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醫院出來的兩家人,彼此的心情是相同的。不管是方家,還是葉家;不論是贏家,還是輸家,心情都是沉重的。至少,在目前爲止,是沉重的。因爲,誰也不知道誰會奪取最後的勝利。
一切就像是看一部連續劇,當出現"全劇終"的時候,儘管知曉結局,心裏卻像是失去了某一件東西一般。
方如山和葉洛河,原本稱兄道弟,如今卻爲了孩子反目。三十年之前,在那場令無數人忌諱莫甚的紫禁城風波中,方如山爲了葉洛河,拔劍出鞘,鮮血染紅衣襟的剎那,那時候的他,又何曾會想到三十年以後兩個人形同陌路。
也許,人生,就是有了這麼多的變數,才讓一代代的人不斷的去求證,求證那些關於友誼和仇恨的命題。
在回去的路上,方雲天望着目光中閃現出片片失落的父親,不知道應該說些什麼。如果不是因爲自己,他的父母,就會在那個村莊生活一輩子,終此一生。是他,讓他們拋棄了以前所有的驕傲和尊嚴,重新回到了北京,回到了這個充斥着爾虞我詐的都市。
一想到這裏,他像是被針紮了一下。正是因爲他的爭強好勝,正是因爲他的不甘就此一生,正是因爲他想出人頭地,導致自己的父母做了他們最不想做的事情。爲人子,看到父母爲自己付出的這些,心裏難免會有些難過。
對於方如山來說,死顯然並不是最可怕的,最可怕的事是他需要重新面對以前的那些事情。儘管三十年已經過去,可是,誰能擔保沒有人再提當年的那些事情?北京的水很深,比上海和深圳的水顯然要深很多。錢和權勢相比,往往會死的很慘。儘管,很多時候這兩者是相輔相成的。
"爸,喫完飯以後我想去雲天大廈一趟。"等到差不多快要到家的時候,方雲天說了一句。
"恩。你先將這裏的事情處理好,然後安心去濱江市。記住你趙叔叔的話,你所剩的時間已經不多。"方如山並沒有回過頭看他,只是隨口叮囑了幾句。
"我知道。爸,媽,對不起,因爲我的事情,害你們回來。"方雲天思量再三以後,說出了這句話。
此刻,他已經是淚流滿面。只有在自己父母的面前,他才能毫無保留的宣泄着自己的情感。
"傻孩子,你這是說的什麼話。我們兩個就你這麼一個寶貝兒子,活了這麼多年,不爲了你還爲了誰。你就放心大膽的去做吧,我和你老爸做你最堅強的後盾。"習如玉望着方雲天,臉上帶着慈愛的笑容。
"雲天,你對葉有道這個人怎麼看?"方如山換了一個話題。都說是百聞不如一見,今天在看到葉有道的時候,方如山還是愣了一下。不到三十歲的年紀,眸子中充滿了陰沉的味道,這是很少見的。正是因爲如此,他纔會覺得方雲天不會是葉有道的對手,故而有此一問。
"只是一面,不好說。從我掌握的資料來看,他絕對是一個梟雄級的人物。有着梟雄一般的冷靜和智慧,更爲重要的是,他足夠冷血。他的手段也是令人髮指,簡直可以算的上是人神共憤。"方雲天淡淡的分析着。
"跟他相比,你呢?有什麼優勢沒有?"方如山聽完兒子的話,繼續問。
"優勢?"方雲天愣了一下,不過旋即像回過神來一般,繼續說:"沒有什麼優勢,不過也沒有什麼劣勢。冷靜和鐵血,都是一把雙刃劍。一個人太冷靜,太冷血,有時候,不是一件好事。這樣的人,往往可以成爲一個獨裁者,但是老爸你也應該知道,獨裁者的下場往往都不好。這個世界上很少有人願意被別人一輩子打工,都想成爲老闆。因爲,話語權,是每個人都夢想擁有的。"
方如山聽完兒子的話,緩緩的點了點頭,顯然是表示贊同。
"白展堂這個人聽說過嗎?"方如山忽然又換了一個話題。看來,他是有心想給兒子好好的謀劃這一盤棋。
"聽說過。北京太子黨的前太子,後來因爲葉有道,被趙公明廢掉。現在在一所大學教書。"對於北京的那些風雲人物,方雲天都是有所瞭解的。不管是過去還是未來,這些人,都曾經在北京這潭渾水中趟過。
"他的乾爹是葉洛河,恐怕這一點你不知道吧。"方如山笑着說。如果說要評選中國最牛叉的農民,看來他是非當選不可。
"哦?這點我還真的不知道。既然他是葉洛河的乾兒子,爲什麼趙公明還要將他廢掉?"方雲天有些不解的問。畢竟,如果白展堂真的是葉洛河義子的話,那對於葉有道而言,應該是一條左膀右臂,而不應該被這樣隨隨便便棄掉。畢竟,能夠做到太子黨領袖這個位置,沒有一定的實力和心計是不行的。
"因爲他和葉有道作對,就這麼簡單。在親兒子和乾兒子面前,你說,葉洛河會選擇捨棄哪一個?"方如山笑着反問了一句。
"當然是捨棄白展堂。沒想到,真沒想到,白展堂不過是葉洛河的一顆棋子。看來,葉洛河真的是很不簡單,比他的兒子更令人感到可怕。"方雲天一想到葉洛河那副笑呵呵的樣子,身上不由得起了雞皮疙瘩,這樣的人委實太可怕。
"一隻成了精的老狐狸而已。都說大地爲棋盤,衆生爲棋子。如果這樣比喻的話,那我們每個人都是棋子,只不過,在這場楚漢相爭中,棋子的作用和身份也是不一樣的。有的人只能做個卒,有的人卻可以做象,更有人可以做帥。在我們這場棋局中,你和葉有道就是帥和將,我們其他的人就是象士車這樣的棋子。不管怎麼樣,不管這張棋局下的如何,你和葉有道,都是最安全的。因爲,對於我們彼此而言,你們是最重要的。"方如山說的話很有一種禪意,頗有打機鋒的感覺。
"老爸,你別說的這麼滲人好不好。不過,話又說回來,老爸,你不覺得這場棋局的賭注太大?"方雲天笑着問。以前他覺得自己的爭鬥,不過就是小打小鬧,最多也就是幾場打鬥就可以解決。但是眼下,這場棋局涉獵面之廣,已經超乎了他的想象。幾乎是中國最高層,都會被捲入這場史無前例的棋局中。這場棋局的結果,往往會決定了很多人的政治前途,甚至是生命。
"棋局的賭注本來就是有大有小,就像是我們在家裏打牌和在拉斯維加斯打牌的一樣。在家裏打牌,一局的賭注十塊八塊就不少,但是在拉斯維加斯,賭注是幾十萬、幾百萬都是很稀鬆平常的事情。現在這盤棋已經開始,你要麼選擇認輸,要麼選擇繼續下下去。選擇認輸的結果就是像白展堂那樣,從此做個平常人。不過,按照現在這樣的勢頭來看,就算是你想做一個平常人,葉有道也是不會對你放心的。所以,只有繼續玩下去,一直到最後喫掉老帥爲止。"方如山面無表情的說。在這場棋局中,他也同樣要面臨着可能失去兒子的痛苦。
"老爸,會不會有和局?"方雲天感覺車內的氣氛顯得有些沉重,索性開了一個換換氣氛的玩笑。
"和局?不會的。生死之戰,敗就是死。當年三國鼎立,最後還是魏國一統天下;抗日戰爭結束以後,國共合作破裂,全面內戰爆發,就是因爲誰也不能容下誰。所謂的劃江而治,完全是一種不靠譜的說法。誰能承擔起分裂國家的罪名?蔣介石承擔不起,也承擔不起。"方如山的目光望着前方,緩緩的說。
"老爸,我知道了。"方雲天當下不再說話,只是將頭部靠在後面的沙發上,閉上了眼睛。
習如玉的雙手握住兒子的雙手,也沒有說話。
"對了,還有一件事情,你最好去辦一下。"到了家門口的那一刻,方如山彷佛又想起了什麼似的說道。
"老爸,什麼事?"
"既然白展堂現在在大學教書,你可以請他出山,助你一臂之力。他不是一個甘於寂寞的人。"
"可是,老爸,他不是葉洛河的乾兒子嗎?他會跟我合作嗎?"方雲天對於方如山的建議,持懷疑的態度。
"會的。葉洛河雖然對他有恩,但是同樣,他們白家也欠了我們家很大的人情。這些事情,白展堂心裏都清楚。因爲趙公明的緣故,所以白展堂永遠都不會有翻身的一天。但是現在情況已經有了變化。有了趙公明的幫忙,白展堂完全可以重新出山。"方如山很有信心的說。
白家和方家的淵源,遠遠不是葉家和白家的淵源所能比較的。
"既然如此,我就抽時間去找他談談,探一下他的口氣。不過,老爸,這個人就像是一把雙刃劍,如果用的不好,極有可能傷到我們自己。"方雲天說到這裏,不由得皺了一下眉頭。
"三年,他從太子的位置上退下來三年。三年的時間,我相信他會明白很多的事情。如果他肯助你一臂之力的,到時候,他自然也會得到自己想要的東西。如果沒有你,他將永遠在那所學校中教書,就此一生!"方如山是過來人,明白災難和痛苦對於白展堂的這樣人,有時候不是一件壞事,反而是一件好事。
"老爸,我明白了。"
同樣是老子,同樣是兒子,葉洛河和葉有道之間的談話,也是圍繞着這場棋局展開的。
從醫院離開以後,葉洛河一行人回到了下榻的酒店。在酒店裏,葉洛河不停的抽着煙。楊如冰此刻的心情,也是得不到片刻的安寧。反倒是葉有道,回到酒店以後只是安靜的斜躺在沙發上,閉目養神。至於燕歌舞,則是陪在他的身邊,什麼話都不說,就是這樣安安靜靜的。
這種情況維持了一段時間,最終,葉洛河將手中抽了一半的煙掐滅,往菸灰缸裏狠狠的摁了幾下。
"有道,這盤棋你還準備繼續下嗎?"葉洛河喝了一口水,淡淡的問。從他的語氣中,看不出他有絲毫的情緒。
"下!幹嘛不下!一個小小的方家,我倒要看看有多大的能耐!"葉有道聽到父親的聲音,睜開了眼,語氣中帶着一種不屑。當然,這種不屑不是衝葉洛河,而是衝方雲天。
"如果單單是一個方家,事情就簡單多了。"葉洛河說這句話的時候,嘆了一口氣。
"爸,你這話是什麼意思?難不成除了方家之外,還有別的厲害人物?"葉有道很少看見父親會唉聲嘆氣。這個曾經劍指梵蒂岡教廷的傳奇人物,完全已經達到了泰山崩於前而面不改色的境界。
"方家,習家,宋家,沈家,也許,還有趙家。"葉洛河隨口說出了一家。這些只是目前能夠從明面上看出來的,至於還有什麼人,就不是這麼簡單說說就能夠說完的。
"習家?你是說習來生?方家跟習家關係很好嗎?"自始至終,葉有道對方雲天這個人就沒有看在眼裏。自然,他也沒有讓人去調查方雲天。反倒是葉洛河,對方雲天可是做了十足的功課。
"不是很好,是非常好。剛纔你看到的那個中年婦女,就是方雲天的母親,現在國家副主席習來生的親妹妹。你說,習家是不是會站在方家那一邊?"葉洛河望着自己這個狂妄到不知道天高地厚的兒子,不知道是應該哭還是笑。
"這樣說來,好像有點兒棘手。按照目前的這種態勢來看,下一屆國家主席,搞不好就是他的。看來,這盤棋真的會很有意思。"葉有道盡管對習來生的身份有些忌諱,但是一想到他的手裏並沒有什麼軍權,不由得放下心來。
"你個小兔崽子,我知道你心裏在想什麼。你可千萬不要忘了,除了習家,還有沈家和宋家,更爲重要是方家本身。這幾家都是人在軍區擔任要職。宋家的老頭子和方家的老頭子,威望絕對不在你姥爺之下。你不要以爲有你姥爺給你撐腰,你就可以肆意妄爲!"葉洛河見葉有道對自己說的話,擺明不放在眼裏,不由得大怒。
"除了姥爺,我手裏的牌也不少。歌舞,是不是?"葉有道轉過身來問燕歌舞。
燕歌舞自然知道他心裏在想些什麼,轉而點了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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