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卷 入相 第一百零五章 且去逍遙
謝聆春是不得已纔來到這有朋樓找楚歌的。
雖然和其他官員府邸一樣,楚府裏也安插了許多血衣衛的探子,但楚歌自己有鳴鸞苑的系統,對血衣衛那一套工作方式極爲熟悉,加上血衣衛的人也都知道他這個都指揮使和楚歌之間的關係,因此在楚府中的那些人最多拿回些“今兒楚大人喫了些什麼”,“今兒楚大人叫了什麼人見面”一類細瑣的小情報;而只要楚歌願意,隨時可以擺脫血衣衛的控製做任何自己想做的。
就像今天一樣。
午後知道楚歌從宮裏出來,謝聆春便去楚府去找她,誰料撲了個空,才知道楚歌一直沒有回府,不知所蹤——空等了幾個時辰,卻是因爲血衣衛報上來陛下的行蹤,才猜測楚歌必然也在這邊的。
現在知道了楚歌在裏面與皇帝陛下飲酒,謝聆春便着血衣衛放了暗號過去,不多會兒,便見楚歌大搖大擺地在門口出現,一邊走還一邊回頭和低頭跟在身後的鄭石說笑:“還能有誰找我?必定是謝聆春。 ”
“楚大學士猜得不錯,找你的正是本人。 ”謝聆春走過去,把手中油傘罩在楚歌頭上,“煩勞鄭統領稟報陛下,公務要緊,楚大人我帶走了。 ”說着半擁了她直拉過街角,直接把人塞上了一輛馬車,不消片刻功夫,便消失在雨夜之中。
這麼明目張膽地和皇帝陛下搶人,看得門口的鄭石和還在淋雨地姜鴻昊目瞪口呆。
“什麼公務這麼要緊?”看他的裝扮。 倒彷彿真有公務的樣子——有公務應該是在貢院纔對啊,怎麼反而帶她離開?楚歌略有醉意,靠在馬車的軟墊之上,手指輕輕抵住眉心道:“我今兒夜裏說好了和陛下一起去貢院裏看戲的。 ”
“哪裏有什麼公務,不過是借個幌子帶你出來罷了——貢院那邊的戲有什麼好看?何況是要後半夜纔會開始的,你哪裏打熬得住?”謝聆春早卸了那防雨地油衣,坐在楚歌身側。 輕輕一拉,便要如以往一般。 讓她躺在自己膝上,方便替她按揉額角。
不料楚歌卻閃開,“午後在有朋樓很睡了一陣子,就是爲了晚上看戲呢,現在不過是多喝了幾杯,在這裏略靠一靠就好了。 ”
謝聆春的手落了空,頗有幾分失落。 這些日子來楚歌總是有意無意在躲着他,他也明白是那日地一吻造成——雖然還在刻意維持彼此之間親暱自然的關係,不過總有些什麼和以往不同了。
“楚小美人兒,能不能問你一個問題?”
“說來聽聽?”
“我想知道你到底是什麼打算?”
這問題沒頭沒腦,不過楚歌卻聽懂了。 沉默了一會兒,她終於開口:“我可不可以先問問你帶我去做什麼?”
謝聆春失笑,“怕我帶你去賣了麼?”笑過之後又神祕地道:“總之是個好地方,正好你午後休息過了。 我們今兒可以玩得晚一些兒。 ”
“辛鋒寒還在等我。 ”
“已經知會他了,他有武功在,只怕比我們還先到。 ”
“陛下還在等我。 ”
“不是已經託鄭石統領和陛下說了麼?不過是查抄貢院而已,什麼大事?連我都走了,還缺你這個看戲的?”
“貢院那邊事情還沒有安排好。 ”
“不是有我麼?難道這麼多人在,真的讓你事必躬親纔行?你看陛下治理偌大個國家。 也沒忙成你這個樣子——每天不到子末不肯去睡,卯初又起,一天睡不了兩三個時辰,就是石頭人也被壓垮了。 ”
楚歌長睫垂下,默然半晌,又說:“你不是也很忙?再說這事情等得麼?”
“等不得也要等。 這樣的事情,又哪裏是急得來的?逆天,你是在逆天,懂不懂?也許就算你用盡了心力,終於還是逆不過天去呢?”
“不試一下又怎麼知道?”
謝聆春脣邊一直掛着笑。 稍微撩起車簾來瞧了瞧外面的雨。 纔回頭道:“知道你是要試一下地,不過這擔子也不是你一個人擔得起來的?至少那次在蘆泉島古墓之中密議是三個人對麼?”
楚歌自然明白他的意思。 嘆了一聲,“總是我引起的,該負的責任又怎麼逃避……至少今天我還是一定要回去的。 ”
“我不會放你回去。 ”謝聆春忽然沉了臉,“以爲我不知道你打的什麼主意?混到貢院裏頭用你的催眠術麼?你答應過我不輕易使用這法子地,難道忘記了?”
“可是……”
“沒有可是。 ”
……
“楚小美人兒,說說你的想法吧。 你到底是怎麼打算的?”謝聆春的語音溫柔下來,細心地替楚歌掠了掠鬢角,把她頭上的白玉冠扶正,“雖然我很想通過自己的眼睛看明白,但是不得不承認你地作法實在是很讓人費解……尤其明明知道你最後的目的。 ”
楚歌嘆口氣,知道今兒是不可能再回貢院那邊去了。 而謝聆春敢在馬車裏這樣問,想必那個趕車的人對於他而言是絕對可靠的——其實這些胸中塊壘,本來就是不吐不快,只是事關重大,她哪裏敢隨便對人說……對她而言,謝聆春算是可靠的麼?
“我的作法哪裏奇怪了?”
謝聆春反而被問住,想了想,挑了一個話題來問:“既然是要逆天,又不肯採用段南羽的建議助武青再建新朝,那爲什麼要如此強烈地反對盧太傅懲治貪官污吏?既然反對了——又何必將科舉中舞弊的證據轉圈子送到他的手上,讓他今夜裏去查抄貢院,掀起一個軒然大*來?”
他是血衣衛都指揮使,對她地舉動洞若觀火她並不奇怪,只是……他說起這樣駭人聽聞大逆不道地話來,倒是眼皮都不眨一下……楚歌嘆一聲:“反對盧太傅懲治貪官污吏,其實是陛下的意思……
“陛下勵精圖治,所謀所慮何嘗不都是從大局出發?他在國事上地手段,我是自愧弗如……只是他並不知道三年後會發生什麼,難免太過求穩了些,按照這樣的速度,三年時間夠做什麼?也許一切剛剛走上軌道,便會遇上家國慘劇;胡人兵馬一至,所有一切都會化爲泡影……我們上次籌算過,興武積財,纔是根本……我現在要做的,一是要提升自己的位子,在三年時間到來之際,至少不能坐看武將軍被殺而什麼也做不了……二是我要在可能的範圍內努力促進陛下新政的步伐,讓他走得再快一些……”
她說起政事,面龐便微微揚起,映着馬車中用琉璃盞罩住的燈火,似乎散發出了一種柔和的光,襯托着那線條本就很柔美的明眸朱脣,反而很奇怪地顯得堅毅果敢。 謝聆春點點頭,“我懂了。 你讓盧太傅掀起這場風波,只是要讓新政的腳步加快一點而已——那麼你今兒打算到貢院去做的,是把這件事再壓下去?”
楚歌奇怪地看看他,笑:“原來你猜到我要做什麼?不錯,我要去毀滅證據,幫那個收了無數銀子和人情的禮部尚書郭公臨打打掩護,順便將那些行賄上來舉子的卷子一把火燒了,看能不能把這些人一概全弄到國子監去。 科舉這邊,就不讓他們沾邊了。 ”
這是她促興國子監的另一個取巧法門——如能把這些大員的私人都弄到國子監,那麼不用她再出頭,自然有人會爲監生出仕找來各種便利條件……短時間鋪平國子監復興的道路。
“好。 ”謝聆春點點頭,笑,“毀滅證據,燒燬試卷?我替你做了……看這不是很簡單?你只需要動動嘴就可以了——省下的時間,我們一起去逍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