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四章 集體意志
明天天雖然史明輝還沒有開學, 可是卻沒有時間陪我玩了,他得和他那些哥們兒一起聚一聚, 今天找個藉口來陪我一整天已經很不容易了。不過我躺在牀上想到:史明輝的那個“哥們兒”看見史明輝帶着一本醫學類的書回去會有什麼反映?應該會很奇怪吧?嘿嘿。
我們學校開學的時間和史明輝是同一天,我懷疑北京的高校都是統一時間開學的, 記得前世的時候就是這樣的,所有的學校都擠在一天開學,票特別難買。
所以第二天的時候,宿舍裏的同學就都來了,馬睿瀾東西很少,她假期有時也會回來住幾天,和我一起討論翻譯的問題。劉靜帆和餘美芬的東西就比她多多了, 只是再怎麼多也比不上前世的時候, 這個時代的人能用的東西很少,這是一個物質很貧乏但是精神很充實的時代啊。
馬睿瀾樂顛顛地向劉靜帆和餘美芬展示了我們出版的書,她們兩人驚訝極了,而且極爲羨慕。餘美芬拍着馬睿瀾的肩膀說到:“年輕人, 厲害啊!都出書了!”馬睿瀾笑嘻嘻地說道:“我哪兒厲害了?就寫了一章而已, 厲害的是人家曉雯,半本書都是她寫的呢!”
劉靜帆笑着說道:“都厲害,曉雯也厲害,你也厲害!唉,我們這些年紀大的真沒辦法和你們這些小年輕比啊!腦子不夠用了,學什麼都慢,記什麼都記不住。像這個英語, 不說曉雯這樣一開始就基礎好的,就是你這樣一開始和我們同一水平的人我們也追不上啊!”
我和馬睿瀾都沉默了,有些事情是不能彌補的,雖然恢復了高考,雖然她們又考上了大學,圓了自己的大學夢,在一定程度上得到了補償。但是誰也無法否認,她們最適合讀書的那幾年已經被荒廢了,她們的青春已經流逝了。
我體會到了以前從來沒有想過的一些事情:那些老三屆們的心情。他們年紀比我們大這麼多,卻和我們這一羣毛頭小孩子成了同班同學,學着一樣的東西,參加一樣的考試,他們的心裏是怎麼想的,是否有時會覺得很悲傷,爲自己逝去的青春歲月,也爲自己的生不逢時。
記憶力真的是一個大問題,年紀大了記性真的不如年輕人好。爲了彌補,他們都會比我們這些年輕人更加地努力,更加地刻苦。他們喫過苦,他們明白這個學習的機會有多麼來之不易,他們知道自己要想學好是多麼的艱難,所以他們比我們拼命。
餘美芬看着氣氛有點兒不好,於是笑着說道:“嗨,劉姐!你想些什麼呢?我們是比她們大,可是難道就全都不如她們嗎?你要往好處想,我們有經歷啊!她們一個個懵懵懂懂的,沒接觸過什麼人,好多事情都不懂,我們的見識難道不比她們多嗎?年紀大怎麼了?古代人家還說呢‘家有一老,如有一寶’,再說我們也還沒老呢!你沒見上個學期裏她們很多事情都是我們教的嗎?我們多活的那些年也沒有活到狗身上去啊!”
劉靜帆聽完餘美芬的最後一句以後笑着推了她一把,然後說道:“說什麼呢?你這個比喻真是的!”然後大家都笑了起來,停止了這個話題,開始聊起了別的。我和馬睿瀾說說去找王教授的經歷,還告訴她們我們去看的那場電影。
劉靜帆和餘美芬就和我們說說家庭,說說孩子。餘美芬表示,她現在不想要孩子,想等畢業以後再要,於是去計劃生育服務站裝了個環什麼的。馬睿瀾好奇地問東問西,但是劉靜帆和餘美芬因爲我們還沒有結婚,不好解釋得太細,只是模模糊糊地說:“等你們結婚以後就知道了……”馬睿瀾很不滿意地嘟起了小嘴,我卻模模糊糊知道一點點,但是也不是很明白。
後來我們就談論起了電影,馬睿瀾激動地說道:“我們一起去電影院看電影吧!真的和在學校裏看感覺十分的不同!而且價錢也不是很貴。還有啊,我聽別人說現在電影院裏面正在放《望鄉》呢,是個日本片,特別好看、特別有深度!我們是大學生啊,怎麼能不去看呢?”
我鬱悶,我已經看過了啊!而且這個電影雖然是個好電影,雖然也很有深度,雖然也很有意義,但是我卻不想再看第二遍。因爲我是一個平凡的人,喜歡喜劇,喜歡輕鬆的東西,電影對我來說就是一種娛樂,我通常只會把我喜歡的喜劇片或者動作片或者愛情片或者災難片看上幾遍,當然前提是它相當的好看。我通常不喜歡看文藝片什麼的,我沒有那個思想深度,也不想讓自己那麼痛苦,於是我就不去思考那麼多,讓自己麻木一些,也輕鬆一些。
有思想深度的人通常都比較累、比較痛苦的,我不想做哲學家,也不想做鬥士,於是我不願意一遍又一遍地拷問自己的心靈,讓自己痛苦。
這個片子是很有深度很好看,但是也讓我很痛苦,我不想再去看一次了。可是我和史明輝一起去看的事情又不能告訴她們,於是我只能笑着說道:“你們去吧,我就不去了,我還有很多資料都沒有翻譯完呢!而且現在也開學了,課程比較緊,實在是抽不出時間!”學習在這個時代真是一個“萬能藉口”,只要你告訴別人:“我要學習,不去xx了。”保證沒有人懷疑、沒有人抱怨,還會覺得你這個人真不錯,是個好學生。大家都覺得爲了學習放棄其他的事情是正當的,天大地大學習最大。
但是我不厚道的想到,如果在前世的時候,我告訴我某個朋友:“我今天就不和你們去玩了,我要學習……”那麼迎來的一定是友人鄙視的目光,然後對我說道:“也不會找個好一點兒的藉口,你這麼說我能信嗎?”即便沒有當面揭穿你的“謊言”,也會在背地裏說你這個人裝得好像很愛學習似的。
馬睿瀾嘟起了嘴,說到:“就是因爲快要開學了,開學以後就會比較忙,所以我們纔要抓緊時間去玩一下啊!就一個晚上而已,能耽誤多少事啊!”
雖然我知道馬睿瀾同學說得對,如果真想去的話不可能連一個晚上的時間都抽不出,可是問題是我不想去啊!所以我不得不易正辭嚴地反駁道:“小瀾,你這麼想可不對啊!你難道不知道嗎?‘千裏之堤,潰於蟻穴’,今天你可能覺得浪費一天不多,就把今天浪費了,明又覺得浪費一天不多,把明天也浪費了,長此以往,你還能有什麼成就,時間全都被浪費了!”
劉靜帆和餘美芬也幫着我說話了,大意就是:“是啊,小瀾,不能笑看這一天,不能浪費時間。我們就不和你去了,我們在學習上要追趕你們年輕人不容易,我們也要努力,就不能和你一塊兒去看電影了,你一個人去看吧……”
馬睿瀾只能灰溜溜地找別人去了。
我的心裏其實很內疚的,不是我想說這麼“上綱上線”的話,實在是不好拒絕她,只能拿這些當藉口了。其實我心裏還是覺得勞逸結合的好,如果把自己弄得像個苦行僧似的,除了學習什麼也不幹也挺悲慘的,那樣我做不到。
於是馬睿瀾小姑娘就興致勃勃地和同學一起去看了那個電影,可是回來的時候臉上卻愁雲慘霧,我看她快要哭了!於是驚訝道,想不到這個姑娘心思這麼敏感、感情這麼豐富,爲了一個電影就感動成這樣!我也挺可憐那個女主角的,但是也沒到要哭的地步。
於是安慰她到:“小瀾,別難過了,電影是電影,生活是生活,感動一下就好了,沒有必要陷得那麼深,啊!”
可是她卻說道:“曉雯,這次我完了,真的完了!怎麼辦?我可不知道那個電影是那種不好的電影啊!要是早知道是這樣的話我根本就不會去看的,現在怎麼辦?我變成壞女人了!”
我暈!需要這麼誇張的反應嗎?只是一個電影而已!
我於是說道:“小瀾,你別這麼擔心,和我說說電影都講些什麼了?怎麼可能是不好的電影呢?國家肯定要審查過才放的!而且你不是還說了是個日本電影嗎?外國的東西審查得更嚴!根本不可能的!”
馬睿瀾聽完我的話以後好受了些,然後和我講了一下劇情,她說得很隱晦,我懷疑要是我自己沒有事先看過那個電影的話可能聽不明白她在說些什麼。但是我爲了安慰她,我表現出了很高的“理解力”和“感悟力”,對她分析到:“別聽別人瞎說,這個電影拍得多有水平啊,揭露了資本主義的黑暗!你看,日本的女人那麼慘,不就說明了日本那個國家不行嗎?不就說明我們國家的制度纔好嗎?這體現了共/產主義的優越性!我們應該好好通過這個片子受受教育,放心的,這個片子肯定沒問題!”
說完上面那些話以後我自己都覺得很澹切┩評磯際鞘裁賜評戇。客耆揮新嘸閃鶯蕕馗頤欠扇碩肆場?墒俏稅參柯瞘@劍乙補瞬壞檬裁綽嘸宦嘸耍⊥玫牡胤剿擔盟睦錆檬芤恍
她被我安慰以後心情變好了一點兒了,可是還是有一些猶豫,可能因爲我不是什麼權威吧。我想,要是某教授這麼和她一說,她肯定就堅信不疑了,唉,這個年代的人都很相信權威呢。而且權威們也不太作假什麼的,還是很有信譽的。
不過我又忽然得意了起來,雖然說話的邏輯不靠譜,但是我的事情做得還是很成功的。想到了以前參加辯論賽的時候,題目都是抽籤決定的,如果抽到了正方你就爲正方說話,如果抽到了反方照樣幫反方說話,根本沒有任何的障礙!抽到哪邊都可以找出一大堆理由的。
所以無論是什麼說樣的說法,都能被我找到支持的證據嗎?默,怎麼感覺自己這麼奇怪呢,難道這就是傳說中的“見人說人話,見鬼說鬼話”?
過了沒幾天,馬睿瀾又急匆匆地跑來告訴我了:“曉雯,怎麼辦?那個電影被禁播了?我該怎麼辦?國家現在都不給放那個電影了,肯定是一個壞電影,可是我看了!我看了!”
看着馬睿瀾小姑娘這麼歇斯底裏的樣子,我不禁扶額,天哪,都已經過去這麼多天了,她怎麼還在糾結這個事情啊?居然還有心思去關心那個電影有沒有被禁映!不就是一個電影嗎?看了就看了,至於這樣嗎?我真是不能理解。
但是不理解也要安慰啊,好歹是一個宿舍的,怎麼可能人心看着她這麼難過呢?於是我又開始掰了:“小瀾,你不要擔心,我認爲這個電影沒有那麼壞!可能只是有點兒不合適,所以國家就不給放了,還沒有到‘壞’的地步。再說了,就算那個電影壞又怎麼了,只要你胸有人正氣,就不會被它污染!你這麼‘根正苗紅’,沒有那麼容易被那些資本主義的‘流毒’污染的。這樣吧,你要是不放心的話就去借幾本書來看看,比如說馬克思、恩格斯、列寧、毛主席的書來看看,加強一下自己的思想教育,堅定一下自己的革命鬥志不就行了?沒有那麼嚴重的!”
馬睿瀾聽了以後點點頭,說到:“我這就去看書!”然後嘆了口氣,感嘆道:“哎,曉雯,我後悔死了,我要是不去看那個電影多好,就不會有這麼多麻煩事了!還是你這樣的好,‘兩耳不聞窗外事,一心只讀聖賢書’,不用爲這些亂七八糟的事情煩惱,以後我要學你!”
我嘴巴上嘿嘿地笑着,心裏卻苦作一團:姑娘啊,你可千萬別照着我說的去做!我電影也看了,男朋友也交了,過的根本不是你認爲的那種“苦行僧”似的生活!我也很會勞逸結合的,你要是照着我說的做就完了!
可是轉念一想,以她的性格應該也堅持不了多久。唉,先這樣吧,如果以後看到她太辛苦了我就拉她一起去玩吧,到時候在忽悠她要“勞逸結合”“會休息的人纔會工作”什麼的。自己造的孽自己改正。
事情很快就有了新的變化,在某天的時候馬睿瀾喜滋滋地拿着一份報紙過來給我看,上面有文學大家巴金先生的一篇文章,是幫《望鄉》說好話的,說它的思想性藝術性都很強,是一部難得得好電影!
於是馬睿瀾笑眯眯地說道:“曉雯啊,還是你比較厲害,和巴金先生的觀點一樣噢!”
我笑道:“我怎麼能和人家比呢?人家說得比我好多了、深多了。倒是你,現在總算可以放心了吧?”
她點點頭,然後說道:“不過我這幾天裏看那些革命導師的著作也不是完全沒有用的,我覺得自己的思想進步了很多。”我笑笑不說話,思想這種問題真的很難評價如何算是“進步”了。不過我明白她的意思,就是更加牢固地樹立了共/產主義的信念。
我忽然想到史明輝好像也對這個電影心存餘悸的,覺得這個電影不好,不知道他會不會像馬睿瀾一樣也產生什麼心理負擔。於是我說到:“小瀾,這份報紙可不可以給我?我想留着看。”
馬睿瀾說到:“這有什麼不行的,我都已經看完了,你手着吧,拿好!”於是我好好地把報紙收起來了,準備這週末見面的時候拿給史明輝看,一轉眼就已經開學兩週了,到了我們約好的見面的日子了。
沒過幾天,馬睿瀾又給了我一份報紙,說道:“曉雯,巴金先生又寫了一篇關於《望鄉》的文章,你要收起來嗎?”我點點頭,於是收起了兩份報紙。
隔了沒幾天,在鄧爺爺的幫助和批示下,《望鄉》又開始上映了,於是馬睿瀾笑臉常開,完全把她曾經的擔憂拋諸腦後了,見了人就誇耀她看過那部《望鄉》,還說那部電影怎麼怎麼好看,思想性、藝術性如何之高,大學生一定要看一看,不然就會遺憾的雲雲。
我不禁嘆氣,這個姑娘喲,怎麼想法變得這麼快?她這算是盲從還是更風呢?完全沒有自己的立場,社會上說這個東西好她也說好,說壞她也覺得壞,其實這個電影她自己親自去看過的,爲什麼自己沒有感覺呢?是好是壞自己也該有個判斷吧?
而且從我的觀察來看,這樣的人很多,絕對不止馬睿瀾一個!這個時代的很多人都用集體意志取代了個人意志,用集體價值觀取代了個人價值觀,像巴金先生那樣敢發出自己聲音的人真的很少。
可是哪個時代又不是這樣的呢?說實話的人總是很少的,有些事情明明我們心裏都清楚,可是不能說。
在見到史明輝以後我把兩張報紙都扔給他看,說道:“看完電影以後心裏是不是不好受了?好好看看吧,巴金先生都說那是好電影了,你別擔心!”
史明輝隨便瞟了一眼報紙,並沒有細看,說道:“我也沒說那個電影不是好電影,沒有思想性什麼的,只是我還是那樣的電影不太好,我不喜歡......不喜歡帶你去看那種電影,明白了吧?”
我點點頭,說道:“其實我也不太喜歡那種藝術類的電影,我喜歡戲劇片啊武打片啊什麼的,反正是沒有什麼思想性藝術性的,只是看着玩兒的那種!”
史明輝笑着說道:“是嗎?我怎麼覺得這樣不想你啊?你不是很喜歡學習的嗎?我還以爲你會喜歡那些很有深度的電影呢!”
我白了他一眼,說到:“拜託,電影就是一個消遣好不好?再說了,我一個學醫的,有深度的我也看不懂啊!”然後我們嘻嘻哈哈地轉移了話題,不再討論和電影有關的問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