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捕頭離開之後,賀道年神色嚴肅,負手在屋內來回踱步。值房不算寬敞,徐先生只看到硃紅的官袍在眼前不斷晃盪。
不大一會,徐先生就像是見到了大灘凝固的血,雙目眩暈,總覺着不吉利,下意識打了個寒噤。
“府尊, 在下以爲,這件事非同尋常,要三思再三思啊!”徐先生斟酌着開了口,他平時說話時小心謹慎,儘量不拿主意,只盡勸誡提醒之責。
不過,這次徐先生打算說得更明白一些:“寧老太爺要親自前往明州府,就是打定了主意,要將明州府的事態平息下來。明州府與江州府一樣,深得朝廷看重,明州府那邊…………………”
他做出個抹脖子的動作,賀道年盯緊着他的手勢,自是心知肚明。
要是真鬧得不可開交,有蔓延的趨勢,兵丁就要出手了。文武官員平時互相看不上眼,在這種時候卻配合得很是默契。文官需要武將平息事態,兵丁一動,一根糧草不要,還會帶回金銀珠寶,在剿匪的功勞簿上記下一筆。
剿匪的功勞大小,也有講究。大了,會不好收場,太小,功勞不值得一提。
這裏面,又涉及到戶帖人丁。甚至地方州府的具體田畝,朝廷戶部能掌握的數,約莫只有七八成準。
徐先生見賀道年不做聲,清楚他心裏的顧慮。當初,他就勸過賀道年,這一起行好事,夜裏睡覺心不驚慌。要是將把柄留給他人,指不定哪天就變成了一把利刃。
“方通判他的野心不小,在下以爲,府尊沒必要參與進去。得罪了寧氏,府尊其實不劃算。府尊,不宜與此事牽連過深,那邊的糧食,不能再出,當及時抽身啊!”
賀道年現在心中一團亂麻,煩躁無比道:“你去將五郎找回來。寧老太爺說話總要留三分,寧七郎好打交道。”
“寧七郎他可能做主?”徐先生猶豫着問道。
“寧七郎跟着寧老太爺前來,他一直沒出聲。方通判沒與他打過交道,我卻真正見識過。”
賀道年冷笑了聲,方通判想要亂中得利,他有這個本事,賀道年自不會攔着。送他個好,他承這份情,以後就多了條路。
他們之間的牽扯,說深也深,說淺也淺。他們一道做的事情多了去,把柄不止方通判有。
只方通判想藉着自己的手,讓自己出頭,賀道年就要如徐先生所言那般,須得三思,可值得送他這個人情。
賀道年始終想着寧毓承,他沉靜地坐在下首,卻讓他無法忽視。
“你去,先去把五郎找回來。”賀道年催促道,
徐先生趕忙去瓦肆,在相熟的樓裏將賀祿叫回府衙。賀道年嚴肅地交代了幾句,賀祿混歸混,見到賀道年說到正事,關乎賀氏的榮華富貴,酒意立刻散了,二話不說,只帶着貼身的小廝前去了寧府。
寧毓承並不在府中,賀祿撲了個空。他照着門房的回話,趕去明明堂,寧毓承又已經離開,不知去向。
賀祿有些傻眼,他以爲寧毓承又出城去了田莊,天氣寒冷,他又不知寧毓承究竟去了哪個田莊,只能回到府衙,告訴了賀道這個消息。
賀道年一聽,更加心神不寧了,眼下他面臨着兩個難題。
一是江州府明顯的暗流湧動,江州府的聰明人多,他們現在都沒有動作,在作壁上觀。
鐵打的世家大族,流水的知府。對江州府的世家大族來說,他在江州府時,對他們有點震懾與作用。
若他將他們都得罪了,只怕他的前程也得折損在此。
如寧禮坤所言那般,開倉平糶,纔是緩和江州府事態的最好辦法。
二是常平倉在偷偷出陳糧,他要是不顧一切開倉放糧,方通判可不是他表面那般和善,懷恨在心上摺子參奏他一本,常平倉一本糊塗賬,他無論如何都辯解不清。
賀道年跟困獸一樣,在值房內走來走去,他現在就是風箱中的老鼠,進出不得。
寧毓承與寧禮坤離開府衙,上了馬車,寧毓承就直言道:“祖父,賀知府與方通判,不會那般輕易開倉平糶。”
“我也覺着難。”寧禮坤心情沉重道。
賀道年喫了許多寧府的滷豬頭肉,酒多了,多少透露了幾分真面目。
他看上去左右爲難,用朝廷規矩來當藉口,聽上去的確冠冕堂皇。朝廷規矩真那麼有用,砍頭抄家的事情,他們從沒少做,也不會做得那般得心應手。
“巡檢使,他們倒會忌憚幾分。說忌憚巡檢使,真正是忌憚御史臺。要是寧氏在朝中無人,這件事,也摘不到御史臺。”
寧禮坤語重心長,藉機教訓寧毓承:“你該知道,爲何我要讓你好生讀書,考學出仕做官。朝中要有人,寧氏若是白丁,饒是富甲天下,說沒就沒了。”
寧毓承笑起來,道:“是啊,祖父說得是,若寧氏非世家大族,輕易撼動不得,在九叔當年與平水軍有牽連的時候,就已經不復存在了。”
他要是平民子弟,縱有萬千豪情,驚才絕豔,想要做一些事,不過如王莽那般,如璀璨的流星,轉瞬即逝了。
“此事肯定有蹊蹺。寧氏與賀道年,方通判算得上有來有往,他們如此反應,裏面肯定有緣由。”寧禮坤皺眉道。
寧毓承想得簡單些,道:“不外乎權,錢。要不是常平倉的陳糧沒了,要不是爲了權,他們不願意參與進來。”
寧禮坤一楞,道:“常平倉的陳糧肯定還在,這幾年江州府的糧食收成平穩,一下出不了那麼多的陳糧。權,唔,權。”
自言自語兩聲,寧禮坤道:“朝廷中樞最近無空缺,有缺的差使,都是些清閒衙門,哪比得上在江州府主政一方。江州府是上府,賀道年最好留任江州。方通判就不一樣了,他的年歲不小,想要調任中樞難,要是能往上升一品,做到知府,此生
也就圓滿了。”
寧毓承想着在糧食鋪子見到陳糧多,新糧精細糧食少的情形,他心中大致有了數。
不過,寧毓承不去猜測背後的緣由,他先按照自己的步驟做好準備,將打算與寧禮坤細細說了。
寧禮坤聽罷,直想拍掌叫好,又神色很是複雜,道:“小七,你何處學到的這些本事?”
“書本上都有。”寧毓承坦然答道。
寧禮坤旋即笑了,道了聲也是,“書本上的學問多了去,學到了,也不一定會用,用,不一定能用好。”
馬車進了二門,寧毓承跳下車,轉身攙扶寧禮坤下來,道:“祖父,你明朝要去明州府,先回府好生歇着。我先去明明堂了,午飯就在學堂喫。”
寧禮坤替寧毓承拉了拉大氅,慈愛地道:“小七,你也要主意,可別着了涼。”說完,再叮囑了福山福水好生伺候,看着他上車離去,一身疲倦回了知知堂。
明明堂正是午間用飯的時候,寧毓承去飯堂走了一圈,沒見到人,熟門熟路在學堂山下的一間草棚找到趙春盛,他正啃着雞骨頭,喫得滿嘴流油。
草棚簡陋,透風的四面用草簾遮擋,裏面只擺放了一張半舊木桌,收拾得倒乾淨。擺攤的夫妻在這裏賣些茶湯,偶爾做些喫食,賣給學堂囊中羞澀,或者嘴饞的學生。這對夫妻尤其做得一手好燻雞,不過本錢不足,做多了,也賣不出去。如趙
春盛這幾個饞嘴又財大氣粗的紈絝,自己買了雞,給一些賞錢,交給夫妻去做。
趙春盛三天兩頭就會來喫一隻雞,寧毓承也被他拉來喫過,他不好口腹之慾,只偶爾來一次當作換口味。
“七郎!”趙春盛見到寧毓承,驚喜地朝他晃動着手上的雞骨頭,“哎喲,你居然來了!”
寧毓承在條几上坐下,問道:“就你一人在?”
“他們不來,說草棚透風,太冷了。”趙春盛嘿嘿,熱情地要招呼寧毓承喫雞,發現只剩下了雞脖雞皮,又尷尬地笑。
“走,我請你去酒樓喫。”難得見到寧毓承,趙春盛不差錢,扔掉雞骨頭就要起身。
“等下你還要上學,坐着喫你的吧。”寧毓承對趙春盛說完,又對攤主道:“給我一碗炊餅湯。”
攤主夫妻對視一眼,唯唯諾諾應了聲。
寧毓承笑問道:“漲價了是吧?沒事,照着漲價後的會賬。
攤主夫妻明顯長鬆了口氣,漢子給他倒了碗渾濁的茶湯,婦人忙着揉麪,趕緊做起了炊餅湯。
趙春盛什麼都沒看出來,聽到他們的對話,好奇不已問道:“你怎地知道漲價了?”
“糧食漲價了,難道你不知道?”寧毓承問道。
“知道啊。”趙春盛點頭,到底家中做買賣,他很快反應過來,道:“糧食漲價,食鋪酒樓都得漲價。冬日嚴寒,還有柴禾也要漲價,柴米油鹽都得跟着漲價。”
“你喫的燻雞也該漲價。”寧毓承指着趙春盛面前的雞骨頭,提醒道。
趙春盛哪在意這幾個大錢,拿帕子擦了手,很是豪氣地摸了一把錢拍在木桌上,喊着漢子會賬。
漢子忙上前,收起錢,點頭哈腰道謝,小心翼翼道:“兩位爺,近來天氣冷,米麪漲了價,買不到糧食,鋪子的買賣做不下去了,以後趙爺要喫燻雞,派人給我說一聲,我做好了給趙爺送到府上來。”
趙春盛聽到有燻雞喫,哪管鋪子可開得下去,隨意揮了揮手,“快去煮炊餅湯。”
漢子回了竈臺,寧毓承看着趙春盛又圓了一圈的紅胖臉蛋,問道:“你府上買了多少糧食,買少了,我怕不夠你喫。”
“呵呵,放心,阿爹早在前兩日就買了上萬斤糧,庫房中堆滿了糧食,不愁沒飯喫。”趙春盛道。
寧毓承眼神一轉,道:“就你府上買糧食了,其他府上要是不夠,來找你府上借,趙氏親戚多,到時候也不夠啊。”
“哪隻我一家買,其他也一併買了。還有田莊中收成的糧食,足夠了。”趙春盛說道。
這時,他的眼珠子咕嚕嚕轉,四下亂望了一眼,湊上前小聲道:“那個,長平常你知道吧?”
“在城郊西北的常平倉,我知道。”寧毓承摸棱兩可答道。
“不是這個。”趙春盛一時解釋不清楚,便直接道:“阿爹說,常平倉在往外出陳糧,我家的糧食鋪子,接了不少。我外祖父家,姑丈姨丈舅公家,還有陳氏,黃氏,家中有糧食鋪子,做買賣的,多少都拿了些,一些留到江州府賣,一些運往明州
H......."
說到這裏,趙春盛飛快地捂住了嘴,神色懊惱至極。
“我三叔在明州府做知府,沒事,你不用忌諱。”寧毓承笑着道。
趙春盛放下手,長長舒了口氣,乾笑着道:“阿爹說,賺錢的事莫要聲張,瞧我這張大嘴,哎喲,我也只與你說說。”
“你府上糧食鋪子的糧食,已經送到明州府去了?”寧毓承問道。
趙春盛點頭,道:“送去了,只是不多。阿爹說,糧食價錢會大亂,運一些去明州府探探路,還有一些,留在江州府也可以賺錢。江州府的糧食價錢,只要明州府那邊上漲,這邊會跟着漲。”
果真買賣人靈通,寧毓承不緊不慢道:“江州府常平倉糧食多,哪會真正缺糧。”
“常平倉的糧食,肯定不會一下放出來。等到糧價再朝上漲一漲,再慢慢放。明州府越亂,這糧食價錢,就會變成天價。”
趙春盛說到這裏,眼珠又開始左右轉。看上去很是不安:“你三叔在明州.......哎,真不關我們的事啊。朝廷不開倉賑濟,常平倉不平糶,這是沒法子的事,要是沒人去做糧食買賣,只會更亂。’
“我知道。與你們趙氏無關。”寧毓承說了句,趙春盛裂開嘴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條縫。
“我就說嘛,七郎是明白人。”趙春盛撇嘴,道:“阿爹也說寧氏都是明白人,只是,唉,你大伯父去了明州府,你大伯父去有何用,至少得你祖父去。”
寧毓承微微笑起來,道:“我有件事,想要拜託你。”
趙春盛聽到拜託,立刻將胸脯拍得咚咚響:“七郎真是見外,什麼拜託拜託,你儘管說就是。”
寧毓承笑着道了謝:“我想見你阿爹。請你阿爹幫個忙。”
趙春盛道好說,“又不是借錢,走,我立刻帶你去。”
寧毓承喫完了炊餅湯,讓福山去學堂替趙春盛告假,跟着他前去趙府見趙豐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