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零八節 親愛的錫師
乍見有箭矢涉入雙方戰局,秦姒反應也是極快,立刻手腳一縮,以免被弓箭誤傷。
又是一聲哀嚎,另一隻狼中箭,打了個滾,起身往後逃。這下似乎提醒了羣狼,轉身就跑,領頭逃走的那隻更是轉眼就沒了蹤影。
秦姒仍然不敢動,生怕在昏暗的天色中被人誤認成野獸,順便再補上一箭。
此時,打破沉寂的是,一支火把!
只聽咻咻咻的風聲響動,一道紅色光圈從山道上騰空而起,急速旋轉落下,嘭,掉在秦姒面前,砸火星得四濺。
“啊!”
秦姒嚇得急忙遮住眼睛,而火把經此重創,在淺淺的雪窩中也只短暫地燃了幾秒,便熄滅了。
只這麼一瞬的時間,足夠讓.山路上居高臨下的人,看清山溝裏的情形。
人聲突然雜亂起來:“陛下當心!”
陛下?
秦姒抬頭看去。
陰沉黑雲之下,有人立在山路邊.緣朝下張望,繼而傾身單手撐住路面,踏着雪和泥石滑下溝底。
來者站穩身形,拍拍衣角上的雪,大步走到她面前。
兩人對視,一時無語。
咋咋呼呼的隨從大叫着追了.下來,火把噼噼啪啪燃着,照得秦姒無處遁形。事到如今,再想逃未免也晚了點,何況她腿上似乎掛了點彩……
她苦笑:“啊,真是巧遇。”真希望沒這麼巧。
“要跟四姑娘巧遇,那得積幾輩子的德?”對方回以意.味複雜的一笑,“想不到,四姑孃的嗓子,還挺亮得開的。”
“性命攸關,這可不是究竟氣質的時候。”秦姒應了一.聲,瞥向那隻倒黴的狼,同樣情緒複雜地感嘆,“陛下的箭術,依然是如此精準。”
“……”
帛陽的笑意僵了僵,想起以前射秦姒的那箭,當.時可真是一點也沒含糊。
他視線移開片.刻,想想不服氣,興師問罪起來:“朕得到的消息,是四姑娘在山林僻靜處養病。怎麼,得知朕即將到來,忙不迭要逃?”話一出口便後悔起來,他原本不打算跟她見面就起爭執的。
秦姒聽他挑釁般的問話,再看自己現在處境,形勢比人強啊。
她笑答:“陛下這回說得奇怪了,我不過是受友人安置在村裏休養,怎會猜到陛下意向,遑論提前逃走?再說,若早知道陛下會親臨這旮旯地兒,我還不趕緊的梳妝打扮去?弄得這樣狼狽不堪,怎麼會是我自己的意願?”
“嗯,說得有理。”帛陽也順着意思點點頭,伸手,“起來吧。”
“起不來了,小腿上……好像紮了個什麼進去。”秦姒提起袖子,露出遮在下面的裙子,一眼看不見腿上受了什麼傷,只能見到從裙褥下面浸上來的血跡。
帛陽見狀,幾不可聞地嘆了一聲,隨即走過去,先是躬身,從秦姒的腰間把匕首搜出來,丟到旁人手上,然後一手探進她****之下,一手扶住她的背頸……
“等……啊!”
沒等秦姒做好心理準備,她就被打橫抱了起來。
要摟嗎,要摟嗎?
她瞪着自己的雙手,但是現在的狀態,若是還矜持着不出手,那就只有——重心全受對方控制,不行哦。秦姒閉着眼,一雙手臂環在帛陽頸項之後,確保自己不會掉下去。
帛陽帶着她往溝壑淺處走去,路上低低頭,小聲道:“你也手勁兒輕點好吧?朕快喘不過氣了。”
秦姒悄聲回答:“我怕你抱不住,那可是二次傷害啊。”
“唔?”
帛陽只能聽懂前半,不過已經瞭解了秦姒的意思——他這麼紆尊降貴地親自抱她回車上,多少女人盼也盼不來的,結果到了四姑娘這兒,她居然擔心會抱不穩挨摔……真是沒有天理了。
“你當真的?”帛陽抿脣,悄悄將雙手下沉,再下沉。
秦姒察覺不妙,急忙摟得更緊:“陛下你是一國之君,不能這樣負氣報復的呀!”
“誰說不可以?”說起來帛陽還挺有氣的(被關在祕道裏面),不過……唔,既然討好的書信都寫給她看了,想來要是翻起舊賬,顏面掃地的還是他自己,反正四姑娘牙尖嘴利,“看在四姑娘有傷在身,暫且放你一馬。”
將秦姒往車上一放,整個隊伍原地向後轉,直接下山。
張緹大概還在山上苦苦等待吧,要到下回有人上山,消息纔會傳到他那兒去了。這個不提。
山路走了一天半,到山腳下的鎮子,帛陽先叫人找大夫來,給秦姒看看傷勢。
原本這裏離江近海的山莊很近,能把莊主叫來看傷是最好不過的,可惜,江近海再次出任務去了,別說莊裏,就是西朝的地界之類,那也是找不着他老人家的。
秦姒突然受外傷,有些發炎,帶點低燒,不過都算還好,果然如江近海所說,(沒他的藥作祟)即使受涼,折騰她許久的病也沒有再復發。
帛陽衣不解帶在一旁照料?
做夢。
帛陽這回出來是搞巡視的,西朝說是跟東朝抗衡着了,但其實從實力和國土來看,都不是元啓帝那朝的對手。他每到一處都忙得很,秦姒那邊呆在客房裏,腿又有傷,只能一個人望着燭火發呆。
時間久了,秦姒難免覺得自己不受重視。
“既然不是專程接我,爲何不直接讓江近海把我送到錫師去就好?”她隱隱抱怨地詢問。
帛陽剛回到落榻處(官宅冒充的行宮),喝了口茶水,一本正經地解釋道:“四姑娘,你不是專程寫信,說只要朕親自來迎接,你就答應到錫師去?”
“有嗎?”
“當然有!”帛陽毫不遲疑地點頭,隨即從堆在案桌上的一大疊文書中,翻出故意混在裏面的一封信,“別想抵賴。”
秦姒頗感意外地抬了抬眉梢。
“陛下,想必你的錫師生活有些缺乏挑戰。”她笑笑。
——不然,怎會反倒還孩子氣了起來呢?
發覺對方有戲謔與小覷的意思,帛陽也不跟她計較,只涼涼地扇扇風,道:“是啊,不然,朕爲何想着法地把四姑娘弄回來?”
“陛下那麼坦陳,我反倒會心生疑惑的哩。”秦姒半開玩笑地搖搖頭,眼中試探意味一閃而過,“陛下派出常王世子的時候,還說的是希望我在元啓帝面前拖延一時,不知道是什麼風讓陛下改了主意?”
“什麼主意?”
帛陽是真不知道麼?
秦姒倒是想試試看,京城方面,與她相關的變故,他究竟瞭解多少。
關於太史淵的事,秦姒不想跟帛陽求證,因爲她暫時還沒有跟帛陽翻臉的準備——太史淵來毒殺她的行爲,也有可能根本就與帛陽無關,若是冒然跟他提出來,縱然能解了自己心中的疑惑,對方心裏反倒會有疙瘩留存了。
於是秦姒說:“陛下原本是希望我在京城爲錫師效力,舉手之勞,我也並無拒絕的意思。但,在我病得嚴重的時候,江近海趁火打劫,把我偷運到東川藏起來,害得‘秦斯’不幸病故。這一項作爲,豈不是與陛下的意圖相悖?”
帛陽眉間一動。
秦姒繼續道:“然而,在秦斯的生死問題上,江近海此人,‘應當’沒有擅自定奪的權利,那豈不是陛下你改了主意?要是一個閃失……”
根本不用閃失吧?
按照江近海與張緹的說法,她能活過來,那才真的是閃失。
如果太史淵真的是受了帛陽指使,那他根本就打算要秦姒的小命了。這與他派遣周裴前去是相矛盾的,所以,秦姒還給他留着點疑惑,沒有立刻判死刑。
這樣的指控,帛陽並不意外,他心知京城那邊自己鞭長莫及,難免有些細節出入,不過……不管有沒有受冤枉,他不打算否認。
帛陽將茶杯放下,氣定神閒地反問:“怕朕了?”
“就算在千裏之外,陛下又幾時少了奪人性命的辦法?”秦姒避過對方的問題,轉而道,“我倒真的是……受寵若驚啊。”
“哈哈哈!”帛陽大笑起來,“四姑娘,你在兩朝所受的寵愛,再驚死多少回也抵不過來罷?”
“呵。”這話倒是真沒錯。
秦姒中心的疑點依然未解,但是從帛陽的表現上看,對方似乎也只是順勢而答,故弄玄虛而已。她更覺着此事蹊蹺,總有誰的行動是有問題的。
不逮着太史淵,看來是沒辦法知道真相。
如果太史淵只是因爲在京師闖了別的禍而逃呢?
——那秦斯之死,就真正是天災人禍,誰也怨不上了。
“太史淵此人,陛下可有印象?”
帛陽並不清楚京師那邊具體是怎樣在行動,他更不知道太史淵有去獻藥,再直白點說,他派到東朝的奸細那麼多,有搞破壞的、收集情報的、拉攏策反的等等,他實在沒那閒功夫去把每個人的名字都記住。何況太史淵之前根本就沒在錫師呆過。
簡而言之,他不知道太史淵是誰。
但是,就讓人摸不透而言,帛陽的功力不在秦姒之下,他倚在案桌上,似笑非笑地回望秦姒:“四姑娘以爲呢?”
秦姒不語。
其實她想掀桌。
每個關注點,只要跟帛陽打探,就必定被堵回來,實際上對方既沒有肯定的回答,也沒有搖頭說不。完全是在浪費時間!
她倒回枕頭上,背對着帛陽,不肯再被對方戲弄。
“我累了,陛下請自便。”
雖然不想承認,但是,這一局,她沒有佔到便宜,即等於失利!
“……”
直到秦姒將銳利的視線移開,不再盯視着他,帛陽纔回過頭,專注地望着她的背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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