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嘆了一聲,男子轉過身,眼睛正好撞進了賞心凝神注視的眸中,頓時,四目相對。
風從竹林的一角吹過來,竹葉嘩嘩作響。
賞心微微尷尬地撇開眼去,只覺得這人的面目有些熟悉,似是在哪裏見過一般。久居尋芳樓,見的客人多了,什麼美貌的、粗野的都見識過,眼前的這位卻很不同,溫潤如玉,周身的芳華中自有一股天成的貴氣。
不說話,也許會更加尷尬。
“公子奏的曲子雖好,有幾個音卻偏了些。”賞心定了定神,又抬頭對上他的眼睛,無懼無畏。
那男子似是有些驚訝,漆黑的眼瞳中漾開一絲柔和的光:“哦?請姑娘多多指教。”
出聲,也是溫潤如珠玉落盤。
賞心笑道:“笛音偏高,可公子想要奏的曲子卻哀傷低沉,根本無法達到心中所想,不若用簫或者古琴更好。如果強行吹奏,怕是不能如願。”
“不能如願?”男子微微一怔,眼底閃過一絲哀傷,“確實不能如願。姑娘說得很對。”可是,有什麼辦法呢?世事本來無常,又因爲束縛太多,喜歡的,抓不住,不喜歡的,偏偏堆積過來,讓人無可奈何。
賞心以爲自己戳中了他的傷處,惹他不高興了,趕忙笑道:“公子如果不介意,小女子爲你吹奏一曲如何?”
那男子眼睛重新看向她,握了握手中的白玉笛,溫和一笑:“求之不得。”
賞心接過他手中的笛子,湊到脣邊,吹奏了起來。
才起了調子,男子的眉頭便蹙緊,她居然是用他剛剛的曲子開頭,隨後,笛聲一變,宛轉悠揚,哀傷中夾着衝破雲霄的豪氣,居然完全變了風格。他的沉鬱不能持久,她的愉悅令人開懷。
男子不由地轉而打量起面前的女子來,她側臉對着他,五官的輪廓精緻美好,櫻脣微張,雙眸微閉,神情專注,彷彿手中的笛子是她此刻唯一在意的東西,其它的都入不了眼。說不上爲什麼,男子心裏突然便是一動她懂他啊,只有對音樂鍾情的人纔會有這麼沉醉的神情。
男子的脣角微微揚起,整張臉都生動起來,他盯着她的側臉出神地看着。
世間之人千萬,只有知音最是難求,難道今日偏偏讓他遇上了嗎?
那麼,也不枉出來走了一遭。
笛聲戛然而止,周圍突然變得很安靜,空氣裏是翠竹清新的味道,縈繞鼻端,耳際卻還是她的嫋嫋笛音。男子不說話,只是看着她。
賞心睜開眼睛,放下白玉笛,正對上男子專注的目光,不由地臉色微紅,走上前,將笛子遞給他:“讓公子見笑了。”
那男子回神,接過她手中的笛子,笑道:“姑娘太自謙了,笛中現芳華,在下曲中無病呻yin,姑娘卻灑脫不羈,慚愧慚愧。”
“曲由心生,公子莫不是有什麼煩心之事?”賞心笑問道。
眉心一點硃砂,將她美麗的臉龐襯托得格外生動,男子不由地因爲她的坦蕩注視而再次發怔。煩心之事嗎?自然是有的,母後吩咐的事情,他都得去完成,不論自己喜歡還是不喜歡。
他沒有接她的話,抬起手,五指修長乾淨,指了指不遠處的“長生亭”:“姑娘如果不介意的話,可否陪我去那裏坐坐呢?今日新譜了幾首曲子,可惜無人賞心。”
“賞心”賞心喃喃地重複了一遍,低下頭去,臉色泛紅,有恨無人省,有曲無人賞,也許,她今天真的遇到賞心之人了。
她點了點頭,跟在他的身後,眼睛偷偷地注視着他的背影,還有他手中握着的白玉笛,突然想起,他們剛剛用的是同一個笛子,那麼吹奏同樣的曲子時,她的手、她的脣便碰過他碰過的位置
臉上熱得燙起來,賞心揪緊了裙子的下襬,小葉子,你這個可惡的小妮子我好像真的遇到命裏的那個剋星了。
“準備好了嗎?”
突然,一個尖細的女聲冷冰冰地從峭壁上響起。
“是的,神樂大人。只要碧淵寺的謝客鐘聲一響,楚離必然會從佛堂出來,到時候我們在暗,他在明,肯定萬無一失。”
“拿人錢財,與人消災。夜風不肯做的事情,我神樂就做給他看看。修羅門第一殺手的位置,遲早會是我的!只許成功,不許失敗!聽明白了嗎?!”女聲尖細,卻帶着不容忽視的威嚴。
“是!”整齊劃一的男聲。
頭頂峭壁上的聲音很快消失不見,只有風一陣陣地從山頂上刮過來,帶着初冬的微冷氣息。
喬葉呆了半晌,猛地站起來,腦中努力消化着剛剛聽到的話,他們他們要暗殺楚離?她不是聽錯了吧?
不,不可以!楚離他他不能死!他一定不能死!
至於爲什麼不能,她沒有想過。
提起裙子沿着原路往回跑,她得快點找到楚離,告訴他有危險,告訴他有人要殺他!
他是不是還在後院的佛堂那裏?如果找不到他怎麼辦?果然,還是不能留下他一個人的。
才涉過清潭內的石塊,上了岸,沒跑出幾步遠,喬葉猛地停住腳,一襲暗紅緄邊的玄色衣衫突入眼底,她疑惑地抬眸,只見楚慕慵懶地斜倚在路旁的古松上,手中拈着一朵粉色的六瓣花朵,好看的琥珀色桃花眼玩味地盯着她。
喬葉一呆,一時之間忘了該怎麼反應。
“你你怎麼會在這裏?”她下意識地往後退了一步,半晌才結結巴巴地問道。
楚慕含情的桃花眼疑惑地眨了眨,眉頭挑高,嘴角彎起一個弧度,好笑地瞅着她:“我們認識嗎?怎麼你說得好像我們很熟似的?”
喬葉渾身一顫。
糟了!她,她今天穿的是女裝啊!她不是那個女扮男裝的喬凌!她應該不認識楚慕纔對!
她趕緊擺手否認:“不,不認識,抱歉,我我認錯人了。”說完低下頭,想繞過他離開。
楚慕身形一閃,手臂一張,擋在了她的面前:“哦?認錯人了?怎麼認錯的?小爺長得像誰?”他連續問了好幾個問題,清朗的嗓音如果除去咄咄逼人的囂張,倒是十分動聽。
呸,像混蛋!喬葉腹誹,抬頭卻笑得很乖巧,眼睛亮晶晶的:“真的是認錯人了,那個人面目可憎,囂張霸道,纔不像你長得這麼好看,人又和氣。我還有些事情,可以讓我過去嗎?”她的笑容可真甜蜜,奉承拍馬的話人人都愛聽的吧?
楚慕似是動搖了,點點頭,桃花眼魅力四射,彎脣,卻吐出三個字:“不可以。”
“爲什麼!”喬葉火了,聲音不自覺變大。
“因爲,小爺覺得你長得很像我的一個故人。”楚慕一眨不眨地瞅着她的眼睛,觀察着她的每一寸表情變化。
喬葉往後又退了一步,手不由地揪住衣襬,心裏忐忑起來:“大爺,您認錯人了小女子今天第一次出門,以前從來沒有見過您我真的有事,不陪您說話了”
說着又低頭繞道走。
走了好幾步遠,楚慕居然沒有出手攔她,喬葉鬆了口氣,腳步放快了些。
“小蘇,你的衣帶散了。”
身後傳來一個懶洋洋的聲音,喬葉下意識地低頭看自己的衣帶,沒有散啊猛然察覺到上當了,驚慌地回頭向楚慕看去。
他的琥珀色桃花眼越發好看了,盯着她,也不說話,只是神情囂張得欠揍。
喬葉不知所措。
“繼續編下去,讓小爺看看,你能裝到什麼時候。”楚慕一步一步朝她走去,“怎麼,今天捨得穿女裝了?我說怎麼到處都找不到你呢!原來是出了相國府,扮起小郎中了。不過,小爺可把賬記得清清楚楚,今天就跟你一併算算。”
喬葉嚇得全身僵硬,他認出她了,那麼,所有的計劃都要泡湯了嗎?如果他告訴凌相,那麼她
楚慕停在她面前,見她低頭不動,伸手親暱地捏了捏她的臉頰:“怎麼?不說話?嚇到了?”
“凌相到處找不到你,你難道真是相國府那個傻小姐的丫頭不成?唔,那就是小傻子?”楚慕不停地逗她。
“你才傻!你們全家都傻!”喬葉終於火了,索性把心一橫,對着他拳掌搏擊起來。他不讓她有活路,她也不需要對他客氣!這就是她喬葉做人的原則!既然撕破了臉,那就撕得更徹底好了!
然而,畢竟技不如人,楚慕出手如電,三招而已,便將她的手束縛住,他呵呵笑了:“終於肯露出小狐狸尾巴了?小刺蝟的刺也不藏着了?小爺今天就來看看你這小刺蝟有多扎手!”
楚慕故意逗她似的鬆開了她的雙手,在她惱羞成怒重新攻擊的時候,又貓捉老鼠般三招之內製服她。
鬆開了再捉住,捉住了再鬆開,如此三番,這一回,喬葉的身子被他抵在了樹上,雙手被他交叉剪在了懷裏,掙不脫,踢不動,像是個玩偶似的任他操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