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驀驀, 沒想到當日一別, 等到你再回來,我卻已是看不清你的模樣了。”
聽着蕭胤的話,驀嫣本想要開口, 可溢出脣的卻只是無聲的哽咽。她想努力壓抑着所有的脆弱,可是, 那奪眶而出不知不覺就滑下臉頰的眼淚,卻是徹底背叛了她的意圖。“你爲什麼不早些告訴我?”她咬緊牙, 沉默了許久, 纔算是擠出了一句話來,只覺那一瞬間似是有根極細的針在心口深深地刺了幾下,疼得連眼也模糊了起來。
“我若早些告訴你, 你便不會去墨蘭塢了。”聽出了她言語中泄露出的情緒, 蕭胤雖然看不見,卻也知道她的情緒走向爲何, 便垂下眼, 不太在意地笑了笑,語氣溫柔的解釋着。他掌中的薄繭滑過她的手心,帶着點撫慰,可是那溫和儒雅的聲音卻似烙鐵一般,瞬間便燒熱了她的雙眼:“驀驀, 我雖然眼睛看不見,可到底還能牽着你的手,而向晚楓卻是一無所有, 連命也賠上了,想來,我已是比他幸運太多了。”
此時此刻,他這避重就輕的解釋入了她的耳中,無疑是在她那備受煎熬的心裏火上澆油。狠狠地瞪着那張滿不在乎的臉龐,她全身裂骨般的劇痛,五臟六腑攪成了一團,如無數的刀子攢鑽。她想大聲斥責,即便她知道他一切都是爲了她好;她想要狠狠地怒罵,即便她如今對着他什麼也罵不出口。“我說的不是這個!”最終,她臉上只剩木然的表情,眼中隱隱含着悽然,向他明示一切:“曲半仙告訴你的那些——”
驀嫣的話不過纔開了一個頭,蕭胤便就知道她接下來要說什麼了。“曲半仙不過是個信口開河的跑江湖騙子,她的話純屬是無稽之談。”他輕描淡寫地開口,爲了增加言語中的說服力,甚至還故意揚起眉來,半真半假帶着點訕笑的表情:“怎麼!?驀驀,神棍的話,你竟然也信以爲真了!?”
“是麼?”見他還在打算竭力掩飾真相,驀嫣只覺得那發麻的感覺從指掌一直侵蝕到了臉頰。尤其是他那故意顯露輕鬆地笑容,實則卻像是一張網,密密實實地包裹着她的心,直到將心也箍得生疼,末了,她狠狠咬牙,一字一頓地,終是質問出口:“依照你的性子,怎麼會無緣無故專程派影衛去徽州擄個信口胡謅的神棍來嚴審?她的話句句大逆不道,你竟然破天荒的沒斬了她,還放了她?她的話,你若真的不信,爲何之前要無緣無故把我交託給向晚楓,還承諾讓向晚楓剖了你的心醫治早衰之症?”
蕭胤不說話,只是那麼僵直地坐在椅子上着,有些無言以對,胸口內似乎浸透了刀刃翻剮,隨着她一字一句清晰的質問而尖銳地疼痛着。“驀驀……”他試圖輕輕地喚她,可那輕喚聲出了口,最終卻像是一片隨風高高飛揚的翎毛,最終只能輕輕落下,沒了生氣。
“你是打算拿自己的命替我贖罪,對不對?”見他已經無可奈何地默認了,那黯然地神色更是狠狠揉痛了驀嫣的心:“所以,你一直瞞着我,什麼也不肯告訴我!”
事到如今,一切都已經是瞞不住了,他便低垂着頭,不再說話,僵硬十指鷹爪似的緊扣着他的肩頭,那樣的力道骨節都在發白,似要生生掐緊扼住什麼看不見的東西。
“狸貓,你知道麼?同甘共苦,知根知底,不離不棄,莫失莫忘,這纔是夫妻之道。你什麼都瞞着我,一廂情願的對我好,到頭來,如果你不在了,我該要怎麼辦纔好?!”驀嫣慘慘一笑,臉上淚痕未乾,顯出一種恍惚的神情。她無意識地鬆了抱住他的手,埋下頭,盯着燭光下她與他的影子。那影子,明明白白是兩個人,淡淡的,似是在那影影綽綽的燭火之下合二爲一了,纏綿得再也分不開:“如今,瘋瘋走了了,狐狸也走了,如果你也要走,那麼,你又打算要把我推給誰?”
蕭胤抬起頭,嘴脣翕動了一下,似乎是打算要說什麼。
“你這傻貓,笨貓!”
可是,驀嫣卻沒有給他機會,只是掙脫他那將她肩頭緊扣的手,轉身便跑了出去。
出了書房,卻見尉遲非玉站在外頭的庭院裏,那模樣看起來似乎是有些心事重重。他見到驀嫣滿臉淚痕地跑出來,一時之間愣了一愣,可是隨即卻又垂下頭,一副畢恭畢敬的稽首等待的模樣。
“尉遲總管,馬上替我備好車馬。”在望向尉遲非玉時,驀嫣的表情非常平靜,對於臉上那殘餘的淚痕,她沒有任何擦拭的動作,任由那淚水在臉上變冷,風乾:“我要入宮覲見宣政陛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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驀嫣乘着車馬到了宮門之外,宮門已經關閉了,照理,即便是有天大的事,也不能驚擾了那九五之尊,可是驀嫣卻全無那些顧忌,不過才一盞茶的時間,司禮監如今的提督太監便親自急匆匆地趕來,命守衛宮門的大內侍衛開門。
被司禮監的秉筆太監引着進了養心殿,遠遠地,看見在御座之上批閱奏摺的蕭念,驀嫣微微一失神,差點將他錯認爲是蕭胤。他那張臉,現在看起來,竟然已經深具帝王之氣,那眉梢眼角的褶皺中無意之間透露出來的凜冽與無形的戾氣,和蕭胤如出一轍。蕭家的男人,果然都是天生的帝王之才,雖然不過才兩個多月的光景,可到底是站在天下權勢的巔峯之上,如今的蕭念,已經和之前凡是低眉順目的蓮生大不一樣了。
“蓮生還以爲主人真的如此絕情,這輩子都不打算再在蓮生面前出現了呢。”見驀嫣走近了,蕭念才擱下手裏的狼毫,不急不惱,笑得高深莫測,深沉黝亮的黑眸中帶着一絲令人費解的光芒,不僅那滿臉的溫文爾雅在這樣的時間地點中顯得詭譎而狡詐,不僅沒有自稱“朕”,竟然還旁若無人地稱她爲“主人”!
看蕭念現在的模樣,似乎是有些懶洋洋地,也不在意自己現下的言語就一個帝王而言是多麼的不合宜,驀嫣瞥了瞥一旁新上任的司禮監秉筆太監,只見那內侍明明是被蕭念嘴裏的“主人”稱謂給驚了個半死,雙眼圓瞪,卻只能誠惶誠恐地半躬在原地。想了一想,似乎突然記起這個新上任的司禮監秉筆太監以前曾是蕭胤身邊的負責伺候筆墨的小太監,對於她和蕭胤之間的那些事兒,定然也是瞧見過幾回的,如今,見她來覲見蕭念,不知又往哪裏想歪了去,便清嗓子一般咳了一聲,藉以提示蕭念趕緊讓這些閒雜人等退下。
早前就聽說了不少流言,說蕭胤是爲了她才放棄帝位的,如今看來,她半夜裏來見蕭念,在他人眼中還是不太合適的,說不定以爲她又打算要狐媚惑主了。
蕭念自然明白驀嫣的意思,可卻也像是故意讓人誤會一般,眯細了眼,戲謔地揚眉,慵懶的嗓音不覺揚高,出聲示意那內侍退下,語氣裏卻是聽不出任何的喜怒哀樂。只見那內侍急匆匆地退出門去,如同怕被火燒了屁股似的。
雖然表面極力維持着平靜,可驀嫣心裏卻已經異常煩躁了,沒了外人在,她也不打算再和蕭念過多客套,只是徑自出聲,單刀直入,毫不拐彎抹角:“他的眼到底是幾時失明的?”
這話語中的“他”,指的當然是蕭胤!
“你離開京師之時,他的眼就已經偶爾有失明的跡象了,卻是怕你擔心,一直沒有告訴你。”聽她這麼一問,知道她果然又是爲了蕭胤才肯主動來見自己的,蕭念頓時便哼了一聲,起身走到她的身邊,慵懶地自嘴角勾出一縷極淡笑意,猶如尖刀刻痕一般。頓了頓,他俊眉微挑:“不過,他硬是趕在眼睛完全失明之前處理好了一切,爾後,聽說少主過世了,便就急匆匆地召了我回京來,向天下披露了我的身份,逼着我登基,將朝政事務全都交由我處理,而他便就退居睿王府,希望儘快適應生活的一切環境,極力僞裝,不想你回來之後太快知道真相。”
雖然說得平靜,可從某些斟詞酌字上來看,蕭唸對於蕭胤那趕鴨子上架一般逼着他登基的舉動,定然是有頗多怨言和不滿意之處的。
“爲什麼會這樣?”驀嫣沒有去在意那些小細節,聞言只是渾身一僵,全身的血液彷彿全凍結一般,頓時覺得有些眩暈,微微晃了晃身體:“瘋瘋不是說,那長壽閻王之毒每日發作,只是讓他痛嗎?怎麼還會——”
“長壽閻王之毒在發作之時,會傷及心脈,最終使中毒之人心脈衰竭而死。”蕭念雖然是在爲她釋疑,可那態度卻似是有些漫不經心,眼睫之下,眸中卻似有一簇極明亮的火光,無名的暗流靜靜劃過心底,蕩起陣陣漣漪:“以往,他身懷內力,可以借內力調息壓制那毒性,即便是心脈有損傷,也不至於太過厲害。可而今,他內力盡失,少主渡了真氣與他,護住了他的心脈,那毒性便就轉而侵蝕別處了。”
聽得他言語之還有沒來得及解釋清楚的,於焦急參雜着惶恐,驀嫣全身緊繃,感覺自己的心像浸在冰冷的水中,漫無目的地漂浮着,有失重般的迷茫和痛苦,腦子一片空白:“你的意思是說,失明只是起個頭?!”
“沒錯。”他語帶玄機,淡諷的輕語雖然溫和無波,卻令聽者像被一千根冰箭同時射穿一般,有種寒徹心肺的無名恐懼:“如今是失明,再過些日子,便就會耳聾,口啞,四肢無力,最終癱瘓,變成一個真正無知無覺的廢人。”
照蕭念這麼說來,她的狸貓不僅會失明,其他的感官也會隨着毒性的侵蝕而一步一步地蛻化,最終變成一個毫無知覺的植物人?
原來,失明和疼痛都還不是最可怕的!
向晚楓說得一點也沒錯,他的確是保住了蕭胤的命,可是,卻沒有告訴她,最後等待蕭胤的竟然是這樣的一種結果!
燭火如冰棱的罅隙裏遊動着的一縷灰白,覆在驀嫣的眉目間,混合着周遭的陰影,襯得她瞳仁的顏色逐漸由淺轉濃。
驀嫣心口惶惶,有了忐忑的知覺,情急之下,心開始往下沉,一股焦灼隨即便燎燒了上來,任由脣微微顫抖着,開開闔闔間,問出口的卻是個再傻不過的問題:“真的沒有辦法麼?”
“辦法?”蕭念感覺到了她言語中似是萬念俱灰的驚惶和無措,只是幽幽地笑,走到御座前執起茶杯,看自己的臉倒影在茶水中,佩服自己,竟然可以將這些話說得如此雲淡風輕:“若是少主能多活些年歲,或許能找到辦法。”
夜風無孔不入地從窗縫裏鑽進來,刺骨的冷,驀嫣顫抖之餘,太陽穴也免不了一抽一抽地疼。最終,她深吸一口氣,如墨般的髮間簪着的珠釵微微顫動,那剔透的流蘇珠子搖搖晃晃,映着那沒有血色的頰,驚心動魄的攝人心魂。“都是我害了他。”垂下眼,她低而痛苦地囁嚅着,只覺得蕭唸的言語已經掐斷了她最後一絲希望的幼芽。
“這和你有什麼關係?”瞥了瞥她,他眉眼深邃,目光如同鋒利的鉤子,溢滿陰雲似的黯然和嘲諷,沙啞地開口,低低的聲音雖顯得拖沓,卻尤其意味深長:“要怪,也只能怪他自己的命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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渾渾噩噩地回到睿王府,驀嫣不聲不響地在花廳了坐了許久,這才覺得自己像是稍稍緩過了一些氣來。說實話,此時此刻,她不知道自己該如何去面對蕭胤。曾經,她還言辭怯懦地請求,希望他在要殺她的時候不要親自動手,只因她不願死在心愛的男人手裏,可現在看來,他其實從一開始到現在,說不定就根本沒有動過要殺她的念頭,而她卻時時處處都在自以爲是地揣測他的心思,總覺得他會拋棄她,會害她,會傷她。
如今看來,這算不算是現代人愛無能的一種通病?
也不知道在花廳裏坐了多久,等到她渾渾噩噩地回到寢房,卻不見蕭胤的蹤影。有些疑惑地喚來尉遲非玉一問,才知道蕭胤竟然還在書房裏。
是不是她之前掙脫他的手跑掉了,他便就覺得她是生氣了?所以又在書房裏呆坐,竟然也不回寢房來休息?
往書房一路走去,她心中五味雜陳,竟然說不出滿心滿腔是一種什麼滋味。
她何其幸運,竟然遇上蕭胤這樣的男人。當初,她喜歡他時,不過是因着他偶爾的溫柔和體貼,卻從沒有料到,他骨子裏竟是如此的深情。
書房裏一片漆黑。
驀嫣估摸着蕭胤大約是在書房裏對着一室漆黑與冷寂暗自神傷,便推門而入。可奇怪的是,當眼睛適應了黑暗之後,她卻並沒有在書房裏如願地發現蕭胤的身影。
難道他悄悄地出了書房去了別處,而尉遲非玉又沒有發現?
她納悶地正想出去到別處找他,可是在臨跨出門檻的那一刻,卻突然像是意識到了發生什麼事,立刻奔過去點亮了燭火,果然見到蕭胤正蜷縮在那書案下頭。
他如今內力盡失,雙目又失明,若真的出去了,一路必然是摸摸索索跌跌撞撞,尉遲非玉不可能不知道,唯一的可能便是,他此刻正在毒性發作!
如今,蕭胤他已是痛得面色青黑,卻還神智清醒,可嘴裏去塞着軟木,死死咬住。爲了抵禦疼痛,不讓自己被痛暈過去,他竟然將那細長的“涅針”紮在手指相連的骨縫處,只因那處即便是有細小的針孔,平日裏不易被她發現。
這麼久以來,她一直刻意迴避,不願意直面他毒發時的模樣,可今日再見到,她只覺得心裏像是塞進了一團火,狠狠地炙烤着胸腔。
若他的內力還在,憑着調息與疏導,一年裏也最多不過忍受兩三次毒發而已,大多數的時候,都是隨心所欲地,又怎麼會落到天天都必須要忍受劇痛,生不如死的地步?
幾曾何時,記得他說過,他把自己身上的九成內力都渡給了她,爲的是成全她想做母親的心願,那時,他耗盡了自己的一切,成全的是她與別人的幸福。而現在,他何嘗不是仍舊在消耗着自己的一切,成全她想要的幸福?
就像他說的,他這麼日日忍受着痛苦,只是因爲還能牽着她的手,變就覺得已經是難得的幸運了麼?
在知道真相的那一刻,她覺得自己像是已死去了一半,身軀筋骨狠狠遭人撕裂,再也不能合攏。可是現在,她可以確定的是,不管他在做什麼,都是爲了她,他定然是比她更痛楚,更苦澀的。
所幸的是,蕭胤身上那長壽閻王的毒發雖然每日都會痛足兩個時辰,可驀嫣發現之時,也已經是近於尾聲了。
蕭胤意識模糊地動了動,輕輕喘息着,難過地擰着眉,想靜待最後的那一波疼痛肆虐而去後,再睜開那似乎是有千斤重的眼皮。可是,卻有一隻暖意融融的手捷足先登地覆上他的額角,沿着眉骨輕緩地揉着,力道恰到好處,將那眩暈與頭疼一分一分地緩解了。須臾,脣上落下輕輕的碰觸,那軟軟暖暖的觸覺分明是親吻!
他的心驀地一顫,所有的感覺神經都在那一刻繃得死緊了,還沒來得及有所反應,溫暖的指尖就代替了脣,輕輕的摩挲着他的臉頰,那氣息已經移到了他的耳畔,灼熱的呼吸撫着敏感的耳廓。他終於緩緩睜開了眼,眼前卻是一片漆黑,什麼也看不到,而驀嫣卻已是扶着他坐回椅子上,伸手探了探他的額頭。
“狸貓,你還痛麼?”見他一聲不吭,尚在低低地喘息,她不由苦笑縈脣,眼眸中有着深深的擔憂,卻仍舊問得小心翼翼。那一瞬,她突然覺得自己很無用,總認爲自己是女主,那便就是萬能的無敵的,可眼下,她除了能緊緊抱住他,卻是什麼也不能爲他做!
“每日都是要痛一痛的,我早就習慣了。”總是聲音還帶着一點沙啞,可蕭胤的表情仍舊是貫見的沉穩,只眉間那極深的褶痕泄露了一絲掩藏不住的情緒。抓住她那覆在他額上的手,儘管難受,卻露出溫柔的笑容,極力舒展着眉頭,想要寬慰她的心:“驀驀,你還在生我的氣麼?”
“生氣有用麼?”她斂下眼,喚了丫鬟端了熱水進來,擰了帕子擦拭他額上頸間淋漓的汗水。那溫熱的帕子拂過他的眼眸時,她的手輕輕一顫,心底像是有什麼東西碎了,化作了無形的漣漪,一層層散開去。
說來說去,她這個始作俑者有什麼資格生氣?這一世,能被他如此牽着手,該是幾生幾世修來的善緣?可她卻偏偏因着之前的心狠手辣,虐人無數而使得他受了這些美其名曰爲贖罪的苦,對於這樣的一個男人,她除了心疼,哪裏對他還能再生得起氣來?
“不生氣就好。”頓了頓,他像是不經意一般,卻也帶着幾分刻意,不去碰觸之前讓她生氣的那個部分,聲音極輕,頰邊淺淡的三分笑意經由抿起的脣而渲開,他靠在她的耳邊,咬着她的耳珠子,帶着幾分戲弄,低沉的聲音有些沙啞:“來,讓我抱一抱吧。”
話說如此,而他卻並不伸手來攬她,只是張開手臂,做出一個欲擁她入懷的姿勢。
“你——”驀嫣看着他,一時語塞,不知自己該說什麼纔好。
雖然雙眼已是看不見,可他卻像是已經知道了她的所思所想,低低地開口,眉鋒微挑,一抹微笑緩慢地染上嘴角,言語之中像是對生死早已看淡:“我如今雖然是個廢人,可是,要抱你卻還是不成問題的。”
他的言語雖然淡然,可是入了她的而,卻是帶着一絲不易覺察的苦澀,一刀一刀割在她的心上,如同砸落玉盤的東珠,在她的心上摩擦出火辣辣的感覺來,攪得她原本靜如之水的心湧起了難以平息的浪潮。“要抱,你就要抱我一輩子!”她突然認真了起來,忍住泫然欲滴的淚水,傾身主動抱住他:“我可不願你抱着抱着,又把我推給別人!”
“我會盡力的。”他愣了一愣,隨即便會意過來,允諾一般認真地回答。
偎在他的懷裏,她蜷縮成一團,緊緊地回抱着他,像即將溺死的人拉住海面上的最後一根浮木,尋覓最後的一線生機。而他那溫熱的氣息一直吹拂在她的耳邊,近得幾乎是要把彼此都融入骨血中。
“狸貓,如果一個人有下輩子,你最希望的是什麼?”她幽幽地問着,仰起頭看他臉上的表情。
明亮的燭火之下,他的眼也明亮到了極處,一點也不想是已失明,反倒像是一支神來之筆,把那案前放置的九重琉璃盞與鎏金雲紋燻爐也勾勒出了濃墨重彩:“我希望,我還能再遇到你,做你的心上人。”
那一刻,驀嫣的心絃震顫了,他的心跳撼動着她的知覺,頓時便衍生出無邊無際的溫柔。
“你不覺得我是個禍水麼?”她咬了咬脣,咀嚼出了旁人無法明瞭地心酸“若不是因爲我,你也不必受這麼多苦——”
“驀驀,你不是也說,我是你的男人麼?既然是你的男人,自然是該要爲你遮風擋雨的。”他打斷她的話,執起她的手擱在自己的胸口,透過層層衣料,掌下,他的心在胸膛中沉穩而有力地搏動着,像是可以透過她的手心,震撼她的血脈,也撼動她的心扉。“若按着你的說法,豈非天底下所有爲人妻的女人,都是丈夫的禍水?”到最後,他連那戲謔的言語之中也盡是溫柔。
這話的意思太過明白,他是想說,他下一輩子也仍舊願意爲她遮風擋雨,做她的丈夫!
“狸貓,你知道麼,你這張嘴,就像抹過蜜糖一樣,總能說些騙死人不償命的話,!”她眼睫低垂,細密地覆蓋下一片淺淡陰影,勾勒在臉龐深處,可脣角卻是彎彎的,腮邊顯出令人驚豔的殷紅,似是剛剛暈開的胭脂,笑得如同開到極致的花朵:“每次都把我給騙的暈頭轉向的!”
“我這張嘴除了會說甜言蜜語,還會其他的。”他故意沒正經地輕輕調笑出聲,好不容易纔在她的臉上摸索到那瀲灩紅脣的所在,湊上去動情地輕吻她,熾熱的薄脣貼上她冰冷的脣,像是火與水不經意的交融,冷極,熱極,卻再也難以分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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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裏的那一日,很罕見地,一大清早便是滂沱大雨。
早朝之後,宣政皇帝蕭念冒雨御駕前往睿王府,這離他上一次御駕睿王府,已經有將近三個月了。
站在睿王府庭院的長廊之下,遠遠地,他便看到驀嫣與蕭胤在凌波水榭之上對坐着,那有說有笑的模樣,使得他的神色有點說不出的默然。他沉默地看了好一會兒,又轉頭望瞭望湖面中,只見那紛飛的雨滴濺起圈圈漣漪,就連那剛盛放的幾朵睡蓮也被雨滴砸得不成樣子,脫落的花瓣順水漂流。
雨水劈啪劈啪地敲打在窗欞上,清脆的聲音顯得分外的森冷,將天地間的一切都洗成了白茫茫霧濛濛的一片,無形中也將晌午時那令人窒息的悶熱一掃而光。葉子在雨中淅淅簌簌響着,那蔥翠的顏色被雨水洗得發亮。檐下的雨滴垂垂墜墜,猶如夢中的淚水,自眼角蜿蜒綿延,擦不幹,拭不盡。
他憶起昨夜,驀嫣悄悄入宮來找他時,似乎也是這麼一番悽楚的模樣。他知道,她素來是無事不登三寶殿的,而即便是有事,也定然是爲了蕭胤的事。果不其然,她說,她不願再看到蕭胤每日毒發被痛折磨得奄奄一息的模樣,所以,希望他能夠施以援手,幫助她了結了蕭胤的痛苦。
說實話,登基這麼些日子以來,他一直在懊悔,若他當日沒有說那句“不願成爲別人的替身”,那麼,她是不是就不會再如今時時對他都是一副極力迴避的態度?跟在她的身邊時間也不算短,她言語中所謂的“了結痛苦”,他自然是明瞭的。
不是沒料到她早晚會選擇走這步棋,只是沒有想到,這一天竟是來得這麼出乎意料。
若說得卑鄙一些,蕭胤若真的死了,她會不會轉而把他看做依靠?
喝退了隨侍撐傘的太監與宮娥,他不顧滂沱的大雨,執意一步一步獨自往那凌波水榭走了過去,也不在乎阿納一聲赤紅的常服被雨水給淋溼。隱隱約約的,伴着雨水落地的聲音,緩緩傳來了那親暱地對話——
“驀驀,今日你煮的這百合蓮子湯特別潤喉。”
“那當然,我昨晚守着火,熬了大半夜呢!”
“真是辛苦你了!”
“既然你也知道辛苦了我,那你就一定要把這百合蓮子湯全部喝完,不要辜負我的一番心思纔對!”
“這是自然的。”
……
待得蕭念走到凌波水榭之上,卻只見驀嫣手中的湯碗和湯匙裏,都只剩下一點湯水了,其他大半想是都已經入了蕭胤的腹中。而瞧一瞧蕭胤那模樣,滿臉笑意地咂了咂嘴,似乎並不知道他已來了,還一副喝得意猶未盡的表情。
“真的這麼好喝?你不是又故意恭維我吧?”瞥見蕭唸的身影和那漠然等待的表情,驀嫣強壓下內心的燒灼,強擠出笑聲:“我也嚐嚐。”說着,她便就打算就着那湯匙也喝一口。
蕭念眯起眼,眼明手快地上前打掉了她手中的湯匙,而蕭胤卻是微笑着開口:“你瞧,讓蕭念也跟着看了笑話,這湯是你煮給我喝的,豈能找藉口來分食?不行不行!”
驀嫣愣愣地看着那灑在地上的一湯匙湯水,好半晌沒回應。蕭念明明沒有出聲,可他怎麼會知道是蕭念來了?不知道爲什麼,她突然想起了他曾經說過的一句話——不說,但並不代表什麼都不知道!那一刻,她開始揣測,有沒有可能,他明知這湯水有毒,還不動聲色地喝下去?
這樣猜想着揣測着,只覺一陣昏眩襲來,不知是不是因爲雨天的溼冷,她的聲音開始有些顫抖,夾雜着極度虛弱的輕喘:“狸貓,你其實早就知道我去向蕭念要來了毒藥,落在了這湯裏,對麼——”說着說着,終是忍不住,深吸一口氣,言辭再也無法繼續下去,禁不住潸然淚下。
她不願意見他日日忍受折磨,這樣生不如死地活下去,她更不願意看到,曾經那般意氣風發的他,終有一日爲了她而變得耳聾口啞全身癱瘓,只能苟延殘喘。
她想,她是該放手了!
“驀驀,你性子一向偏執,事到如今,你能夠學會放手,我很欣慰。我走了,你一定要好好地照顧自己,快快活活地,想做什麼便去做什麼,但絕不許做傻事。你想想,若你真的自尋短見,怎麼對得起我爲你受的那些苦?!”蕭胤知道她這詢問背後的含義,沉默了良久之後纔回答得漫不經心,頗有避重就輕的意味。微微揚脣,一縷笑意自他的眉梢眼角極慢的透出來,在蒼白得無一絲血色的臉上綻開。轉而望向蕭念,他的眼眸露出一抹釋然,像是早已經看穿了蕭念一直以來的所思所想:“蕭念,如今,我便就把驀驀託付給你了。”
蕭念應了一聲,驀嫣卻是什麼也不說,似乎有什麼冰涼的東西貼着心尖滑落,可她卻無意去辨識,只是抬手以衣袖拭去蜿蜒的淚水,把頭枕在蕭胤的腿上,靜靜地聽着那雨水淅淅瀝瀝。
等到她再抬起頭來時,蕭胤已經靠着椅背,靜靜地闔着眼,模樣甚爲安詳,像是睡着了。那一刻,她不敢去探他的鼻息,心底空蕩蕩的一片,從未有過的脆弱,從未有過的無助,可是心底卻是一片平靜。
“他已經走了。”蕭念籲了一口氣,像是放下了心間某種沉重的東西。可見她久久地沒有動靜,臉上是一陣迷茫,他的眼眸黯了黯,便伸手來攬她的腰,可她卻固執的掰開他的手。
當着蕭唸的面,驀嫣決絕地端起那湯碗,仰頭將那僅剩的湯水一飲而盡,爾後,她合上眼,坐在蕭胤的面前,頭靜靜地伏在他的腿上,等待着那死亡的來臨。
同生共死,同衾共穴,這,是她得知蕭胤爲她所做的一切後,便就許下的誓言。若到了下一世,仍舊需要他歷經苦難與折磨,爲她遮風擋雨,承受痛苦,那麼,她寧願沒有下一世,寧願永不再遇到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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