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熙鳳何等聰明,一聽王子騰的話,便明白了過來。頓時訕訕地住了嘴。
因賈珠二人偷偷來訪,內眷並不知曉。
故此王熙鳳只是一面對着王仁又是愧疚又是自責,一面暗自心中納罕,難道是哥哥漏了口風,才被二叔知道了麼?
王子騰一見王熙鳳的模樣,登時便知,想來這事王熙鳳都是知道的,說不得還是與王仁一同商量着辦下來的。
王子騰更是面沉似水,冷冷一哼,欲待說話,轉頭一見下人們俱都在場,遂又閉上了嘴不言語。
衆人將王仁抬進了二門,老太太又趕着叫人請大夫,給王仁上藥,着實一通忙亂。王子騰也不阻止。
待一切安頓好,衆人慾待叫王仁好生休養各自回去時,卻被王子騰喊住。
王子騰說道:“老太太且慢,兒子有話要說!”
王家老太太心中也知王仁定是做了甚麼叫王子騰忍不得的事,不然王子騰定不會氣成這般模樣。本想着王子騰已經打了王仁一頓,想必也不會再來追究,誰知他竟不依不饒的。
王家老太太抬頭見他面色鐵青,到口的訓斥情不自禁地又嚥了回去。想了一想,便揚手遣退了下人,對王子騰說道:“你說罷!”
王子騰見老太太明白,方略略有些寬慰,便慢慢地將事情說了出來。
衆人皆大驚,王熙鳳站在原地臉上一陣紅一陣白,抿緊了嘴脣不敢說話。
王家老太太嚇了一跳,猶猶豫豫地看了王仁並王熙鳳兩眼,顫聲問道:“不是璉兒這孩子爲日後壓着鳳姐兒一頭,才……”
王子騰嘆了口氣,從懷裏掏出賈璉還回來的銀票,遞給老太太,說道:“這是仁哥兒賞給璉兒那奴才的……想來去銀號查一查……唉!再一個,他哥兒倆怎會爲這事扯謊?”
老太太接過銀票,抖着嘴脣半晌,方戰戰巍巍地指着王仁並王熙鳳說道:“你……你兄妹倆可長了本事了……這事情若傳了出去,賈府便是來退親,咱們也無話好說……咱們府上還有大姑娘尚未出門子的,若保齡侯府知道了,還以爲咱家女孩兒皆是如此呢……你們……你們……”
王子騰之妻見老太太氣極,忙上前撫着老太太後背,說道:“老太太莫急,當心氣壞了身子……只看如何解決罷!”
王老太太捂着胸口,喝道:“如何解決?這時候,我怎知如何解決!你們帶上仁哥兒跟鳳姐兒去賈家請罪罷!”
衆人大驚失色,這一去請罪,他兄妹二人的名聲就全完了。
王熙鳳之母忙地跪下,顫聲道:“求老太太饒了這兩個孩子罷!”
王家老太太操起桌上的茶盅往地上一砸,怒道:“你這時來求我饒了他們,我倒要問問你,誰能饒過我去!”
衆人見老太太發怒,皆站了起來。
王熙鳳見母親跪了,也忙跟着垂頭跪下,低聲求道:“老太太莫要對母親發氣,俱都是孫女的錯!”
老太太見王熙鳳認錯,又冷笑道:“你也知道自己不對?嘿!倒也沒枉費你母親的教導嘛!”
王熙鳳知道老太太諷刺自己母親沒教導好自己,心中有氣,卻並不敢駁回,只得辯解着說道:“老太太,孫女雖是有錯,卻並未叫哥哥說那與大哥哥爭權一事……想來是哥哥太過在乎孫女,所以一時衝動……”。
王仁趴在榻上,忍着身上的疼痛,也開口求道:“老太太,都是孫兒不好……求老太太莫要怪罪母親與妹妹!”
王家老太太更是生氣,瞪着王仁喝道:“你閉嘴!想來是我平日太過疼你了!如今竟這樣不懂事!便是不說咱們府上的聲譽皆被你毀於一旦,你還以爲你這是幫着你妹妹麼?這是害了她一輩子!”
王仁雖不服氣,卻又不敢在王老太太盛怒時頂嘴,只得訕訕地住了口。
王老太太又對王熙鳳說道:“便是你沒有挑撥離間之意,但想着制住璉哥兒身邊的奴才,便是不妥!莫不是你嫁了過去,還打算壓璉哥兒一頭麼!”
王熙鳳抹掉眼淚,抬頭說道:“孫女並未如此做想,只是想着有個人幫着自己在那府裏立足罷了!”
老太太看着王熙鳳又是心酸,又是氣惱,說道:“誰家女子嫁人不是這樣過來的?偏你比別家女孩兒都嬌貴些麼……再一個,你怕甚麼?你親姑姑也在那府裏,你又是郡主親自瞧上眼的,想來也不會爲難你……你竟還做出這等事來……你且瞧着罷!日後才真正不會有人幫着你呢……”
王子騰也在旁說道:“鳳姐兒與仁哥兒真真是做錯了……我本還擔心着他們兄弟不合,日後難免禍起蕭牆……今兒卻瞧着他兄弟二人相親相愛,珠兒入仕,璉兒管着府務,同心合力,正是他賈家大興之兆!鳳姐兒嫁進這樣的人家,纔是一輩子的福氣。只可惜……”
衆人皆是沉默不語。王熙鳳之母便哭道:“求二叔並老太太幫幫鳳姐兒罷……”
王家老太太頹然嘆口氣,說道:“叫我幫着他二人?怎麼幫?珠兒是我外孫,鳳姐兒是我孫女!難道我幫着孫女要我外孫的強去麼?再一個,鳳姐兒姑姑是我肚子裏出來的……我幫着鳳姐兒來與自己的女兒的孩子爭權奪利麼?”
王熙鳳之母頓時一噎,說不出話來。
王老太太又說道:“如今連我都沒臉見人了……還說甚麼幫着鳳姐兒……”
王子騰忙對着老太□□慰道:“老太太且寬心!今兒是珠兒並璉兒一併來的,兒子瞧着,他哥倆應是顧及着妹妹的顏面,並未與其他人說起的……”
老太太緩了口氣,低頭沉思半晌,又對王子騰說道:“是我錯怪了你,你打得對!我還以爲他學得好了,想不到更是壞了十分……”
轉頭又對王熙鳳說道:“你們兄妹若是做得嚴密,滴水不漏的,倒也罷了。誰知竟被珠兒知道了,我若不罰你,想來也堵不住珠兒並璉兒的口……你出嫁前便不要出自己院子了,去將《女四書》抄上百遍!”
王熙鳳也只堪堪學了《女四書》等女子必讀的書籍,甚至很少動筆,如今叫她抄書百遍,也算是罰在了她的弱點之上。
王熙鳳低頭應了。
王家老太太轉頭問着王子騰道:“他哥倆可提了甚麼條件?若並非無理取鬧,只管都應下來!”
王子騰便說道:“並未多說甚麼,提的要求也甚爲古怪……”
衆人皆瞧着王子騰,王子騰便說道:“他哥倆只說,日後鳳姐兒若嫁過去,想要用我的權勢辦事,叫我務必各處知會一聲,萬萬不能答應……”
在座諸人俱都沉默了下來,良久,王家老太太才嘆了口氣,對王熙鳳說道:“你瞧瞧……你這還尚且未嫁,便激得璉兒與你離心離德……唉……以後日子還長呢,你可怎麼過!”
王熙鳳跪在一旁,垂頭不語。
誰知門外有人報,說道:“稟老太太,安順郡主派人遞了帖子,說要來拜會老太太,現已在路上了!”
王老太太並在座之人皆是面面相覷,老太太忙站起身說道:“快開了大門!迎!”
你道李紈怎會自己到王家拜訪,原來賈珠賈璉早與李紈商量好,他兄弟二人上王家興師問罪,李紈便去王夫人處將王仁與王熙鳳所作所爲說出來,免得日後王熙鳳嫁進府裏,要了賈璉的強,王夫人反倒幫着她。
雖說如今李紈與王夫人感情極好,但李紈想着,到底媳婦兒不同於內侄女兒,果然日後有了紛爭,王夫人還說不準幫着誰呢。
故此李紈聽賈珠兄弟倆說了後,便應了下來,自與王夫人緩緩地將事情說了。
想那內侄女怎比得上自己的兒子,故此王夫人聽完李紈之言,登時又驚又怒,直說道:“竟有這等事情?珠兒不是早說了不與璉兒爭那爵位麼?怎的她還如此?況她一個女兒家,竟有如此大的膽子!哼!……到底怎麼教導的!”
李紈忙安撫道:“太太且別急,想來外人也不知道大爺的打算,她這麼做……唉,也不能太過於責怪她了……”
王夫人到底氣不平,怒衝衝地道:“郡主不必替她說話,這孩子太不知事,果真叫她嫁進府裏來,挑唆着璉兒對你小兩口不利……哼!我這就去回了老太太,這門親事結不得!”言罷,站起身便要朝外走。
李紈忙拉住王夫人,悄聲說道:“太太且慢……太太細想想……那邊到底是太太孃家呢,好歹也得留些體面……再一個,老太太與老爺若是知道了,恐會遷怒太太……如今大爺並璉兒將這事瞞得死死的,只媳婦兒並媳婦兒的心腹之人才知道……”
王夫人聽了李紈的話,頓時猶豫了起來。又站住腳,想了一想,方慢慢地坐了回去,皺眉問道:“依着郡主,這事……究竟是個甚麼章程纔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