是什麼清廉的人,基本上吧,這個時期的軍官,清廉的人少得要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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