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軒成端起杯子,抿了口水。目光卻是有意無意地藉着手中紫砂杯遮掩瞥向林平安。
只可惜,林平安卻好似根本就沒有看到一樣,眼神直直地盯着林雨澤,顯出十足的決心。
林雨澤望了她很久,才微微一笑:“爺爺怎麼可能會不把你當成親孫女呢?平安,爺爺知道你這些年喫了很多苦,以後我一定會補償你的……”
“不用補償!”林平安沉聲打斷,頓了下才又道:“這些年,雖然過得清貧,可我從不覺得這些需要有人來補償我。爺爺,我知道您是億萬富翁,根本就不在乎多養一個閒人。可是,我不想做被您養的閒人!所以您不用來補償我什麼,我唯一想要求您的,只是請您……”低了下頭,林平安眨了下眼,睫毛上粘上一滴晶瑩:“真實地面對我。喜歡我也好,討厭我也好,哪怕是恨我……都請您不要在我面前掩飾。因爲……”
“很久以前,修女就同我們講過,只有在最親的人面前,人們纔會放下所有的掩飾流露出最真實的情緒。爺爺,我希望能做您最親近的那個人……至於,其他別的,我不需要。”露出一抹嘲弄的微笑。她笑道:“我朋友說:做了有錢人家的孫女,會得到很多錢很多珠寶可以見到大明星去那些有錢人才能去的地方……是不是很可笑?她忘了,這世上沒有免費的午餐。也沒有什麼人是必須給你好處的——至少,我不相信。我想要什麼,會自己去爭取去拼搏!不用別人的施捨!”
一番話,林平安說得激動異常,宋軒成聽得心臟快要跳出來。與林家份屬世交,他從小到大,都沒看到有誰敢在林雨澤面前這樣說話的。他都不用看,都能想象中林雨澤是什麼樣的表情。咬了咬牙,他明知這不是他該插嘴的事,卻還是出聲道:“林爺爺……”
才喚了一聲,林雨澤已經抬手止住他的話。沒有去看宋軒成,林雨澤緊緊盯着林平安,面目嚴肅。目光相對,林平安下意識地把背挺得更直。林雨澤看在眼中,眉毛振動,忽然就笑出聲來。
林平安一怔,驚訝地看着林雨澤笑得直咳,不由得湊近,輕輕拍着他的背後。動作很是自然,就好象早就做過無數次一次。林雨澤收住笑,偏過頭看着林平安,似乎是想說些什麼。只是他還沒開口,門就突然開了。
林康笑着走進書房,恭聲道:“老爺,人都到齊了,就等您開飯了。”
林雨澤點點頭,看看林平安,笑着伸出手:“扶爺爺起來吧!”
林平安心中一震,仰頭看着林雨澤,眼角有些溼潤。剛伸出手去,林康已經上前一步把一根手杖遞了過來。摸着頭頂鑲着祖母綠的蒼鷹杖頭,林平安傻笑了下,才記得把手中這枝紅木鑲玉的手杖遞到林雨澤手中。
和宋軒成一起扶着林雨澤,緩步走進飯廳,人還沒站穩,就已經意識到飯廳裏的人都在看她。林平安眨了下眼,卻沒有抬頭去看那些盯着她的人,而是扶着林雨澤走到座位前。
剛走到座位前,就已經有一人伸手過來相扶。林平安抬起頭,卻是一個三十多歲,面容清秀的女人。察覺到林平安的注視,女人抬起頭衝着她微微一笑,手卻依然穩穩地扶着林雨澤,安頓他坐下:“老爺,這樣坐舒服嗎?要不要再加個墊子?”
話音剛落,已經有人尖聲道:“桑小姐,現在都入夏了,還要給老爺加靠墊,你是不是存心想要老爺上火啊!”
桑小姐垂下眼簾,並沒有反駁,而是低聲道:“三太太,是我想得不周到。”
她的退讓,沒有讓藍採萍偃旗息鼓,而是一聲冷笑,尖聲道:“既然是要侍候老爺,就好好多學學。我當年侍候老爺時,你還不知在什麼地方呢!”
桑小姐抬起頭來,看着藍採萍抿脣一笑,“三太太說得是,是我年輕不懂事,以後也還請三太太教我。”
“你……”被她綿裏藏針的話噎得臉色一變,藍採萍指着桑小姐還要再說話,林雨澤已經一聲冷哼:“喫個飯也能這麼多話!”
雖然沒有指名喝斥,可這一句話說出,藍採萍也不敢再造次,只得忍氣吞聲地抿緊了脣。
林雨澤抬眼看了桑小姐一眼,淡淡道:“桑青,你也坐下吧!”
桑青應了一聲,笑吟吟地坐下,位置卻正好是林雨澤身邊的空位子,把藍採萍和林雨澤隔開,而周圍的人也面無異色,顯然這也不是她第一次坐在這個位置上了。
林平安搭下眼皮,心裏卻對這位桑小姐有了些瞭解。看起來,這半主半工的人物可不是那麼簡單的。
林雨澤抬眼看了看林平安,手指一點:“你們也坐在這桌。”
林平安抬起頭,現出一絲受寵若驚之色。剛纔她走進來的時候就已經看見這廳裏擺了兩桌席。不是象西餐一樣的長桌,而是中式的大圓桌,很象是去酒家喫喜酒一樣的席面。而林雨澤所坐的這一桌明顯都是大人,另一桌則都是年輕人。
她還在躊躇間,在林雨澤左邊的姜鳳已經站了起來,笑着攬了林平安的肩道:“平安剛回來,正是該和老爺親近的時候。也別客氣,就坐了我的位置好了。”
雖然是第一次見,可見她坐的位置,林平安也隱約猜出她的身份,哪肯依她。笑着推拒,她閃身繞過姜鳳,直接跑到末座去:“我坐這裏就好!正該我這個小輩坐在這裏。”
雖然動作未免有些粗俗,可林雨澤看着,卻是微微一笑,並沒有說話。姜鳳還在笑說:“這孩子……”時,宋軒成也走到林平安身邊,坐着坐了。只是人才坐下,就覺得後背發涼。回過頭去,就迎上幽怨的一瞥。宋軒成抿了抿脣,只作未見。轉過頭仍然溫文爾雅地笑。
林雨澤輕咳一聲,望着林平安,沉聲道:“今天在場的都是自家人,這些都是長輩,你也認認。”說着,已經抬手指道:“這是你****奶;那邊的是三奶奶;還有這是……”
一路指下去,林平安一直站着身躬聲叫人,雖然顯得仍有些舌拙口笨,卻也不討人厭。
之前宋軒成曾經和她大致上說了下林家的情況,可真正見着,還是覺得林家果然是個大家族。林家老一輩的就不用說了,光是大房,就有兩個姑姑;二房則有大伯、大伯母,一個三姑姑,小輩裏又有一個大堂姐,一個不在香江的堂哥;而三房就有二伯、二伯母以及一對雙脃胎堂弟和一個小堂妹……一路打招呼,林平安笑得臉都有些僵住。
“這,是你繼母……”林雨澤頓了下,又道:“就叫任阿姨吧!”
目光落在面前衣着斯文,大方得體的貴婦臉上,林平安蹭着腳尖,低着頭,靜了足有幾分鐘,纔在衆人各有含義的目光裏勉強地叫道:“任、任阿姨……”
任芷盈臉上在笑,可看着林平安的眼神卻頗有幾分怪異。那一聲“平安”,叫得苦澀無比。林平安很覺得如果不是被這些人盯着,這位早就拂袖而去了。
叫了一圈人,終於能坐了下。只是屁股才粘着椅子,林雨澤就突然沉聲問道:“浩峯呢?怎麼沒有來?”
任芷盈被問得一驚,抬起頭來笑看着林雨澤道:“爸,浩峯他感冒了有些發燒,我叫傭人看着他先睡了……等改天,再讓他來看您啊!”
林雨澤眼皮一抬,只是淡淡道:“男孩子不能太寵的,就因爲你太寵他,他跟着你回了任家才這麼容易生病。這樣吧!以後浩峯就搬回來住,也省得你太嬌慣他,把他養得和你們家弘文一樣弱不經風的……”
“爸!”一聲嬌嗔,表達不滿的卻不是任芷盈,而是挨着任芷盈的林二小姐林淑雅。林雨澤哼了一聲,也沒有生這個女兒的氣,只是嘀咕:“女生外見……”又轉過頭去對着林康吩咐:“去,馬上派車把浩峯接過來!”
聽了林雨澤這話,任芷盈也顧不得尊卑了,直接就哀懇道:“爸,您不能這樣做啊!致遠去了,我身邊就只有浩峯一個,您要是再把浩峯從我身邊帶走,那我……”說着,已經開始用手帕擦眼淚。
她這樣一哭,林淑雅也立刻聲援:“爸,哪有把孩子從親生母親身邊帶走的道理呢?”
“沒有把孩子從母親身邊帶走的道理?”林雨澤冷哼了一聲:“你們別忘了,浩峯是姓林的!他的事情,我這個爺爺還是做得了主的。再說了,現在平安也回來了,浩峯難道不該和這個姐姐親近親近嗎?”說着話,他又扭頭吼:“還不快去!難道要全家人都等他一個喫飯嗎?”
林康一笑,溫言道:“已經去接了,老爺不要急。這裏離任家也就幾分鐘的車程,不會讓老爺您餓肚子的。”說着話,他抬眼對着任芷盈笑道:“是吧?三少奶。”
任芷盈咬着脣,雖然心有不甘,卻也不願擔上讓林雨澤餓肚子的罪名,只能垂着頭默不作聲。
一片安靜裏,林平安悄悄抬起頭,正好撞上任芷盈充滿憤怨的目光。不禁心中“突”地一下。看來,這個名義上的繼母比外表顯示的更恨她這個丈夫在外的女兒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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