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好。”夏以桐保持着僵直的狀態, 依稀覺得有什麼東西在後頸一拂而過,透着些微的涼意, 在她燥熱的皮膚上乍然好似點起了火花。

陸飲冰鬆手後, 莫名帶着一縷緊張地望着她,發現她的眼神渾然沒有焦距,鬆開一分鐘後, 又倒了下去。陸飲冰把牀上屬於她的那牀空調被拽了下來,蓋在她身上。夏以桐剛蓋上, 手就不安分地四處拽, 閉着眼甩得遠遠的。陸飲冰給她扔了個枕頭, 這回夏以桐牢牢抱住了,把側臉埋了進去。手腳因爲熱大大地打開着,四仰八叉地躺在地上, 連睡裙下的底褲都一覽無遺。

陸飲冰好笑地想:“你這也叫睡相好?比我也沒好到哪兒去吧?”

渾然忘了她是造成這一切的罪魁禍首。

五點零三分,小西在門外敲門。

“來了。”趴着的年輕女人手指動了一下, 然後兩隻手掌貼上了地面, 脖子向上仰, 撐着身體, 竭力想把自己從枕頭上撕下來, 幾番痛苦掙扎。

陸飲冰看着都替她覺得困得慌, 索性把扔掉的被子撿了回來,在她耳邊說道:“躺着, 我去開。”

夏以桐一口氣鬆掉, 徹底趴下了。

然後又是一個猛然睜眼, 扭頭看到背對着她去開門的長袖長褲睡衣的長髮女人,腦子彷彿一記重錘,把散亂的神經錘得更是亂七八糟,只有一根恢復了正常。

“我現在穿的是吊帶睡衣,馬上就要有人進來了,要遮住。”於是她果斷撈起陸飲冰還給她的被子,把自己圍了個嚴嚴實實,抱膝坐在地上,懵懂着眼望着門外。

“小……陸老師早上好。”

“早安。”陸飲冰把小西讓進來,自己單手攏着頭髮去隔間洗漱了。

“呃……夏老師你在幹嗎?”小西望着地上披頭散髮,一臉被欺負的小媳婦兒樣的夏以桐,心裏頓時變出無數個攝像頭,咔嚓咔嚓用心眼記錄下夏以桐的目前狀況、表情神態。想不到陸……小姐姐戰鬥力這麼兇猛,都把人給弄到牀下來了。

社會我陸姐,人狠路子野。相當野。嗯……四捨五入差不多是野戰了。

啪啪啪。

小西在心裏由衷熱情地爲陸飲冰鼓起了掌。

夏以桐平時不是沒有晚睡過,尤其是拍戲跑通告的時候,睡眠不足是常有的事,但她以前睡眠再不足每天也能連續安靜地休息上兩三個小時,不像昨晚那樣一整晚都在折騰,順帶被扇巴掌還被踢腦袋。頭暈,是她坐起來的第一個感受,而且持續了兩分鐘都沒有得到緩解,耳朵裏嗡嗡嗡的,整個人就想着往下躺倒。也不知道是單純因爲睡眠質量,還是昨晚撞頭的後遺症。

小西用那種飽含探究的目光研究了一下自己的愛豆,發現情況似乎有點不對,她怎麼一直坐着不起,幾次都要躺下了,手支着身體硬是沒往下倒。

難道是陸老師昨晚太瘋狂了?小西暗罵自己:“想什麼呢你?成天裝些有顏色的廢料,快住腦!”

“夏老師?”

夏以桐聽見聲音,茫然地尋找了一圈聲音發出的方向,臉繃着,沒什麼表情。

“夏老師,我是陸老師的助理,小西。”

陸?噢,陸飲冰的陸……

夏以桐的表情似乎有了鬆動,習慣性露出一點溫柔的笑意來。

“夏老師?”

夏以桐竭力用眼睛辨認前方的人影,臉色蒼白,嘴脣蠕動,輕聲道:“小西,你扶我起來,我頭暈。”

“好,我這就扶你起來。”小西急忙去攙她的胳膊,沒料到夏以桐人雖然看着瘦,因爲鍛鍊的原因身上的肉卻很結實,第一下沒使全力居然沒扶起來。

夏以桐攥着她的胳膊,小西泄勁一跌她也跟着往下一栽,小西險些嚇掉了魂,自己跪下來讓她倒在了自己身上。

“你們倆幹嗎呢?”

陸飲冰一出來便見到自己戲裏的愛人和自家助理滾成一團的戲碼,着實奇怪。

“夏老師說頭暈讓我扶一下她,我沒扶起來,一起倒在地上了,陸老師你來幫個忙吧。”小西見到援兵,解釋完了趕緊求救道。

“頭暈?怎麼突然頭暈了?”陸飲冰走過來,一手撈過夏以桐的腰,另一隻手示意小西別礙事,小西走開了些,陸飲冰輕輕鬆鬆把人攙着站了起來。夏以桐由她扶着,一感覺到身下柔軟的牀墊,立馬站起來,身子晃了晃,使勁搖頭:“我不睡,我要去拍戲。”

“還拍什麼戲啊,你連人都認不清,我給你請個假。”陸飲冰難得好言勸道。

“不……行,”夏以桐慢慢吐出兩個字,她閉着眼,頭暈症狀緩解了一些,“剛因爲感冒請假,再請假像什麼樣子。又不是缺胳膊斷腿了,休息會兒就好。”

“所以我扶你上牀休息休息啊。”

“不用,我去洗漱,邊洗漱邊休息。”

陸飲冰不知是應該誇她偉大敬業還是該罵她不知死活,臉上情緒變了幾變,淡道:“那你去吧。”

夏以桐閉着眼,可憐巴巴地對着她臉的方向,虛弱道:“陸老師,你能不能……扶我去一下?”

陸飲冰捏捏下巴,夏以桐這句話頗有表演成分在,但是她決定看在對方頭暈的份上,假裝沒看出來:“好啊,我扶着你。小西,你上樓把我的行李打包過來,帶上房卡,一會走的時候順便把房退了,不用勞煩劇組了。”

小西應了,出門去了。

方茴一般都是夏以桐準備妥當,臨出門給她發微信,她纔過來,彙報行程之類,不需要像小西那樣事無鉅細地伺候,因爲夏以桐不像陸飲冰那樣習慣有人伺候她的生活起居。

也正因爲這樣,洗漱的時候沒人來敲門,屋內的空間特別安靜,安靜到只有……嘩啦啦的水聲。

夏以桐站在盥洗臺前,已經勉強能看清鏡子裏的自己了,她拿起牙杯裝滿了水,放到一邊,又拿起了牙刷,一隻手從斜裏伸過來,若有若無地蹭過了她的指尖,彷彿指尖倏地撩動緊繃的琴絃,一陣戰慄不已。她還在不真實的觸覺中懷疑自己,牙刷的杆柄被塞進了手心。

陸飲冰幫她擠牙膏了?陸飲冰幫她擠牙膏了!!!緊接着一個念頭就是:而她卻因爲頭暈剛纔沒有看清!!!

在電動牙刷輕微的嗡鳴聲,夏以桐悔青腸子,幾次三番湧起一陣想把泡沫吞下去的衝動。

“你昨晚是不是很熱?”

夏以桐:“嗚嗚……”

“說人話。”

夏以桐把牙刷拿出來:“唔唔……”

陸飲冰:“……”

漱完口,夏以桐認真地撒謊:“沒有。”

“我看你流那麼多汗?”

“我早上起來洗了個澡,那隻是水。”

“那你爲什麼頭暈?昨晚沒睡好?”

“嗯。”

“爲什麼?”

“和女神睡一起太激動了,興奮得睡不着。”

“真的?”

“我怎麼看不到一絲興奮的表情?”

夏以桐立刻呲出一口小白牙,“興奮,特別興奮。”

陸飲冰看了她一眼,沒說話,轉身出去了。夏以桐不知道是先洗臉還是先去追陸飲冰,三分之一秒後,她把水龍頭關了,追了出來。

“陸老師,你不高興了嗎?”

“你說呢?”陸飲冰撩起眼皮掃她一眼。夏以桐那點伎倆,在她眼裏還不夠看的。水和汗她能分不清嗎?方纔她還特意聞過。

“對不起,我錯了。”

“錯哪了?”

“我不該撒謊說不熱,我體熱,以前每天晚上都開24度睡,昨晚上是熱醒的。”

“爲什麼不說?”完全沒有意識到二人的模式此刻特別像小夫妻吵架的陸飲冰追問道。

“我怕……”夏以桐看她一眼,低下頭,低低的道,“怕你知道了以後要趕我出去。”

“你這是什麼道理?我是這樣的人嗎?”陸飲冰冷聲道。

夏以桐看她臉上寒意頓時就慌了,語無倫次道:“我、我不是這個意思,我就是怕不能和你住在一起,我怕你搬走。我怕你討厭我,熱點沒關係的,我可以買把電扇,我可以打地鋪的。我……”

陸飲冰一直不說話,她就越說越急,聲音帶着顫音,眼睛也泛起紅來,陸飲冰本來是坐在牀沿的,忽然站起來,伸手握住了她不住發抖的手。

陸飲冰喉間彷彿被什麼堵住了,心裏突然又酸又漲:“你不用這樣。”

夏以桐愣愣地看着她。

陸飲冰問:“爲什麼要這樣?”

夏以桐眼睛痠疼得厲害,快哭出來。

因爲我喜歡你啊。

夏以桐深吸一口氣,把淚意忍回去,說:“我怕你討厭我。”

這小朋友,看着成熟,實際上還是孩子脾性。

陸飲冰這麼想着,就多了份寬容,摸摸她的頭,溫柔道:“我不討厭你啊,我喜歡你。”

夏以桐眨眨被淚水浸潤得溼漉漉的眼睛,又乖巧又惹人憐惜。

“昨晚上發給你的語音沒聽見嗎?”陸飲冰手由頭頂滑落到腦後,撫摸着她的長髮,說,“你很認真、很努力,我喜歡你。不要總是這麼卑微,你好像把我當作神一樣,這樣很辛苦。我也不喜歡被當作神。”

老是擔心被我討厭,即便是真的那又怎麼樣,你又不是爲了我而活的,還有別的人喜歡你。

不過後一段話她不敢說,說完夏以桐鐵定要想多,然後水漫金山寺,她可哄不住。怕了怕了,見不得她哭。

夏以桐沉默了一會,悶悶地說:“陸老師。”

陸飲冰哄小孩兒似的“誒”了一聲,笑道:“在呢。”

“你能不能抱抱我?”

陸飲冰抱了抱她,附帶摸摸背。夏以桐在她肩頭深吸了口氣,退開她的懷抱,活力滿滿:“我去洗臉啦!一會一起去片場!”

“好。”

夏以桐穿戴整齊,小西也拿完行李箱回來了,和夏以桐的並排放在角落,說:“陸老師,我去樓下退房。”

夏以桐道:“正好我也忙完了,一起走吧。”

和房門口的方茴匯合,四人一起下電梯到賓館前臺。

小西把房卡遞過去。

其餘三人或坐或站地等着。

“好的,請稍等。”前臺按下對講,“客房客房,4024退房,檢查一下。”

“收到。”

一分半鐘後,前臺的對講機收到回覆:“物品完好。不過櫃子底下有個小瓶子,瓶口系的藍色絲帶,裏面是疊的紙星星,是客人留下的嗎?”

陸飲冰剛哄好夏以桐,兩人正有說有笑,前臺對講機聲音不小,這話自然也傳進了她的耳朵,心裏咯噔一聲,驀然僵住。

她終於知道被她忘記的令人不安的事情是什麼了。

糟了,她立馬去看夏以桐。

夏以桐極其平靜地看着她,嘴角彎着,似乎是想努力笑一下,沒成形便失敗了。她終於裝不下去,抱歉地對陸飲冰點了一下頭,快步走到前臺,彬彬有禮地溫聲道:“不好意思,瓶子能拿下來給我看一下嗎?那可能是我的。”

溫馨提示:方向鍵左右(← →)前後翻頁,上下(↑ ↓)上下滾用, 回車鍵:返回列表

投推薦票 上一章章節列表下一章 加入書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