筆趣閣 > 都市言情 > 朝野 > 第 十九 章

初夏的楚雲市,天象漏了底似的,連綿的陰雨足足下了兩個多月。真是陰風怒號,連月不開,渾濁的天空亂雲飛度,恰似疆場的滾滾硝煙,銀光疾掣的閃電夾着重炮轟鳴般的炸雷,震得楚雲市地動樓搖。整個城市恍若要往下沉陷似的,在雲波霧海中顫顫巍巍,忽隱忽現,桀驁不馴的楚江,藉着狂風,掀起巨浪,毫無顧忌地繞着這座古城咆哮,似乎要將她一口吞噬。

蒼茫大地,芸芸衆生。人類就是在這風雨飄搖的寰球上,繁衍生活,在這險象環生的大自然中竟存崛起。

朝旭靜靜地坐在書房,凝望風雨迷茫的窗外,把玩着手中的鋼筆,他在無邊的遐想。

今天是星期天,難得有此清閒。一位好友給他送了一幅字條,寫着“有錢常沽酒,無日不翻書。”註明是“朝旭先生日常生活題照。”他斜過臉看着笑了笑,搖了搖頭,又隨手把它捲起來放到一邊。拿起桌上那首剛剛寫下的五言律詩看了一遍,從筆架上取下一支小號羊毫,舔了舔墨汁,把這首詩工工正正地寫到宣紙上:

樓外催心雨,窗前弄筆人。

枕難成夢寐,憂心繫洞庭。

知向誰邊去?相疑疾苦人。

雨順風調日,天地豁然新。

朝旭把範仲淹的“詠雨”、鄭板橋的“聽雨”和毛澤東的“嘆雨”等,三個不同時代的名人、偉人通過對“雨”的不同感受,抒發他們對民間疾苦、對勞動人民的體恤與關切之情融入到他的詩中。他這“弄筆人”對窗外雨的感嘆,實質上表達他對人民的深切感情,他希望人民風調雨順,希望祖國總是處在陽光燦爛的豔陽天。

最近,羣工部編髮的《民情動態》,就“關於當前社會不安定因素情況反映”,已經連續發了十幾期,主要呈報市委常委、副市長,不知是何緣故?至今沒有一個領導有批示,是無關緊要呢,還是有什麼別的原因?朝旭對此深感困惑。聯想到近來一些報紙刊物,從不同角度,連篇累牘地發表一些觀點明顯對立的文章,諸如“穩定壓倒一切”、“必須反對資產階級自由化”、和“解放思想堅持改革”、“改革洪流不可逆轉”等等,對於從軍苦研軍事,從政則常懷國是的朝旭來說,他的第幾感覺彷彿意識到了點什麼?他從朋友處弄到一本湘人唐浩明先生《曠代逸才楊度》的手抄本,他邊看邊摘抄,又從書架上翻出那本很舊的《中國近代史》,兩相對照,結合眼下的時局,寫下了長長的一篇筆記。他寫道:

“自1840年以來,中國風雲變幻莫測,一方面是國際資本主義的滲入,使得早已躁動於母體之中的中國資本主義胚胎脫體而出,從而使一統天下數千年的封建體制出現了危機,自然也免不了她那死去活來的陣痛。另一方面,具有數千年傳統文明的中華民族,面對着新生的資本主義因素,象託塔天王李靖對待哪吒出世一樣,既愛又怕。這不是簡單的‘代溝’,而是傳統的意識與全新觀念的對立。因此,中國每出現一次大的變革,必然伴隨着一場哪吒鬧海般的大論戰。從戊戌變法,到君憲民憲之爭,從廬山會議到十一屆三中全會,都體現了先進生產力的發展要求與因循守舊之間相對立的矛盾鬥爭。”

“中國的變革是社會前進的必然,變革是推動中國社會發展的強大動力,也只有通過變革,才能使我們的國家真正自立於世界民族之林。同時,又不可避免的伴隨着令人驚駭的‘陣痛’。這是因爲,一個新事物、新體制的誕生,必然會引起社會各階層的不同反映,爭論是正常的,是非曲直,只有通過擺事實講道理,才能讓人們明白什麼是真理,什麼是謬誤。可是,在我們的國家,總有一種不讓人的陋習,爭論就是論戰,是不流血的戰爭,不是你死,就是我活,不是服從真理,而是魚死網破,就是對方不整死你,自已也要跳樓。而往往對這種愚昧的行徑,論戰雙方還給與肯定,謂之“殉節”,尤其可悲的是我們的執政者們,也把思想理論方面的爭論,作爲用人劃線的標準,容不得反對派,必須一致。這在一些發達的資本主義國家是不可想象的,當前的社會動態令人堪憂,其原由也在如此。如何減輕或免除這種‘陣痛’?是歷史賦予執政者應予深層次地思考和不可推卸的責任。”

“唐浩明先生在其書中寫的楊度,這位曠代逸才,尚且對當時的局勢也拿不準,因‘君憲’與‘民憲’之說把自己搞得狼狽不堪,其中雖有私慾,但根本的問題還是中國的事情複雜,人心晦暗,陷井連連,暗礁累累,才叫他無法看清前進的方向。曠世逸才尚且如此,於普通國民,又何必事事強求一致?既令身處高層,誰又能保證一貫正確呢?‘反右’搞錯了,幾十年以後再平反,何苦之哉!”

“近一個世紀過去了,中國的變革仍在繼續,但是,每次變革都附帶着歷史的痕跡,暴風驟雨般的‘陣痛’仍在繼續。社會主義社會既然是科學的,變革既然又是代表先進生產力的發展方向,那麼,爲何不可以科學的方式進行變革,以完全避免‘陣痛’的發生呢?更新觀念,首先要允許‘百家爭鳴’,沒有反對的意見,就不可能產生真理,誰會將罪犯的辨護律師判刑?當代中國又有多少人一定要堅持反動立場?指鹿爲馬者,不過千古一例;誰又不想把自己的國家建設得更好呢?民族的敗類不過微乎其微;又有幾個下級存心要和上級搗蛋呢?說得清,說不清,可以邊幹邊說,或者幹了再說,實踐是檢驗真理的標準,臨池羨魚,莫若退而結網。”

“早在一百多年以前,日本人就曾評論我國說,中國民衆素質太差是中國內亂的重要原因之一。時至今日,中國的國民素質又提高了多少?既令是當權的中高層官員們的素質又有多高?外國人在很久以前,就曾看到了中國社會不安定的一些帶根本性的癥結,時至今日,難道我們還不應引起重視麼?”

朝旭看到剛剛起步的改革開放,在社會上引起的不同反響,甚至在一些地方出現的不正常現象,深感憂慮,同時也感到提高素質從自己開始的緊迫感。作爲羣工部的負責人之一,代表政府的形象,覺得壓力大,責任重。他常對人說,我這個官要麼不當,要當就要當得象個樣子,要羣衆認定我是一個合格的官,只有任命書而無人民發給的“合格證”,這樣的官我寧可不當。

朝旭靜靜地獨自一人坐在書房,那不倦的大腦,總是不斷地想着往日自身經歷過的,特別是一些叫人尷尬、沮喪的人和事。

“嘿嘿,素質,真叫人笑掉大牙。”他一邊往桌子上敲着手中的鋼筆,一邊自言自語地笑道,因他突然想起一件事,所以引起他發笑。

一日,他跟隨一位副市長,會見上面來楚雲處理一件與楚雲市政府有關的案子。這位副省級領導的素質,真叫他在別人面前無地自容。他的舉止言談,平庸、粗俗得無以復加。本就知識淺薄,可偏偏還要咬文嚼字,一個多小時的談話連連出錯,還往往答非所問。特別是對方單位的名稱,他老人家總是顛三倒四,沒有一回說準過,不是省略人家的主語,就是顛倒和亂改人家的番號。坐在一旁的朝旭,輕輕的提醒或糾正,他卻不以爲然地說:“反正就他孃的那麼回事。”真要命,不提醒還好些,一提醒,那胡傳奎似的真面貌徹底暴露了。至於處理問題的能力之低下,就更不用說了。

朝旭有時無可奈何地望着這位“大人物”發怔,心裏好笑,:“嗨——!他是怎麼爬上這麼高的位子的?他那鼓鼓囊囊的大肚皮裏面不是一包草麼!包裝何偉,可他何其愚也!難怪莊子講‘說大人則藐之’啊!”大人接見完畢,朝旭夾着包跟在他後面走,但始終不敢抬頭看,好象在衆目睽睽的大街上,趕着一頭時不時瀝瀝拉拉滴着糞便的大牲口,亦步亦趨的走着。朝旭心裏默默地誦道:“搖搖擺,擺擺搖。哼哼哈,挺挺腰。嘿嘿!”一陣油然而生地恥辱使他好象患了重感冒,臉上一直髮燒。他搖了搖頭,心想,這領導乍一看很象那麼回事,真叫他們處理某些重大問題,是那麼渾渾噩噩,昏昏然,其德才與他們的職位是那麼的不相稱。如此素質、品位的領導,又如何聽得見不同意見?這樣一級尚且如此,又何談國民素質的提高?更爲嚴重的是,類似樣官,仍在悄然增加,那不安定的因素,不就自然而然了!

市委宣傳部根據上級的通報,昨天召開了一次全市宣傳部和羣工部負責人會議。內容是有關改革開放的深入,可能會出現一些不安定的情況,要求各級黨委政府,如何維護安定團結局面的問題。

月昏而風,基潤而雨呀!從宣傳部長傳達文件的口氣和神色看,目前的形勢是嚴峻的,朝旭這幾天一直在琢磨,也許要出什麼事!

每逢星期天,朝旭的母親總要把孩子們叫到家裏聚餐,朝旭除了出差在外,從不缺席,而且總是叫鳳玲帶些熟食,或提前幫母親弄菜,要不就把母親接過來。今天是星期天,母親和弟弟妹妹來到了家中,全家聚餐,甚是熱鬧。

朝斌夾了著菜給奶奶:“奶奶,這是雞脯,挺嫩的,您嚼得動。”

朝母:“好——!好孫兒,你自個兒喫吧噢!”老人問:“你們說,我們斌兒,長得象爸爸多些?還是象媽媽多些?”

姑姑笑道:“他呀!象我哥,象他爸!特別是那雙大眼睛。”

朝斌:“切!我纔不象爸呢!我象我媽。”

鳳玲:“象你爸有什麼不好?你爸是堂堂正正的男子漢。”

朝旭笑道:“嗨!何必勉強呢!有多少人爭着說,我象毛澤東——!我象周恩來——!因爲他們是大人物嘛!我要是個大官兒,朝斌他肯定說象我啦!勢利眼!”

朝斌:“你不是個大官,可比大官還兇!”回過頭,對奶奶“我一看到他的眼睛,脖子後面,都涼嗖嗖的。”

朝母:“是嗎?幹嗎那麼兇啊!”放下筷子,摸着孫子的後腦勺。

姑姑:“喲——!你說得也太玄乎了吧!涼嗖嗖的,那隻有—”

鳳玲:“聽他瞎掰!他爸對他要求是嚴點兒,可從來手指尖兒,也沒彈過他一下呢!誇大其詞,涼嗖嗖的,還……。”

朝旭:“哈哈哈!今天要不是他娘給我作證,我這做父親的也會在兒子面前,含冤莫白呀!不過呢!朝斌提醒了我,不管是在家,還是在單位,方法還是重要的。來!兒子啊!你是我的一言之師,我敬你一杯酒。”

朝斌端着一廳飲料,走到父親跟前:“這還差不多!”

鳳玲:“嗯——!放肆!”

朝母:“嗨!你就隨他爺兒倆吧!”喝了口飲料,對朝旭“官大官小有啥!堂堂正正的做人就行了。”

朝旭:“媽說得是!心底坦然,比啥都好。”又對弟妹們“這些年,我悟出一個道理,不論是成了家,還是立了業,我們啦!即要聽黨的話,也要聽母親的話。”

朝母:“言重咯!你奉承我,我還是要說直話。你呀!也要多作點兒家務事兒,大男子主義,引響家庭關係——!”又對女兒:“你要多向你嫂子學着點兒,鳳玲!就是着人喜歡。”

鳳玲:“媽——!”

朝旭:“每次挨批評的總是我,如果在部隊,朝斌他娘啦!肯定年年是五好戰士啦!”

“哈哈哈!”

朝斌喫完飯便坐到沙發上看電視,中央臺正報道海南開發洋埔的新聞。年僅十五歲的他,眨巴眨巴眼睛,看了看爸爸,不解地問:“我們同學說,現在政府賣國,把海南的洋浦給賣給日本人了……”

“胡說!”朝旭一下從沙發上坐起來,瞪着朝斌吼道。

“這又不是我說的,幹嗎這麼兇哪!”朝斌噘着嘴,看了一眼父親,又扭頭去盯着電視說。

“剛纔還說什麼聽黨的話,聽奶奶的話,講究方法,哼!”

朝旭喝了口酒,放下杯子,看着母親笑了笑,低着頭,感到很對不起孩子似的。

母親看着兒子笑道:“父母在孩子面前說的話,就如領導在下屬面前表的態一樣,要作數。否則,就沒威信。”

朝旭笑道:“媽說得是!言而無信,非君子。”

朝旭對母親的尊重,與他對黨的尊重一樣。他的母親是一位正直,善良且具有一定知識,素質較高的傳統女性。在舊社會,喫了不少苦,對黨和政府有深厚的感情,曾多次被評爲優秀教師,十多年前已退休。老人常以正統的觀念教育孩子們,不能忘本,要對得起國家,常說“沒有共產黨,就沒有咱這個家。”她不要求孩子們升官發財,只要求他們好好工作,堂堂正正的做人就行了。母親的人品,對朝影響很大。他孝順母親的事,在機關也是有口皆碑。

這時,鳳玲走了過來。

“就是嘛!兇什麼兇?又沒說你賣國,有話不能好好說?”又對朝斌“你爸是怕你到外面說錯話,制止你不要亂講了是應該的。”

朝旭也覺得自己太沖動了,喫完飯,放下碗筷,坐到沙發上,笑了笑,斜過身去拍了一下兒子的背,說:“對不起,爸爸剛纔不是對你來的!”朝斌扭動一下肩膀,不高興的說:“還當領導呢!不—講—道—理—!”

朝旭也不生氣,但較嚴肅地說:“好!好!爸爸給你講道理,不過我先得警告你!”

朝斌迅速轉過身來,驚異地看着父親。

“從明天起,你不要去學校,也不要上街。”

“爲什麼——!”朝斌不懂。

朝旭說:“爸爸現在給你說,也算是給你補上一課吧!”

朝旭點燃一支菸,朝斌給他從書房裏把茶端來,認認真真地坐在父親對面聽着。

朝旭講的一些道理,朝斌從課堂上很少聽到過,深入淺出,有時抑揚頓挫,他這是第一次聽父親給他如此係統地講“大道理”,朝旭說:

……。

“中華民族飽經風霜,自二十世紀中葉擺脫外夷的控制後,中國人民纔開始掌握了自己的命運,按說,中國的事情應該是好辦的,地大物博,人民勤勞樸實。但是,又因爲執政者一次又一次的失誤,使得原本脆弱的國民經濟長期處於低迷狀態,中國人民的物質文化生活,可以說在這個世界上是比較落後的。原因是幾十年來,中國的經濟發展總是停停打打,象一頭被人摁住腦袋的牛,總也抬不起頭來。前十幾二十年,老百姓還不怎麼反感,他們都拿舊社會作比較,容易滿足,再加上解放不久,人們腦子裏的敵情觀念比較濃,唯恐人家再把勝利果實搶走。現在不同了,尤其是青年一代,對舊的一套越來越不滿意,而國家的中上層決策者們,相當一部份人舊的框框較多,因循守舊,前怕狼後怕虎。改革已經搞了十幾年了,應該看到它輝煌的前景了,可還是爭論不休。比如說,反‘左’還是反‘右’?姓‘資’還是姓‘社’?要‘草’,還是‘苗’?‘民營’還是‘國有’?還有‘白貓黑貓’等等,長期爭爭吵吵。別的國家一心一意謀發展、聚精會神搞建設,而中國呢?絞盡腦汁搞鬥爭,三天兩頭搞運動,將大好的發展時機白白地喪失了。”

妻子鳳玲插話說:“中國從鴉片戰爭到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一百多年來,幾乎沒有哪一天不鬥爭,鬥出癮來了。好多人不鬥不舒服,我們單位那個一把手就是靠鬥敗別人爬上來的,他有個外號叫‘鬥(杜)主任’。他硬是改不了鬥的本性,單位他是老大,沒有竟爭對手,按說他不應該鬥了吧!不行,狗改不了喫屎,他要鬥。先是挑動別人互相鬥,他就坐山觀虎鬥,然後自己赤膊上陣親自鬥。從副手開刀,一直到下面各處長科長,個個鬥遍,今天找個碴,明天抓件小事鬥,鬥得你矇頭轉向。幹部不理他,成了孤家寡人,他就抓着臨時工鬥,最後硬是把自己鬥出一身病,他還不罷休,一邊喫着藥,一邊還不停地鬥。結果把個單位鬥得一塌糊塗。”朝旭聽了大笑,朝斌卻有些不耐煩地說:

“行啦行啦,媽——!您別說啦,還是聽爸說吧。”

鳳玲看了朝斌一眼,又看了看朝旭說:“行——!媽說的沒水平——!還是聽你爸說吧!”

朝旭笑道:“你說得很好,鬥來鬥去,吵吵鬧鬧,結果使自己的元氣大喪。鬥癮,也象毒癮,所以說,鬥,是一種中國製造的特殊鴉片。這種鴉片,在一般民衆中有基礎,主要是領導層。”

朝斌問父親:“爲什麼硬要鬥呢?當了領導更不要鬥嘛!”

朝旭笑道:“爸爸不懂鬥的藝術,但大體知道一些鬥的原因。中國人有些話說絕了,比喻說,‘爭名於朝,爭利於市’,就高度地概括了中國人從上到下鬥的原因。具體說到領導層鬥的原因多啦,爭功諉過鬥,嫉賢妒能鬥,搶班奪權鬥,唯我獨尊鬥,疑神疑鬼也鬥等等等等,你翻開一部成語字典,幾千條成語,其中有五分之一以上是講‘鬥’,那鬥的詞條,真叫隨手拈來。所以中國最普及的還是鬥爭的學說。中國人在‘鬥’字上,有一套外國人不可企及的完整理論,而在經濟建設上,外國人卻把中國人當成才上學的小孩。在部隊的時候,我看到有兩個四五歲的小孩吵架,一個小孩對另一個孩子說,‘我爸四個豆,’也就是四顆星,‘你爸才兩個豆,我回家靠訴我爸整死你爸。’幾歲兒童他就知道咋個鬥法。”朝斌聽得“哧哧”直笑。

“國家級的鬥,鬥一次,就喪一次元氣,長期鬥,那就是貧窮落後。現在發達國家和一部分發展中國家,已步入電子時代,生產力發展突飛猛進,並在迎接第二次、第三次科學發展浪潮的時候,中國卻還在解決溫飽、擺脫貧困的窘境中徘徊。至今還有相當一部份刀耕火種的落後羣體無人關心,卻熱忱於藉助政治運動你搞我,我搞你。無休止的政治風潮,使人們無所適從,十幾億人口的國家在這個地球上幾乎沒有什麼地位。如果再這樣下去,要實現自立於世界先進民族之林的目標,真是遙不可及?”

朝旭說着指了指電視:“這不?改革開放剛剛取得一些成效,又鬧起來了。文化大革命耽擱了十幾年,損失幾千個億,死了幾百萬人,還嫌不夠,還要這麼折騰下去,可悲唷!”

朝斌看着父親,沒有把握地說:“不吧!他們是反對外國人對中國經濟的滲透吧?聽說主要是徵對鄧小平來的。”

這一疑問很重要,朝旭覺得很有必要給兒子解釋清楚。他平心靜氣地說:“對於這個問題你一定要有個清醒的認識。中國人有一個較普遍的毛病,就是喫不得三天飽飯,看不得人家發財。喫飽了就鬧事,別人家富了就有鬼,要窮大家一起窮,心安理得又相安無事,多麼愚昧之至。原因就是不出國門,不知外面的世界,夜郎自大。外國人怎麼哪?人家現在是信息時代!我們呢?打個電話要排隊,還有些地方年初寫封信,年底收不到,通訊極不發達,其他方面就更不用講。引進國外技術,引進外國資本,加速中國建設有何不好?鄧小平怎麼哪?作爲中華人民共和國的締造者之一,歷經磨難,他受的委屈夠多的了。可他矢志不移,爲什麼?還不是想把中國建設好!他主張改革開放有什麼不對?提出‘發展就是硬道理’又錯在哪裏?他以其雄才偉略,力排衆議,推行改革開放,建設有中國特色的社會主義,無疑是國富民強的大計,是高瞻遠矚的,已經給古老的中國經濟帶來了勃勃生機嘛。什麼叫‘滲透’?一塊幹得裂了縫的稻田,如果不趕快放水讓這乾涸了的地滲透,你能有收成嗎?‘水’從哪來?中國人澆不過來,外國人願意幫忙,這雖不是源頭,但卻是活水呀!引進外資,把沒有開發的地方開發出來,把瀕臨死亡的企業救活。就象您舅舅,工廠效益不好,他不貸款買車跑買賣,他那棟小洋樓能建得起來嗎?有了錢就好辦事,這是個二百五都知道的事,可是我們有很多聰明人都弄不明白,總是說鄧小平如何如何。”

鳳玲插話:“爲什麼會說他賣國呢?”

朝旭說:“我先打個比方,我們中國人在美國或者別的什麼國家的土地上,租人家的土地建一個工廠,或建幾棟大樓,這個國家收了我們幾十年的土地租金,能不能說這個國家就賣國了?”

鳳玲說:“這應該不算賣國。”

朝斌大聲說:“什麼應該不算,就不是賣國!”

朝旭笑道:“同一個道理,外國人在中國的土地上,甚至是那些長期荒無人煙的土地上租一塊地方,辦工廠、搞實業,人家交上地租,按時納稅,還安排了一大批人就業,又怎麼能叫賣國?”

鳳玲說:“大家不是擔心嗎?”

朝旭嚴肅的說:“擔心什麼,真是杞人憂天。建築在中國的土地上,主權是中國的,他能夠把那塊地,那棟房子搬走哇?”

朝斌說:“這些道理要給人們講清楚嘛!我們學校的老師就不是這麼說的,說和過去上海的什麼‘法租界’、‘英租界’還不是一回事,還說什麼‘華人與狗不得入內’!”

朝旭說:“你們老師看來也是‘兩耳不聞窗外事’,滿腦子的舊皇曆,所以學生當然跟着起鬨啦!兒子呀,不過有一點,你算是講對了,要把道理給人們說清楚,包括老師都要定時培訓,因爲,他們手下有上千萬天不怕地不怕的年青人啦!這個問題被忽略了。小平同志說過,是有個一手硬,一手軟的問題。‘民只可由之,不可使知之’的時代應該結束了。爲什麼改革開放十幾年了,對這個問題還是出現各執一端的現象呢?我認爲有兩個原因,一、決策者們的意見不統一,阻礙了對正確理論的研究,論證和宣傳;二、由於改革開放的時間還是不長,從實踐到理論有個形成的過程。當這一過程尚未完成、未形成系統的理論之前,宣傳教育方面比較薄弱也是正常現象,你沒看到,上上下下總認爲話說多了會惹禍,哪個領導講話,不是拿一疊事先準備好的稿紙,哪象我們今天這樣,想怎麼說就怎麼說啊!都在摸着石頭過河,還說‘如履薄冰’哩!”

鳳玲說:“難怪有人說中國是羞羞答答搞改革,提心吊膽去開放羅!”

朝旭說:“奇怪嗎?一點不奇怪。這樣一種心態,符閤中國的國情,這就叫怕擔風險。有相當一部份人把守成理解爲守舊,祖制不可動,動則離經叛道,在這些人看來,李世民是一代英主,凡是《貞觀政要》似乎現在都必須遵行。毛澤東是一代偉人,這是無可爭議的事實。但是,任何偉大的人物,都必然有歷史的侷限,受自身經歷的影響和客觀環境的限制,毛澤東大半生戎馬生涯,滿腦子的敵情觀念,你不叫他想階級鬥爭是不可能的,所以他的與天鬥、與地鬥、與人鬥,當然感到其樂無窮。他老人家在詮釋他的工作時下的定義是,‘什麼叫工作?工作就是鬥爭’,你看看,這就是時代的侷限和個人經歷的影響。儘管他的《論十大關係》對我國經濟建設的論述非常精闢,但在當時的歷史條件下是無法付諸實施的,因爲他的主要精力放在‘念念不忘’鬥上。‘鬥’在以前是敵情觀念重,那麼現在還強調‘鬥’,情況就比較複雜了,爲什麼羞羞答答?爲何提心吊膽?說穿了還是怕‘鬥’嘛!中國還怪得很,不管你有事無事,一鬥就倒。所以,‘鬥’是改革開放的第一大攔路虎。”

朝斌見父親連毛澤東都敢說他的功過,對於他這個剛接政治的學生來說,是很的興趣的。於是壯着膽子問;

“爸,您對馬列主義毛澤東思想是咋看的呢?”

“你爸是信奉馬列主義毛澤東思想的,但決不是崇拜者。”

“那爲什麼?”

“信奉有研究的餘地,崇拜則失去了自我的發揮。蘇聯的十月革命,給中國送來了馬列主義,爲中國人民的解放事業提供了強大的思想武器;作爲承前啓後,集體智慧的毛澤東思想,爲中國的黨和人民提供了全新的思想方法和工作方法。但是,從辨證唯物主義的觀點看,馬列主義毛澤東思想不是頂峯,不是絕對真理。既然世界是物質的,物質是運動的,運動是有規律的,規律是可以認識的,認識是不斷發展的。那麼,作爲一個真正的馬列主義者,就必須從這個基本點出發,既要遵循馬克思主義的基本原則,又要不斷研究新問題,適應變化了的新情況。不能說凡是馬克思、列寧、毛主席說的,不管在任何時候都是對的。”

“這麼說,不是馬克思主義過時了嗎?”朝斌不服氣的問。

朝旭耐心給兒子解釋說:“馬克思主義是偉大的,其基本原則也不過時。毛澤東是偉大的,他的偉大就在於,他爲中國人民做出了特殊的、一般人不可企及的偉大貢獻,他的貢獻,大大地超過了歷史上任何一代英主,如秦皇漢武,唐宗宋祖等,具體我就不多講了。但是,他也是人,他可做出劃時代的偉大事業,但決不能將身後千百萬年的事業,都作出預測和明確的安排,這就是時代的侷限性的問題。比如說,漢武帝爲中華民族拓寬了幅員遼闊的疆土,一個偉大的民族就是從漢開始確立,確實了不起。但是,如果現在還象他那樣,大肆拓邊就不行了,就是侵略。同樣,毛澤東過去曾公開宣佈,支持各國共產主義運動,我認爲這也是不合適的,各國有各國的國情,都只能根據本國的實際情況決定其上層建築,不能幹涉別國內政嘛!我不是否定馬列主義毛澤東思想,一個真正的唯物主義者,絕不是歷史的虛無主義,對於先人給我們創造的財富,包括物質的、精神的,我們都應吸收其精華,去僞存真,批判地繼承,馬列主義毛澤東思想,是人類最偉大的精神財富,這是任何人也否定不了的。”朝旭接着前面的話繼續說:

“既使現在,真正要放手抓經濟工作,仍然有不少人顧慮重重。階級鬥爭搞了幾十年,現在搞經濟建設,都怕出事,怕挨‘鬥’,包括有些想搞改革的人也喊‘左’的口號,認爲‘左’點平安無險。‘右’在我國曆來是被鬥的對象,而‘右’的標誌是搞事,‘左’的特點是搞人。小平同志是注重務實的,也就是搞事的,他擔的風險最大。他高瞻遠矚,爲中國的改革開放,大膽地提出了一個又一個新的課題,目的只有一個,那就是要使我們的國家儘快地富起來。八十幾歲高令了,他圖個什麼呢?”

朝斌說:“我要不聽您剛纔這麼說,我也會上街去遊行,打倒他,看來這個人還是打倒不得的喲!”

鳳玲說:“兒子哎!你可不準胡來唷!”

朝旭笑道:“我相信我的兒子已經聽懂我的話啦!他不會的。”

朝斌站了起來,伸了個懶腰說:“哎呀!關我什麼事啊!我還是念我的書,‘書中自有黃金屋,書中自有美姣娘’哪!媽,別說了,我餓了,你們不餓嗎?”

朝旭笑笑拍了他的屁股一下說:“這小子呀!人還沒個蘿蔔大,就美姣娘呢,好!看書去吧!”

話音剛落,電話鈴響了。他走向電話機,看了一眼妻子說:“是吧!長江在呼喚了,黃河得馬上進入角色啦!”說着拿起電話。

“我是朝旭,好!……馬上就到。”

他放下電話,拍了一下兒子的肩膀說:“不準出去,做作業,聽到嗎?”

鳳玲說:“你放心!我會看着他的。”

朝斌不高興地說:“誰要您看着?我不去不就得了嗎,真是的!”

“好好好!就當我沒說。”妻子鳳玲邊笑,邊起身欲到廚房。姑姑從廚房出來,在圍腰上擦拭手,說:“都收拾好了。”鳳玲謝道:“累着你了!我去削蘋果。”姑姑說:“還是我來吧!”

朝母坐在太師椅上,看着女兒和媳婦,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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