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五十一節 無妄之災
帛陽並不抬眼看殿門。
他只聽着門外傳報聲響，接下來，是宮女撩開珠簾的磕碰聲。
這回四姑娘不是隻身前來的，她帶足了排場，將自己閣中三十名宮女都領到通明殿外。女子在殿門口兩側排開，恭敬地垂眼，看着秦姒的足背。
斜陽晚照，透過窗格與拂動的紗簾，帛陽隱約能看見人影晃動，只是認不出誰是誰而已。
四姑娘款款地進來，穿的與平時衣着不同，相較之下，配色更爲素淨。只加上些許絹帶點綴，卻一掃往日成熟大氣之風，多了一份婉轉清麗。
這個時候，帛陽不免感嘆：四姑娘果然是女子無疑啊……
他再側首看秦姒手上。
左手護在腹前，手中什麼東.西都沒拿，右臂負於身後，一時看不見。
好吧，他就寄希望於她右手裏拈.着個什麼他想看見的玩意兒——
然而帛陽立刻就失望了，四姑.娘一施禮，就讓他看了個明白——她是兩手空空地來的。
“陛下，此時傳我來，是爲何事？”秦姒問。
帛陽有些哀怨地瞥了她一眼，低頭開始翻閱已經.看過一遍的公文。
“……”秦姒也不多問，就靜立在旁等着帛陽，看他什麼時.候心情好了，再來說兩三句話，最後把她給打發走吧。
反正帛陽的心思她是懶得揣測了，這傢伙會變.臉，似乎把他自己也弄出了幾個人格來，至少這個帝王人格，就總是給她臉色看，而丁一則好說話得多。看得多了，秦姒也知道該以不變應萬變，隨便他怎麼折騰去。
帛陽假裝在看.奏疏，偷偷瞄了秦姒幾眼，見對方渾然不覺是她自己的過錯，不免悵然。
當然，他心情的低落，一部分是出自失望，另一部分是對自己的不爭氣感到惱怒。於是他低頭，真地開始處理政務，從旁邊的書架上夠了幾本厚厚的呈表，認真看！
秦姒站了一會兒，額角有些泌汗，快要站不住腳，但她沒吱聲。
安小璃在旁看着，也不知帛陽是存着什麼心思，剛纔叫她去召四姑孃的時候，他明明是期待得很的，現在怎麼轉眼就跟變了個人似地？
她小心地望向四姑娘，見對方站得久了，身子微微搖晃，臉色也不太妙，更是有些心急。
——四姑娘可不比得她們這些做宮女的能耐受，要再這樣罰站下去，她一定會暈倒，並且還記恨天子……
“陛下。”安小璃鼓起勇氣提醒到，“信大人還在殿內呢……”
帛陽頭也沒抬：“朕並未做何等見不得人的事，就讓她呆在殿內好了。”
秦姒道：“若陛下無甚要事，那我是否可以先行告退？”
翕合雙脣說出這一句話，已經讓她十分疲憊。
要說以前大學軍訓的時候，站軍姿她也是能堅持個一兩小時的，但現在秦姒的身體確實是缺乏鍛鍊，經不起這樣的折騰，即使她竭力轉移注意力，儘量分擔身體的負荷，這下還是快站不住腳了。
帛陽沉着臉，半晌沒回音。
他覺着自己這樣鬧情緒是不對的，聖明君主都沒有如此的前例。但是他心裏實在鬱郁得厲害，不想再搭理四姑娘。如果讓她就這樣走了，他又會轉而氣憤自己的窩囊，不讓她走，難道還要藉故處罰不成？毫無緣由嘛。
收到禮物，用或不用，那都是人家自己的事，與他沒關係。
正因爲沒關係，所以才更加無名火起。
又過一刻，帛陽悻悻地鬆了口，道：“信卿，你退下吧。”
“……”既然無事，他究竟叫她來做什麼，秦姒難免也覺着不滿，只是礙於身份地位，不滿也只得忍着，於是謝過帛陽，硬撐着滿身不適轉首往外去。
前腳剛踏出殿門，她就感到腿腳發軟，眼前泛黑，後腳亦在門檻上掛了一下。
雙眼一閉，她悄無聲息地倒了下去。
此時孟章正如同往常一般候在殿門左側。他剛纔本是去旁邊的花苑散心的，路上遇見秦姒，聊了兩句，心情大好，轉頭來送佳人入通明殿，自己就呆在殿外等帛陽接見。
聽見珠簾響，他知道秦姒終於跟帛陽面談完畢，打算出來了，便抬眼望着。
乍一眼，突見秦姒的面色十分不妙，雙頰黯淡發青，額頭上盡是虛汗，即使是他這樣不懂得醫術的人，也知道她是身體有哪裏不對勁了。
可剛纔送人進去的時候，她的氣色還很好啊？
孟章正詫異着，秦姒的足尖倏地磕在了門檻上，隨後她眼一閉，望前倒去。
“啊！”
驚呼聲中，孟章的心思兜了兩三個迴轉。
怎麼回事，怎樣處置，如何做對他纔是最有利？
在遲疑之中，他硬生生收住了手，沒上前扶一把，帶着不知是不是快意的情緒，他握住羽扇反倒朝後退了半步。
然而另一人影立刻朝前去，接住了倒地的秦姒，不讓她跌傷。
——嘖！
氣惱感湧上頭頂，孟章慍怒而不能言，瞪視着楊選的背影。
楊選倒沒想過身後的孟章會想那麼多，他只是看到秦四出門，絆了一下即將跌倒，便上前攙扶一把。
將人摟住了，他才意識到不對，立刻又想放開。
可是，秦四此時緊緊閉着眼，臉色蒼白，看上去好像剛纔的踉蹌也並不是因爲被絆足而已……難道是身體不適，暈厥了？
孟章往旁側行了一步，找到個好角度觀看，涼涼地說：“唉呀，楊大人，這下倒是有美人投懷送抱，飛來豔福呢？”
楊選抬頭呵斥：“此是禁中，不可胡言亂語！”說完，他轉首對宮女狠狠地遞了個眼色，後者這纔想到過來接住秦姒。
“那麼說，在宮外隨便怎樣講也沒問題了？”孟章諷上一句，搖搖羽扇。
此時安小璃奉帛陽之令到殿門處查看何事喧鬧，一眼便看見孟章倚在門框邊，嘴角掛着嘲諷的笑意。
“……孟公子，出了什麼事？”她低聲問。
“哦，是小安嬤嬤，”孟章笑笑，指向楊選，“此人有幸佳人在懷啊，在下真是羨慕萬分呢！”
安小璃詫異，目光一轉，發覺四姑娘帶來的宮女已經亂成了一鍋粥，不由得心下驚了一跳。她連忙上前，試掐人中，輕聲喚着四姑孃的名字，過了片刻，雖不見秦姒甦醒，但其面色卻已略微好轉了。
宮女悄聲問安小璃，殿內究竟出了什麼事，安小璃搖頭。
就是因爲什麼事都沒出，所以纔會變成這樣……想來解釋也是令人費解的。
“將人送回偏雲閣，若張舉人問起……就說我稍後便前往解釋，請他先多擔待。”她也只能這樣處理了。
孟章在側，風涼道：“唉，做人奴婢真是勞心勞身呢。”
楊選回首瞪他一眼，再對安小璃說：“小安嬤嬤，煩請通報一聲，本官確有要事稟告聖上。”
“是，請楊大人稍安勿躁。”安小璃點頭。
她轉身看到靠在殿門邊的孟章，雖然是廢言，卻也想詢問他是否需要通報，朱脣輕啓之時，念頭一轉，還是正了顏色，端好風範進入殿內。
將她方纔的舉動納入眼中，孟章若有所思，指尖在羽扇的絨毛中梳了梳。
安小璃見過帛陽，對他述說四姑娘身體不適昏厥於殿外之事。
帛陽一怔，道：“那你應當將她送入殿中啊。”
“奴婢以爲，陛下是不願再看見四姑孃的臉，爲免……”
安小璃還未解釋明白，帛陽就擺手阻止她繼續往下講。
他冷冷地責備道：“——什麼時候，你一句以爲就能做主了？”
安小璃一驚，慌忙叫起來：“陛下？”不會吧，帛陽纔剛恢復正常沒幾天，這又要恢復那個令人琢磨不透高高在上的帝王威儀？
至少……至少在與她相處的時候，別這樣吧？
殿內的宮女低着頭，但仍悄悄交換着神色，人人皆關注着安小璃在帛陽帝面前究竟是得寵或者失寵。
而安小璃本人，則憂慮萬分。
或許，四姑娘方纔畢恭畢敬地對待帛陽，卻受到冷待，事後她亦會因爲忙碌而將帛陽的反應置之腦後，但安小璃實在辦不到。因爲她別無它物。
一句話，一個表情，對帛陽而言，不過是日理萬機中的小小一撇，但對於她這名女官而言，就是全部人際與前程。縱使無關愛恨，也經不起帛陽的陰晴折騰。
她顫着呼吸低下頭，委屈地又偷眼瞄了瞄帛陽，見對方臉色沒有緩和，只好放下這邊不表，謹慎道：“……另有……楊大人求見陛下，已在殿外等候多時了。”
“朕知道。”帛陽合上奏疏，啪地一聲擲於安小璃面前，“這本給他，叫他不必進來了！”
啊，原來方纔，天子堵着氣地翻閱的，就是這本？
安小璃急道：“是，陛下。”撿了奏本，退出殿外。
孟章見她神色慌張兼及難堪地退出來，心中暗笑：就連秦晏也捱了一通罪受，以你一名小小婢女的身份，怎能例外？識時務者，當然不會貿然求見，只有楊選這樣枉讀九車書的莽夫才轉不過彎啊。
安小璃將奏疏交到楊選手上，說是天子已閱，讓他照着這上面的吩咐去辦。
此時孟章又是一陣不悅。
目送楊選離開，安小璃再轉頭接待孟章，詢問他是否需要通傳。
而後者搖頭，說不必了，他不過是來殿前候着，若聖上召喚，能及時應答而已。
安小璃一愣。
孟章又笑道：“與小安嬤嬤做伴，也不覺得無趣就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