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一。
一晚上在被窩裏翻來覆去的,直到轉鍾三四點了才總算是閉着眼迷瞪了一會,卻不到天亮就被到處炸響的鞭炮聲給震醒,再怎麼都睡不着了。
好容易等到窗外天光逐漸亮起,看看牀頭櫃上面的鬧鐘,已是早晨七點。當下起牀,一番洗漱之後,打着傘就到他爸那邊去了。
喫過早飯,楊寶山便拿着鞭炮、黃表、“包袱”、香等物帶着兩個兒子出門了。按照傳統,今天要到祖先的碑前“叫魂”。“叫魂”也是洪湖人所獨有的一種春節祭祀祖先的方式,通過在祖先的墳前燃放鞭炮焚燒紙錢來告祭先人,並藉此來祈禱祖先有靈保佑閤家幸福安康。和種種農村裏其他的規矩一樣,因爲一直以來重男輕女的思想及其嚴重,所以在“叫魂”的時候前去祭拜的都是家裏的男丁,女性是絕對不允許接近這些場合的。
而“包袱”則是用白紙將買來的冥鈔按大小包起來,正面寫好諸如逢某某吉日孝子孝孫某某奉寄大鈔若幹給某某在地府花用之類的話語,反面則是老大一個“封”字,希望自己的先人在地府內也能夠享盡富貴,不至於手中無錢被小鬼欺辱。一路上到處盡是農村人“叫魂”時鞭炮的爆炸聲,空氣中若有若無地隨風飄來陣陣硝煙。
到得半路上,尋到一個稻草垛,楊偉和大哥便在楊寶山的吩咐下一人拉了一捆乾點的稻草,準備到“叫魂”的時候好燒“包袱”。
到得自家房頭的祖墳羣,因爲天上下雨,時間又早了一些,偌大一塊墳地上只站着他們父子三人。這裏的四周用圍牆打了起來,裏面住着楊家灣的歷代先人。楊寶山將手中的東西放到祖墳羣中間建起的一個小涼亭當中的小桌上,拿起一大把香用乾草點燃,便分發給兩個兒子要他們在墳堆上順着一一插過去。同時,他自己也沒閒着,在圍牆外一顆光溜溜不留一片葉子過冬的柞樹上折了十幾根小樹枝,每根上面穿上兩張對摺疊起的黃表,並在這些墳堆正頂上每個插上一支,口中唸唸有詞,祈求祖先保佑。楊偉他們兩兄弟早就做完了,站在涼亭裏看着父親彎着腰在墳堆裏忙活。
雨小了些,微弱的北風沿着地皮細簌簌吹着,帶着兒孫對先人的思念。小時候的楊偉每次大年初一跟着父親來這裏“叫魂”的時候,總是莫名的想笑,他認爲這是一種愚昧和迷信。但是現在,看着父親滿頭的白髮在風中飄搖,忍不住鼻子就是一酸,也許再過不了多少年,這裏也會有父親的一個位置吧?到時候,自己也會帶着自己的孩子像這樣在每個大年初一過來“叫魂”吧?楊偉明白了,這是一個禮行,一個千百年來身傳言教的必須遵循的有親情意味的禮行。
人說人死如燈滅,又說樹欲靜而風不止,子欲孝而親不待。與其等死後懷戀,還不如現在就趁着親人活着的時候多盡孝道,以免到時徒增傷悲。在鞭炮響起的時候,楊偉暗自下了決心,自己一定要賺錢,一定要有錢,一定要讓父母安享晚年。
放過“招魂炮”,楊寶山便將稻草扯開,撲在專門用來焚燒這些東西的一口大鐵鍋子裏,將“包袱”一個個在草上鋪開,擺出一個扇形。扯開嗓子叫道:“小鬼讓道!楊氏先人過來收錢了!”
叫完便點燃手中的黃表,沿着大鐵鍋用黃表將稻草點了一圈。看着“包袱”被兩大捆稻草慢慢燒着,燒透,最後和着稻草燃燒過後的灰燼被風帶起一個大大的龍捲,楊寶山說那是祖先從下面上來了,正在撿錢呢!
“好吧!我們就不打擾他們了。”楊寶山笑着,抹了一把臉上的雨水,帶着兄弟二人又朝那個龍捲作了幾個揖就轉身回去了。
在回去的路上,碰到了習娃子,他也是跟着他老爸來“叫魂”的。隔着老遠見到了就舉手打招呼:“寶山伯,新年好!華哥新年好!偉偉新年好!”
“呵呵,楊習做大人了,說話跟原先都不同了啊!”楊寶山笑着對習娃子點點頭,看着楊保平主任,“財發好啊!”
“好好好,好的很吶!昨天一上桌就贏了千把塊呢!”楊主任一提起這個,上下眼皮都眯到一塊去了,“這不,急急吼吼跑過來‘叫魂’了又要去呢!”
“那要多贏一點纔行啦!”楊偉笑着,轉過身問習娃子:“楊習你呢?”
楊習一張臉頓時就成了苦瓜,道:“敗了一點點。不過不要緊,等一下就過去回本呢!”
楊偉本來想說水裏趕團魚越趕越深,可是一想起今天是新年第一天,這些不吉利的話不能說,話到嘴邊就變成了另外一句:“那倒是,你現在剛結婚,火氣大得很呢!”
“嘿嘿我昨晚告訴那幾個傢伙你打牌技術蠻好,一個個都說我在吹牛b,要不等一下跟我一起到橋頭去玩玩?”可能是昨晚的確輸得太慘太憋屈,一口氣出不來。習娃子一臉諂媚,眼巴巴地看着楊偉:“我輸一點沒關係,關鍵是把那幾個狗日的一個個都給我收拾一邊就好。”
見楊偉沒什麼反應,習娃子說不得就只好出撒手鐧了:“反正你蹲在家裏也沒事做,電視又不好看,還不如到牌場去轉轉,賺點小錢花花也是好的嘛!要不,只要過去我就給你派兩包中華?”
“一條!還有,等一下你就不要打了,就在我後面站着。”楊偉開始討價還價:“答應我就去,不答應那就免談!”
“我全身上下就兩包,還是找老頭子剝削出來的,要的話我現在就給你。至於你讓我不上場那就不上場好了,還替我節約一大筆呢,你以爲我就蠻喜歡和你坐一個桌子上啊?”現在的情況是隻要能把昨天的氣給出了,就算是十天不打牌又有什麼大不了的?
兩發小三言兩語間便把今天的日程安排好了,約好等習娃子“叫魂”回來,兩人便一起到橋頭的牌場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