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零一章 進行曲（十）

　　　　零碎而模糊的畫面，幾乎在一瞬間，就已經連續成了一個整體，流暢的從心頭劃過。最後，彷彿撲面而來，直直撲到了面前的，是一張溫柔的笑臉，還有那個……名字……

　　那個溫柔的笑容彷彿還盪漾在爆炸的餘光中。

　　尼奧……不，穆彷彿看見，在那火光中，女子最後投遞出來的眼神。溫柔、傷感、但也……堅定。

　　爲了毫不相乾的人死去，確實，這是瑪琉的風格。

　　——只爲了不讓仇恨的火焰更多的在這塊大地上燃燒。所以要用自己的信念和堅持，將那份不同的色彩，無私和寬容，在這個世界上留下哪怕是最微小的痕跡，即使是付出生命的代價。只祈禱有一日，這微小的痕跡，微小的火焰，能夠燎原。

　　當初，抱持着這份幾乎是殉道者的觀念，他們選擇了奧布又離開了奧布，在宇宙中奮戰。她的溫柔和堅定，深深的吸引了他。

　　——因爲這個世界上，再也找不到這樣的一個女人了。

　　但今天，將這份信念，這個美麗的生命終結的，卻是他！

　　卻是他！

　　洗去了記憶又能如何？他幾乎是親手害死了她！

　　“瑪琉！”面具下的男人，像狼一樣嘶吼着。

　　很快的，在他的眼中，也燃起了仇恨的火光……

　　“蘇……”

　　我們製造仇恨，但也憎恨別人。這是西歐那百萬怨靈的懲罰嗎？史黛拉爲此付出了生命。但如果這真的是懲罰，爲什麼要應在瑪琉的身上！

　　“蘇！”

　　那個做出了承諾，哄騙他與昔日的戀人戰鬥的混蛋……

　　生無可戀。

　　但是在那之前……

　　僅剩了駕駛艙，但穆卻依然駕駛着小小的東西，離開了戰場。

　　“我該死。但是你也……唯有你也……不可原諒！”

　　**

　　“可惡！”同時，真也怒吼起來，有什麼東西自他的心底爆裂，讓他的眼睛變成了散瞳狀。

　　雖然和大天使的人不熟，但正是這些人讓他重新拿起了劍，告訴了他戰鬥的意義。沒能來得及救下他們，讓他感到了極端的憤怒。

　　——而面前恰好就有讓他發泄憤怒的對象。

　　繼草薙之後，出雲的陽電子炮也開始充能了，而目標是——密涅瓦。

　　命運拔出專用的光束劍“阿隆戴特”衝向了出雲號。

　　一架原本和傳奇纏鬥的M1A在半路截住了他。

　　“別礙事。”真揮劍就砍，他不知道的是這架機體裏的是在第二次雅金·杜維攻防戰時也曾大放異彩的“拳神”巴瑞，他只注意到敵機奇異的沒有用任何武器，而是用拳頭向他進攻。

　　“自討苦喫。”

　　光束劍斬空了，但命運毫不示弱的用左掌迎向了敵機的拳頭，掌心槍蓄勢待發！

　　——月球上沒有大氣，否則這下一定是一聲巨響。

　　接觸的結果是平分秋色，拳神所駕駛的M1A特別強化的拳頭把命運的左腕打得扭曲了，而掌心槍卻在同時將對手的右拳直到手肘炸得支離破碎。

　　但下一步真的反應比巴瑞要快，命運的劍再次出擊，刺穿了M1A的胸口後將之向上跳起，把尚未爆炸的機體拋向身後。

　　又一個在戰火中廝殺出來的著名機師隕落，但此時無人爲此感慨。

　　命運身後的光之翼全力開動，真將這架機體的最大特性發揮到了極致，用高速直接突破了其他機體的攔截，來到了出雲號的身邊。

　　羅安格林炮口的紅光越來越濃厚，眼看就要溢出。

　　但這一擊，永遠也沒有機會發出了。

　　命運的“阿隆戴特”狠狠刺進了出雲的裝甲！損壞的左掌按住刀背，背後的光之翼全力噴射，斬艦刀保持着插入的狀態隨着機體向前運動，在出雲號的艦身上留下了一道悽慘的傷口。

　　剛剛脫離包圍的雷立刻抓住了這個機會，剩餘的龍騎兵對着這道傷口一輪齊射，爆炸和火光從狹長的傷口內顯現並迅速蔓延到了艦身各處，陽電子炮也重蹈了他在大天使上的兄弟的覆轍，將巨大的能源傾瀉在了自己的艦體上。

　　命運並未就此停止。他以出雲爆炸的火焰爲背景，揮舞巨劍直接向着草薙衝了過去！但這此，金色的異端適時的阻止了他。

　　形式逆轉。

　　命運對上金色異端。

　　命運的進攻十分霸道，而金色異端雖然掛上了許多新型裝備，機體骨架終究是兩年前的舊型號，性能上比不上，只是憑着吉納的技術和Socius的支援才能支撐。之前糾合紫色佩格蘭德和拳神圍攻傳奇時的風光，自然已經不再。

　　甚至，傳奇正在被剩餘的M1A以生命爲代價糾纏着，在龍騎兵的難以預測的攻擊下，他們的數目正直線銳減。

　　眼看得，傳奇也可以加入這邊的戰場了！

　　吉納原本一直在期待戴達羅斯的守軍能趕來兩面夾擊，但他現在覺得可能等不上了。於是，他很快就命令草薙設法撤退。但是，眼前的機體卻一直死纏着他！

　　接下來該怎麼做？

　　他有些煩悶起來。而就在這時……

　　“奧布爲什麼要參加這種戰爭！”公共頻道中卻傳來了一個聲音，這個聲音是年輕而清澈的，夾雜着疑惑與憤怒。

　　吉納到底有身爲政客的部分，他聽得出來，這樣的質疑，絕非是敵人乃至於陌生人能發出的！陌生人絕不可能在疑惑中蘊含那樣的感情。

　　黑髮青年的嘴角微微挑起，用一種不屑的聲調回擊了回去，“你原本是奧布的國民？怎麼，你相信阿斯哈那種理論能夠保護國家？”

　　“我……”真頓時接口不上。

　　是啊！他憎恨阿斯哈家。阿斯哈保住了自己的信念，卻害死了國民。就算那信念是正確的，但他們難道不該爲那些死去的國民承擔起責任來嗎？爲奧布受到的攻擊。

　　但他們沒有！他們不但沒有爲那件事情道歉，承擔責任，甚至還堂而皇之的重新登上了首相之位！這讓他們這些在他們的國策下死去了親友的人該如何自處？

　　——只能認爲那不過是謊言，漂亮話。只不過是爲了自己的權位而已。

　　可是，向別的國家發動攻擊，保護自己，這就是正確的嗎？想起PLANT之前的慘狀，真又不免義憤填膺。

　　——這是不對的！至少他能肯定這一點。

　　可在口頭上，他根本說不過吉納。聽見對方的嘲笑聲不停的傳來，真不免焦躁起來……

　　而他這一焦躁分心，金色的異端立刻開始了反攻！

　　——攻盾“三犄改”和左手的光束軍刀同時從兩邊刺來！

　　真一驚，命運的巨劍連忙上挑，如切豆腐般卸下了金色異端的右臂。

　　但，單手使用笨重的斬艦刀畢竟不太靈活，金色異端馬上用光束軍刀壓住了他的劍身——命運中門大開！

　　一直支援吉納的Socius當然不會放過這種好機會，幾道光束向命運射來。幸而，危急時刻，真還是反應了過來——命運從手背延展出了透明的薄膜，擋住了這次攻擊。

　　“光盾？可惡！”吉納暗罵一句。

　　而下一刻，命運丟掉了巨劍，一把抓住了金色異端的頭顱，像捏小雞一樣把它舉了起來。

　　“看你往哪逃！”

　　真辯論不過，只得氣哼哼的喊到。

　　“是誰要逃，你給我說清楚！”

　　但似乎……薩哈克家族青年的脾氣也好不到哪裏去！吉納開動了“災禍生太刀”，兩柄能量吸收刃立刻左右夾住了命運的肩膀。命運體內的能量立刻認賊作父的傳輸到了金色異端的體內！

　　雖然核動力機體有近乎無限的能量，但必要的能源無法從肩膀傳輸到手臂，這造成的後果便是——

　　“掌心槍發射不了？”真驚訝的喊了起來。

　　而他的對手沒有放過機會，左手的光束劍已經砍向了命運腰間！

　　還好，生死攸關之際，爆發了seed的真再次展現了超級ACE的實力——後背的光之翼全力噴射，兩架機體便如流星墜落般猛衝向了草薙號！

　　隨着一陣巨大的撞擊，命運右手抓住的金色異端首先撞在草薙號的艦首，撞擊的力量甚至使草薙像蹺蹺板一樣艦首向下沉，艦尾則高高翹起，把本來站在上面的一架M1A摔了出去。

　　而金色異端則已經慘不忍睹——首先着地的頭部已經被壓扁，光劍也不知飛到哪裏去了，駕駛艙內的吉納幾乎昏厥，金黑相間的機體把草薙的艦首撞出了一個像迪斯尼動畫裏一樣的人形凹坑。

　　命運的膝蓋再次猛撞在金色異端的駕駛艙蓋上，吉納終於忍不住一口血噴了出來。

　　奧布軍的M1A們看到主帥危機，都擔心的想去救援，但兩機離得太近，即使是擔任狙擊手的Socius也害怕誤傷吉納……

　　而且，在傳奇面前分心，實在是很愚蠢的行爲！

　　隨着龍騎兵的咆哮，草薙號的身邊綻開了一朵朵禮花，開戰以來一直被壓着打的雷終於得以毫無顧忌的，徹底傾瀉了一次自己的火力！

　　而命運之中，真發現“災禍生太刀”仍然鉗制着命運，索性不用掌心槍，隨手便撿起了一塊裝甲碎片猛擊金異端駕駛艙。

　　——他終究不忍殺死奧布的主帥。

　　“還不投降嗎？”他大聲喊到。

　　然而，對面傳來的，卻是一陣冷哼，儘管虛弱，卻傲氣無比。

　　“姓薩哈克的人從不接受威脅！”

　　真氣結。

　　這時……草薙號的通訊傳來了。

　　“奧布已經決意退出這場站爭，不再阻擾你們的行動，可否放回我們的主帥？”

　　這是……？？

　　**

　　一直以來，真都不自覺的關注着奧布的情況。儘管連他自己都不願意承認。那個時候，奧布的新聞鬧得沸沸揚揚，雖然他有些心不在焉，但就是在詢問基拉的那一次，他看到了因幫助大天使號而被捕的奧布軍官——特達嘎上校。

　　那個時候，他就控制不住的覺得眼熟，甚至都一時間忘了他之前想問的事。後來記憶回籠，他想起了這個人。

　　在奧布，他失去了自己的父母和妹妹，每天渾渾噩噩的活着。既沒有注意誰把自己送去了避難所，也沒有注意是誰安排自己離開了奧布去PLANT避難。只是昏頭昏腦的就踏上了前往PLANT的航空器。到了PLANT之後，身處於調整者的環境，才漸漸的恢復過來，參加了軍校。

　　但是，那個一直在照顧他的人，那張普通的臉，到底還是在心底留下了映像的。

　　那個幫了他的人，就是特達嘎。

　　所以現在，聽見這個聲音，看見了那張堅毅的臉，真愕然的停下了手。

　　“爲什麼……”他愣了一下，隨即有些失控的叫了起來，“爲什麼你會在這裏？”在這個越來越莫名其妙的國家裏？

　　真沒有注意到，自己的這句話其實也很莫名其妙。

　　至少，在草薙號那一頭的特達嘎上校就呆住了。他怎麼也沒有想到，對方的駕駛員居然一開口會是這樣的話。但是……

　　通訊屏幕中，那雙紅色的、充滿了憤怒的眸子，讓他認了出來。

　　——他也一樣沒有忘記那雙茫然，但是也充滿了仇恨的眼睛。因爲那實在是他一生中，映像最深的眼神之一。

　　在愣了一下以後，他回答了真幾乎可以說是莫名起秒的問話。

　　“因爲薩哈克大人，薩哈克家族是現在唯一能保護奧布的人了。”

　　*

　　是的，就這麼簡單。

　　“你以爲阿斯哈的理念真的能拯救奧布？當然，不可否認那是一條可行的路。但那樣的路，沒有一個有足夠手腕的領袖去帶領、維持的話，只會是災難。現在的奧布，已經不再是奧布雄獅率領的年代了。我能給你最後一個機會，如何選擇，就看你自己的了。”

　　作爲軍人，人人都以爲他幫助大天使號是忠於阿斯哈家族，忠於那個國策。但是錯了，他只是忠於奧布。忠於能夠守護奧布的領袖。

　　作爲軍人，抗命一次已經足夠。

　　能夠看出這一點，並且重新給予他信任的那個黑髮青年，他也願意相信，在如今如此險惡的世界局勢下，或者可以給奧布帶來一線生機。

　　**

　　特達嘎看見，對面的那個少年愣了一下，似乎已經無法動手了。

　　他的心裏有些欣慰——這個孩子，對奧布到底還是有感情的！

　　然而……

　　“特達嘎，不要多管閒事！”主帥的聲音卻在這個時候響了起來，滿是怒氣。

　　“草薙號回去奧布！”

　　吉納發出了這樣的命令，這也是他的最後一個命令。

　　下一刻，金色異端左手就伸出剛爪，從命運脖頸刺了進去，深及胸口。這樣的行爲顯然激怒了對方的駕駛員。藍色的機體立刻就反握住了金色異端的手腕、拔出、折斷，將剛爪反刺進了金異端的胸部！

　　那是……駕駛艙的位置！

　　“……”特達嘎震驚的說不出話來。

　　——那個高傲的薩哈克繼承人，到底還是……不能容忍這樣的狀況嗎？

　　殘存的兩架M1A瘋狂的逼開了命運，搶回了金色異端的殘骸，然而，機體裏面的駕駛員，幾乎可以肯定是沒有生還的可能了……

　　特達嘎深吸了一口氣，命令草薙號拋棄了已經損壞的艦首模塊，引爆，在爆炸的掩護下撤退。

　　他看見，那個少年沒有追擊過來……

　　**

　　真看着草薙號退離，心情極端複雜。但是，他到底是沒有追上去。

　　“奧布……”

　　那到底是他曾經的祖國。他已經決定爲PLANT而戰，可對奧布，對他曾經的恩人，他卻不知道該如何是好。

　　到底怎麼做，纔是對的？

　　他再次如此自問，卻找不到答案。

　　另一邊，雷也皺着眉，看着奧布軍艦隊僅剩的兩艘戰艦在爆炸聲中撤退，也到底沒有追上去。

　　——戴達羅斯現在怎麼樣了？

　　不免對此有些擔心，他已經駕駛着傳奇返回了前線的戰場。

　　——戰鬥已經接近了尾聲。而他們找到了阿斯蘭的時候，無限正義正傲然矗立在最後一架毀滅的胸口，而後者已經仰天倒在了遍佈着殘骸的地面上。曾經鋪天蓋地的MS羣已經不知道跑哪裏去了。

　　現場幾乎只剩下了一篇廢墟。

　　然而，無限正義，或者說阿斯蘭最後也是被擡回密涅瓦的，船上的醫生爲深度昏迷的阿斯蘭脫下駕駛服時，發現裏面浸滿了血。

　　醫生最後的診斷是，他身上的傷口多爲高速運動產生的慣性使舊傷裂開造成的。但他昏迷卻不全是失血的問題，他的多個器官出現衰竭，腦部活動微弱，是神經持續亢奮和激素分泌失調造成的——很明顯，這是SEED的力量使用過度的後遺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