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9章

楚慕察覺，握住她的手，回頭笑道：“別擔心，我去去就來，你先和蒼堇蒼玄去馬車上等我，嗯？”

多餘的事情回去再問，喬葉點點頭：“嗯。你快點回來。”

“好。”楚慕鬆開手，追隨楚皇而去。

參加宴會的衆人心思各異，卻不敢表露出來，若無其事地各自離去。

喬葉與賞心、楚月道別之後，便慢慢朝西華門走去，馬車上過於無聊，倒不如在這花園裏逛逛的好。

還是大片大片的牡丹，宮中有特質的用以照明的燈柱，因此花園裏並不黑暗。走到一大片竹林處，那裏有一張長椅，喬葉走過去坐了下來，她一直在想，楚慕的身份到底有什麼特殊的，纔會讓楚皇這樣“青睞”於他呢？又或者，想在坊間“不是一便是七”的流言裏，把楚慕推上那風頭浪尖嗎？不論怎樣，對楚慕都是沒有好處的。還有那個太子妃，整個晚上都在跟她說說笑笑，卻與自己的表妹凌大小姐連半句話都沒有說，真是古怪。

皇家的事情滿是撲朔迷離，她一時之間還沒有辦法完全弄清楚，只能走一步算一步了。

理順了胸口處垂下來的長髮，提起裙襬準備站起來，卻見一道黑色的影子倒影在她的影子旁邊，喬葉嚇了一大跳，猛地轉身，退了幾步遠，袖內的手指間迅即夾住了十數根淬了毒的銀針。

回頭才發現，居然是他。

“對不起，嚇到你了。”他的聲音低沉略略帶了些沙啞，表情很平靜，只是那一雙標誌性的紫色眸子一瞬不瞬地望着她，彷彿是最神祕幽深的潭水，讓人捉摸不透，卻無可救藥地被他吸引。

楚離。

喬葉沒有說話，不知道說什麼纔好，於是只輕輕笑了笑，道：“離王殿下不必道歉，是我一時走神了。”記憶中，他似乎從來沒有跟別人道歉的習慣。

“離王殿下呵呵”楚離自嘲般笑出了聲，微微閉了閉眼睛，再睜開時，目光定定地鎖在她的身上，輕輕嘆道：“小喬，非得這樣疏離纔好嗎？”

小喬

好遠好遠的稱呼。

遠到她幾乎都要忘記有這麼一個人曾經這樣稱呼她了。

可是他分明已經認出她來，因此也不用拿什麼長得一模一樣的蹩腳藉口去敷衍他，他必然不會相信的。

喬葉怔了怔，抬起頭來，微微笑道：“好久不見了，七哥。”

“小喬”楚離沒有想到她會這麼快就承認了自己的身份，也沒有想到她會這麼坦然地再叫他七哥，從前那一句一句的“姐夫”，把兩個人的距離拉扯得像是天涯海角般遙遠。可是，現在呢？難道就不遠了嗎？

他張口叫了她，卻不知道該對她說些什麼，在她的面前，他總是覺得手足無措。

“爲什麼要回來？爲什麼要嫁給楚慕？是不是他威脅你什麼？”楚離到底還是問了，這些事情糾結在他心裏，每日每夜擾得他睡不着覺。

“呵呵，”喬葉聽了卻笑出了聲：“威脅我？他有什麼可威脅我的？”輕輕地自問，又像是反問，抬頭望着楚離，黑亮的眸子如天上的星辰般坦然無害：“他只是個大傻瓜而已，只有我威脅他，他不會威脅我。”

楚離咬緊牙關，不讓自己的情緒失控：“既然他沒有威脅你，你爲什麼要回來？”明明知道這一問，或者便是自取其辱，或者便會讓自己越發痛苦失落，他卻還是問了，他想要知道答案。

“我爲什麼不能回來？”喬葉覺得好笑。

“這裏很危險。”楚離壓抑着嗓子道。

“我知道啊。”喬葉輕鬆一笑，“我知道很危險。”

“你知道？知道還跟他回來？！你”楚離第一次對着她發了火，聲音無法抑制地放大，又覺得自己有些過於失控了，楚離壓抑着，勉強擠出一絲笑意來，聲音放緩放柔：“小喬，你聽話，離開楚都，離開他，回雲城去，或者去別的地方，暫時不要回來。”

喬葉笑得雲淡風輕，搖頭道：“七哥，我不會走的，既然我決定了回來，就不會走了，更不會離開他。”

“不，小喬，你冷靜一點，不要賭氣，不要做傻事”楚離覺得自己快要瘋了。

“七哥！”喬葉猛地打斷他的話，輕輕咬了咬脣：“是你冷靜一點。我沒事，我很好，我從來沒有覺得像現在這麼快樂充實，我沒有賭氣，也沒有做傻事，並且，我很冷靜，所有的一切我都想得很清楚，包括原因和結果。”

楚離緩緩搖頭，搖頭，紫色的瞳眸緊緊地盯着她的眼睛，從前，不管她怎麼忍，那雙黑亮的眼睛會泄露了所有的祕密與情緒，他能夠一眼就看透她，她並不是這麼想的，絕對不是

可是，現在她的眼眸中一片坦然無懼。

心裏突然就空出了一個大大的洞來，一陣一陣的冷風從洞口穿過，頓時一片蕭索寒冷。楚離覺得無限諷刺，他努力想要保護的女孩，想讓她遠離楚都風險的女孩，居然爲了另一個男人回來了，並且爲了那個男人心甘情願地涉足危險之中，把原本單純無害的眼眸硬是變成了深不可測那麼，他又算什麼？

“既然如此，爲什麼還要送我夜明珠？”楚離輕笑，她不可能忘記了。

喬葉抿了抿脣：“因爲這是七哥需要的，我和楚慕商量了一下，不應該送一些華而不實的東西。所以，夜明珠是最好的選擇。”

楚離紫色的眼眸深不可測，他已經把一生的驕傲都在今夜毀去了，一直一直在自取其辱，他努力地逼自己笑出來，一字一句道：“小喬，你變了。”

喬葉不置可否地點頭：“人總是要變的，不是嗎？”抬頭望瞭望天上的缺月，“時候不早了，七哥，我該走了。”

說完，擦過他的身邊往花叢間的小徑上走去。

楚離沒有攔她，靜靜地站在原地望着她的背影漸漸走遠。驕傲是一根刺，在心裏駐紮了這麼久，再不允許他做出過多愚蠢的行爲。

三年前的中秋，他戰勝而歸的那天，遇到了一生中最難以割捨的女子，他讓她愛，讓他更恨，讓他痛不欲生。她教會了他愛情，可是現在她卻再也不肯多看他一眼了。

然而，無論她放手得多決絕，他都不肯相信她放手了。

他就這麼呆呆地站在那裏，明明那個女孩早已經消失不見了。

一道人影從竹林後面轉出來，淡淡地笑道：“離王殿下好興致，居然在這裏賞月。可惜這月亮實在是不圓，星星也不多，倒覺得有些過於冷清了。”

楚離沒有回頭看她，邁開步子就要走。

顧姳煙輕笑：“殿下，請留步，何不好好談一談小王妃的事情呢？”

楚離的腳步頓住。

顧姳煙嘆息，繼續道：“不過是一個女人罷了，你若是願意，楚都的女子想必都會對殿下趨之若鶩。姳煙一直不明白，一個小丫頭而已，什麼都不懂，甚至一無所有，她到底有什麼好的？”

許是被觸動了心事無法排遣，楚離居然破天荒地沒有走開，反而出聲應了，聲音很輕很輕，近乎飄渺：“她說，她喜歡我的眼睛。”僅僅如此而已。別人眼裏的妖冶，那時卻是她眼裏的珍珠寶石。這樣的女孩，他能不喜歡她嗎？

顧姳煙笑出了聲，就只有這個理由？她就敗給了這麼荒謬的理由？她如何能信？

顧姳煙慢慢走過去，道：“我也喜歡你的眼睛。我也覺得它們像是最美麗的寶石。你也會因此而喜歡我嗎？”太可笑了。

夜色太撩人，楚離的背影又過於頹唐，女人天生的疼惜感突地上湧，即使是最驕傲的第一女將也不例外，她猛地上前一步，從背後環住了楚離的腰，臉貼上他的背，輕聲道：“只要你願意，你想要江山或者其他的什麼，全都可以。”

楚離猛地驚醒，紫色的瞳眸微微閃了閃，剛剛的恍惚與柔情瞬間消失不見，他沒有立刻推開她，只是輕笑道：“太子妃何出此言？若是按長幼尊卑，離應該尊稱你一聲大嫂纔是。”

“我不在乎你叫我什麼，也不在乎別人怎麼看我，我所做的一切都是爲了你。我喜歡你，一直喜歡你，從十三歲開始，一直沒有變過。別人喜歡你的時候我在，別人離開你的時候我也在，只要你睜大眼睛好好地看一看，便會知道，這世上除了我，再沒有人能夠與你相配。”顧姳煙有些稍稍激動了，說的都是心中所想，因此分外地情真意切。

如果換一個人，肯定已經動心，可是偏偏那人是楚離。

“你以爲我想要什麼？皇位還是天下？”楚離拉開她的手，退到一旁去，紫色的瞳眸中滿是嘲諷，“我何德何能居然能得太子妃垂憐？就算全天下間的女子通通都不在了，我也不會要你。知道你與她最大的區別是什麼嗎？她的驕傲藏在心裏，你的驕傲從頭到腳都是，我要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