艦車啓動,兩側的車窗外景色素白,孤零零的艦車飛馳在這座失去顏色的城市。
中間陸續有其他學生上車。
兩人坐在車廂末尾,說話的聲音不算太大,音量和竊竊私語差不多。只有直播間的觀衆們能聽清,並且豎起耳朵仔細給每一個字做閱讀理解,生怕漏了什麼若隱若現的信息量。
倒數第二站,一箇中年男人上車了。
他看上去實在不是該上學的年紀,滿臉橫肉,溝壑交錯。車內已經坐滿,這個壯碩的中年人梭巡着各個角落,他咧開嘴,就近拍了拍一個老人的肩膀:“你!起來!”
老人顫顫巍巍地抬頭??說實話,要不是他拿着校工應聘的報名單,很難想象這樣的年齡出現在這輛校車專線上。老人有點耳背:“小夥子,你說啥?”
中年人抬起手臂,露出對年邁者的輕蔑和傲慢神色,剛抬起,就見到老人面前的皮膚一層層裂開,露出裏面花朵狀的機械巨眼,上下轉動着,發出剛剛那句:“小夥子,你說啥?”他的耳蝸裏拱出一根收音管,“你說啥?”
中年人的表情僵在臉上,直播間的觀衆也看傻了,認出老人的身份:
“機械食人花......排行榜前列的A級狩獵者,怎麼是他啊??!"
“他是個精神病,除了一部分腦組織之外完全更換了義體。加上自己喝過基因進化藥劑......他是跟義體融合的最好的改造戰士巔峯,但就算是這樣,他也還是個精神病啊!”
“又換皮套了,這是皮膚又不是衣服......”
“沒啥。”中年人從喉嚨裏憋出一句,“大爺您坐好,別摔了。”
“好嘞。”機械巨眼轉而看向前方,老大爺的臉皮層層合攏。
中年人在艦車裏又尋找了一會兒目標,他又找到一個看起來很瘦的女人,纔剛靠近,連話都沒說,一眼就見到女人的膝蓋邊放着一把反物質獵殺狙,女人鮮紅的指甲搭在半人高的獵殺狙外沿,指甲和金屬發出噠噠的敲擊聲。
他馬上調轉目標,這次,他終於找到了看起來更好欺負的目標。
一個看起來有白化病的少女,還有她緊貼着說話,看起來並不強壯的年輕男朋友。
中年人心中的惡意毫無來由,似乎他被設定出現的唯一目的就是欺凌弱小。他能從中得到居於人上的滿足感,這樣的滿足令他志得意滿。
他魁梧的身軀站在了女孩面前,像是篤定兩人不敢反抗,譏諷的說:“滾開,這點眼力見都沒有?”
他期待看到惶恐的,不願意惹事的怯懦目光。最好是恐懼和雜糅着恐懼的氣惱與恨……………
阿妮抬起頭,指了指自己:“我嗎?”
她的眼神很好奇。
狩獵者但凡對她的名字外貌有所瞭解,就不該衝過來挑釁,那些冷靜又強大的對手都待在自己的位置上,彼此互不侵犯。
她停了一下,繼續問:“你是模擬生成的NPC?還是......”
阿妮說着站起了身,中年人自動過濾了他聽不懂的話,只用自己的方式思考和判斷,他臉上浮現出不自然的神色,張口要催促她快一點。
聲音沒從喉管裏冒出來。
恢復了面無表情的阿妮抬起腿,一個高位側踢掃斷了他的脖子,這個動作迅猛快速、猝不及防,男人脖頸子上只剩森白的喉骨和半截聲帶,旁邊的肌肉還在蠕動??
他的頭滴溜溜的滾飛出去老遠,臉上殘留着那個剎那間浮現的驚恐表情。
此刻,艦車進入隧道。
漆黑瞬間擁抱了四周,昏暗的地面上飛落過去一道暗紅血跡。車內的屏幕上漸漸亮起提示,電子合成音響起:“阿妮同學,和同學和諧相處是學生的優良素養,請握手言和。”
阿妮面前的空中浮現出一行字,她瞥了一眼:
【校車上的壞學生??事件已觸發,探索度+1%,學生聲望+1,教師印象-1,當前探索度1%】
車內合成音又催促了一遍,這一次變得更加急迫了。
艦車在隧道中疾馳,周圍亮起紅色的隧道燈。
阿妮走了過去,在地上撿起中年人的頭。
這張臉是大數據計算得來的,似乎這樣無理由爲難別人,釋放惡意的傢伙都長着同一張臉。她拎着頭顱,放回他的脖子上,然後拉起他的手,跟這位同學握手言和。
血跡染透了男人的身軀,明暗不定的紅光落在兩人的身上,映照着阿妮的面頰。
她微笑着,不計前嫌地說:“不好意思,有些誤會,我們和好吧。這位......呃,壞同學。”
直播鏡頭向下動了兩寸,在兩人握住的手上定格了一秒,又抬頭盯着阿妮的臉。
這樣的鏡頭語言讓所有人都不同程度的懂了。
“到底誰是壞同學啊啊啊!!”
“又壞又兇,笑得我好爽...... 麼麼寶寶我要爲你雄……………”
“說什麼呢,好好的小女孩都讓你們這羣騷爺們教壞了!!"
“天使這次怎麼運鏡這麼老實,怪了,十分有十二分的不對。”
“這個事件觸發......”
鏡頭還停留在阿妮的臉上,隨後切換成了她的第一視角。在衆人的圍觀之下,那個被按上頭的屍體渾身抽動,身體鼓脹着重組,在血肉中冒出氣泡來,彷彿馬上就會變成怪物。
這過程阿妮很熟悉。
她的擬態其實也是一種重組,不過面前這位的變化在觀衆眼裏應該挺驚悚的。
阿妮頓了半秒,馬上抬手按住對方蠕動的腦袋,硬生生再次給了起來:“哎呀同學,你頭髮有點亂,我幫你整理一下!”
彈幕:“......?"
阿妮熟練地掏出鞭子,把對方伸出血肉外錯亂的肢體捆起來,見多怪似的,眼都不眨:“同學你看你,衣服都沒繫好,我幫你!”
彈幕:“??”
這團變異到一半的血肉滿溢着往外掙扎,被金屬長鞭電的肉都焦了。中年人的面孔凝聚着出現在怪物中央,他的驚恐萬狀地向外逃離,方纔開始重組的恐怖壓迫感蕩然無存。
阿妮一把將要跑的壞同學扯回來,微笑道:“太客氣了,幹嘛不好意思呢,咱們是一個學校的嘛。來,坐這兒,我給你讓座!”
她哼起了小調兒。
艦車在隧道穿梭不停,車尾的白化病少女蹲在角落裏,隨着她哼歌的聲音,也伴隨着血肉和骨骼被切開重組,不斷撕裂的聲音。
前排的老人脊背一緊,偏頭裝睡。
紅指甲的瘦女人不安的把武器藏在了另一側,沒敢回頭。
長長的隧道終於過去了。
彷彿有人遲緩地鬆了一口氣,哼歌聲停下了很久,在不知是誰宛如雷鳴般的心跳聲中,終於有乘客悄悄朝着車尾看了一眼。
中年人的身體完整地坐在那裏。他還保持着最初的模樣,連連上猙獰的充滿惡意的笑容都跟最初別無二致。但不同的是,他的軀體上密密麻麻地遍佈着撕裂過後的隱蔽線條。
這個蠕動重組的怪物被阿妮撕開了,她耐心地重新組合,將他“拼”了起來。
日光映照進艦車內。乘客們變得安靜至極。
阿妮面前浮現出新的字樣。
【跟同學和睦相處,教師印象+1】
車內響起了新的廣播:“真是體貼友善的優質好學生!你的優良品德值得同學們學習………………”
優良品德。
凌霄看着身側這個連變異機會都沒有的生物,他轉而看向阿妮。她站在自己面前,身上飄着一股淡淡的血腥味兒,除此之外,阿妮面帶微笑,看起來確實非常友善。
凌霄又想跑了。
他的心情跟那天被阿妮推倒在牀上,一轉頭卻發現好幾條觸手從她身上鑽出來的那一刻差不多。凌霄忍耐住化爲藤蔓逃走的念頭,事實上,他知道自己被選中參與這個任務只是因爲他和阿妮的話題度比較高,他是陪襯品。
他打不過阿妮,也逃不掉,在這個狩獵場之內,連獨自活下來都十分艱難。理智地講,他要麼躲躲藏藏苟且偷生,要麼再次纏住阿妮………………
鏡頭凝滯在兩人之間。
阿妮低下身,她用耳朵貼了貼凌霄的腰腹部。他明顯想躲,但躲避的動作在他看到身側拼裝起來的這位同學時頓住了。
凌霄感覺到她柔軟的右耳隔着衣服抵在了腹部。她還記得子房的位置,對她放進來的東西記憶猶新。
“阿妮小姐,”他非常客氣,態度疏離,但又小心地不想惹怒她,“快到站了。”
阿妮問他:“凌霄哥哥,它有過什麼動靜嗎?”
提起這個就生氣。
凌霄一直以爲她說的“我們的孩子”,不過是成年人的一種情趣,是戲謔輕佻的調侃。最多??最多是某種道具。
但並不是。從她的觸手出現那一刻,一切都變了。那幾條觸手真的蠕動着放了東西進來,凌霄那時昏沉得幾乎失去反應,哭到沒有力氣,她說什麼,他只是垂着眼簾勉強回應。
即便阿妮講了極爲過分的話,他也只好放下尊嚴配合着,全當這是自己依附她活下來的代價。
代價就是,那東西擠進去,把他的種子們壓縮得沒有容身之地。凌霄每次捂住抽痛的小腹時,都在心裏再罵一遍她??
名利雙收的天才選手,無所不用其極的感情詐騙犯,一個可愛又混賬的惡棍。
“什麼?”他面色平靜,不願意多說,“你記錯了。落下東西不該在別人肚子裏找。”
阿妮道:“但我的那個......”
凌霄咳嗽了幾聲,打斷她的話,把膝蓋上的那本《園藝學》給她看。
試圖讓她別說出什麼驚世駭俗的話來。
阿妮明白他的意思,只好接過書籍,用身體將角落裏的凌霄圈在面前,抬手翻了翻這本書,按捺住到嘴邊的問題。
她不接着問了,着急的卻是直播間的觀衆。
“什麼什麼?到底有什麼是我們尊貴的付費會員不能聽的?接着說啊我瓜子都準備好了!”
“總感覺他倆之間發生了不給大傢伙看但是很有意思的事。”
“呵呵,不火,沒能耐,倒是會蹭。”
“急得我原地翻了個身又扣了下屁股,阿妮寶寶的什麼在他肚子裏啊,我越想越黃越黃越想。”
“你不是一個人......”
在相對平靜的十五分鐘過去後,艦車衝入下一個隧道,兩側的隧道燈年久失修,有的壞了一部分。
在光線不定的昏暗中,有一道啪嘰的異響,一種無角,周身被鱗片覆蓋,有蝠翼的生物趴在車窗上。
隨後,響動越來越密集,這種生物趴在艦車外壁上,四隻碩大的眼睛緊貼玻璃,貪婪轉動着窺視車內的每一個人。
玻璃密密麻麻的被鱗片蝙蝠黏滿,連外界的光線都透不進來了。
車內冰冷的白燈照出鱗片蝙蝠的細節,合成音響起:“夏季蚊蟲叮咬,請注意防護。”
它管這個叫蚊蟲?
阿妮打量了幾眼四周,粗略估計外面起碼有上千隻這玩意兒。看它們獠牙外露流口水的樣子,八成把艦車當做香噴噴的人肉罐頭了。
“這到底是測試區讓我們檢查遊戲bug,還是在bug裏做遊戲啊。”
阿妮吐槽了一句,她抬指勾住手套拉緊,打開身側的皮帶扣,抽出一把改裝激光槍。
車內的其他人也有了動作。
艦車到站,合成提示音響起。就在車門打開的同時,上千隻鱗片蝙蝠四爪併攏地攀爬湧來,無數翅膀振動着衝入車內。
密集的怪物爭先恐後的衝進去,整座白色艦車內響起機械咔嚓轉動聲、反物質武器無聲地狙擊、激光燒穿鱗片冒出煙味兒。火花和光線打碎玻璃,車內發出轟隆轟隆的巨響,裏面混着乘客的尖叫與鱗片蝙蝠的嚎聲。
半小時後。
玻璃盡碎,鮮紅的屏幕被打穿了幾個洞,上面的字樣依舊變化着。
千瘡百孔的艦車內完全被血液塗滿,地面到處都是碎肢。機械抓手擰爛最後一個哀嚎的怪物,收縮回老人的臉皮內。瘦女人一腳踩在座椅上,髮絲潮溼,單手在獵殺狙末端推入新的能量塊。
有一半的乘客被喫掉了,跟衆人消滅的“蚊蟲”混雜在一起。
阿妮將激光槍放回後腰的皮帶扣裏,摘掉染血的白手套,她伸手拉過凌霄的手,她擋在面前,凌霄身上算得上乾乾淨淨。
阿妮走下艦車,面前是一座純白的巨大建築。校門兩側拉着紅色橫幅,旁邊的飛行小機器人播放着歡迎音樂,橫幅上寫着:
“熱烈歡迎新同學入學!!!”
小機器人擦掉窗戶邊緣上糊着的血跡,辨認出這是19號列車。它掃描了一遍阿妮,飛到她身前,啪嗒一聲將一個銘牌扣在她衣服上。
1-19班,阿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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