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晨領軍到達滏水南岸時,贏天、馮孚等人已在岸旁的浮橋旁等侯。79閱.當先的一人身材高大,只以目測應在八尺以上,年紀在二十五六,身穿一領繡着四爪飛龍的淡紫色羅袍,外套一襲銀色的細鱗甲。鱗甲長過腰際,塞進腰間的白玉帶中。腳上蹬着一雙白鹿皮長靴。烏黑的頭髮在頭頂梳着整齊的髮髻,用紫色的絲巾盤起。臉龐光潔白皙,五官輪廓分明而深邃。
形形色色的人物吳晨見過不少,但如此器宇軒昂的美男子實是平生僅見,心知此人一定是袁尚了。
果然,馮孚搶上幾步,先行引薦道:“吳使君,這是我家主公,大將軍領冀州牧袁公諱尚。”
不等吳晨開口,袁尚已趨步上前,先拉住吳晨的手,朗聲笑道:“這位想必就是吳幷州了。真是聞名不如見面。未見使君前,我便一直在想,該是如何一個相貌才能配得上用兵如神、仁名遠播的吳幷州,卻是如何想也想象不出,直到方纔親眼見到使君,才感嘆果然總有上蒼寵眷之人。”
吳晨雖然不齒袁尚歷史上的爲人,但也不得不佩服其身爲世家子弟的涵養,剛經歷幾乎軍亡人滅的大敗,仍能如此鎮定,談笑自若,換做旁人,此時怕是早已哭的死去活來了。微笑道:“過獎,愧不敢當”
袁尚嘆道:“不是過獎,事實如此,昨晚若非使君施以援手,我險些就被曹操這背主奸奴害了。”
吳晨肅容道:“昨晚之戰實是僥天之倖,第一巧是馮主薄恰在我軍擊敗張郃後來到雍城,我收到消息後立即起兵向鄴城而行,準備與大將軍匯合。第二巧是大將軍又恰好沿鄴城和雍城最短的路線後撤,在漳水南岸恰好遇到一起,否則昨晚之戰後果難料。”
袁尚連連點頭,道:“使君說的極是,可見老天仍是眷顧我袁家。”接着提聲向身旁的兵將說道:“昨晚之戰,兇險異常,但我軍雖敗而不潰,衆志成城,後能逼退曹瞞,足見我袁家四世三公綿延百餘年,非是僥倖所致,實有上蒼眷顧。”右手握拳,高高舉起,朗聲道:“曹瞞逆天而行,雖狡蠻兇頑,也必遭失敗,袁氏雖屢遭破敗,但天命不棄,最後勝利必屬我袁氏。”
袁尚本就生得高大威猛,這番話提氣說出,聲傳數里,多少提振了些才經大敗的袁軍的士氣。袁尚身旁數十位袁氏的老臣熱淚盈眶,高呼:“天命所歸,袁氏必興,曹瞞必敗,天命所歸,袁氏必興,曹瞞必敗”
身後隱隱傳來啜泣聲,吳晨心知是原河北的將領見到此情此景情難自抑,痛哭失聲,心中也覺駭然。這些河北將領,有的是不得已隨自己逃離朝歌等曹軍必經之地,有的是在鄴城被審配排擠,怒而反出袁軍。雖然一路之上隨自己南征北戰,但在這些人心中,自己只是他們心中的無敵統帥,心中的主公仍是袁尚。倘若袁尚統兵作戰能力再強一些,或許這些將領便會重回袁軍。
吳晨並不怪他們。與這些河北將領歷經多次出生入死,吳晨心中認爲他們是兄弟更多於是下屬,若是他們認爲重回袁尚麾下纔會心安,吳晨雖然會感到惋惜,但不會勸阻。
但眼前有要緊事卻不得不說。待河北將領呼聲降下,吳晨向袁尚道:“我在過來的路上,聽一些袁軍說,張南和馮習兩位將軍還駐紮在剡城。曹操多計,從漳水退去後,必然會將主意打到張、馮兩位將軍身上。大將軍要及早綢繆。”
袁尚道:“啊,使君說的是。那依使君,該如何做?”吳晨道:“迅速知會張、馮兩位將軍,要其向邯鄲與大將軍匯合。”袁尚向身後道:“陰司馬,取我將令,傳張南和馮習速來邯鄲與我匯合。”
吳晨阻止道:“大將軍,這令不是這麼傳的。將軍與張、馮分別已有數日,以曹操的多智,不會不將主意打到兩位將軍身上,此時剡城是什麼情況?兩位將軍是否已被曹操說動?若沒有說動,自是最好,但萬一說動,陰司馬貿然前往,豈不是狼入虎口?”
袁尚笑道:“張馮兩位將軍是我袁氏的嫡親連襟,最是親近不過,如何會反我而投曹,使君過慮了。”吳晨苦笑,心想,張南、馮習聽說你被擊敗,當晚便投了曹操,這是歷史上寫明的,如何會是我多慮?肅然道:“不怕一萬,就怕萬一。張、馮兩部合起來有萬餘兵馬,不是小數,必須謹慎從事。”
這時田純在一旁說道:“大將軍,吳使君說的極是,兵法曰:廟算多者勝,廟算不多者不勝,何況曹瞞一向詭計多端,不可不防。”
袁尚兩條劍眉皺了起來,望望遠處休憩的袁軍,再望望吳晨,半晌才說道:“那依使君,該如何做?”吳晨道:“將軍親自前往剡城,督軍張馮兩位將軍來邯鄲。以將軍的威望,即便張、馮兩位將軍投曹,也可喝令兩人懸崖勒馬,棄暗投明。”
袁尚還未說話,一旁的陰司馬先叫了起來,“使不得。大將軍千金之軀,如何能親身赴險?萬一張馮確已投曹,大將軍此去豈不是自投羅網,使不得,使不得,萬萬使不得。”說着連連搖手。這陰司馬年紀在五十上下,面相與陰夔有五分相似,多半是堂叔伯兄弟。
吳晨不理他在一旁囂叫,只一瞬不瞬地看着袁尚。袁尚面色變了數變,低聲說道:“除此以外,就沒有別的辦法了?”
以袁尚的身份地位,這一句已相當於軟語相求。吳晨想起曹操對袁紹的評價,“色厲膽薄,好謀無斷;幹大事而惜身,見小利而亡命”,不由得暗自苦笑,心想這位袁三公子不但承繼了袁紹的好皮囊,也承繼了袁紹某些秉性。嘆了一口氣,緩緩說道:“若大將軍覺得爲難,我可陪大將軍一起去。”
田純驚呼出聲,道:“若大將軍和使君都去剡城,邯鄲這裏便無人領軍啦,這如何使得?”那陰司馬接口道:“不如這樣,大將軍駐守邯鄲,使君前去剡城傳令,使君覺得意下如何?”
贏天破口大罵,說道:“那姓張的和姓馮的是我們的嫡親連襟?我大哥去他們聽我大哥的話?你們大將軍的命是命,我大哥的命就不是”黃忠一把將氣憤填膺的贏天拉開。
那陰司馬老臉頓時紅了一片,乾咳一聲,垂下頭去。袁氏的十餘名老臣見幾人起了爭執,都擁了過來,將袁尚圍在中間,低聲說起話來。
贏天走到吳晨身前,大聲道:“大哥,這些人貪生怕死,跟着他們沒混頭的,還是走吧。去幷州取回超哥和黑臉的遺骨,咱們就回涼州吧。”
恆紀、田純、陰司馬等人臉上盡皆無光。
吳晨苦笑着拍了拍贏天的肩膀,道:“我曉得的。若能在河北擊敗曹操,涼州就少一些流離失所。河北保不住,涼州也就很快大難臨頭了。形格勢禁,不得不盡力而爲。”贏天嘆了口氣道:“你是大哥,你說了算。但我說句實話,就憑他們”向袁尚和圍在他身旁的老臣撇了撇嘴,“我們能全身而退那已經是僥天之倖了。”
吳晨嘆了口氣,心知贏天所說不假,但目前局勢如此,又豈是說脫身就能脫身?心中唯有暗暗納悶,河北局勢何時竟變成了現在這般田地,似乎與當時與諸葛亮商談的河北經略完全不同?想到這裏,不由又向站在遠處的諸葛亮望去。但見此時諸葛亮也是眉頭緊皺,看不到一絲笑容。似乎感受到吳晨的目光,諸葛亮轉過頭來,望向吳晨,掃了一眼,像是長長嘆了口氣,又轉向遠處。吳晨心頭巨震,猛地明白錯出在哪兒了。
其實在籌劃河北之戰時,兩人便有共識,即河北並非久留之地,轉戰到河北的目的,只是幫袁尚擊破袁譚,使曹操深陷河北和難以追擊,這樣才能從容進入幷州,再返回涼州。而在朝歌之戰後,似乎便偏離了這個目標,也就是在那時,兩人的第一次出現了不合。隨着此後朝歌之戰、鄴城之戰,大軍陷入河北戰事越來越深,兩人的不合便也越來越深。
想通了這一節,吳晨不由笑了。袁尚的貪生怕死何嘗不是一個機會,大軍可以藉此掉轉到滏水下遊,青州邊界,伺機擊破袁譚。當然若曹操於期間擊破袁尚,吳晨也不介意將袁譚留下,將曹操繼續纏在河北,全視情況而定。
這是自與諸葛亮不合以來,吳晨頭一次如此輕鬆,心中對諸葛的敬佩卻是更深了一層。暗想,等剡城的事一了,該找個機會和諸葛再深談一次了。
這時袁尚與老臣的商議也完畢。袁尚乾咳一聲,向一旁的陰司馬點了點頭,陰司馬前趨一步,來到吳晨身邊,從懷中取出一枚黃金製成的小印,印的一頭赫然用紫色的絲帶繫着。
陰司馬目中現出凝重之色,珍而重之的將金印捧在手中,跟着雙膝下蹲,將印綬高舉過頭,遞向袁尚。
此時站在四周的河北兵卒呼吸都急促起來。吳晨有些瞭然,心知這金印紫綬,必然是袁尚的大將軍印。
果然,袁尚雙手將印捧起,又遞向吳晨,道:“使君,這是我的大將軍印,見印便如見我親臨,張、馮若有違逆,使君更可持印便宜從事。”
吳晨有些震撼,心知在曹操重壓之下,袁尚終於肯下成本了。雙手將大將軍印收下,揣入懷中,說道:“事不宜遲,我這便領軍出發。”袁尚無限留戀地望向被吳晨揣入懷中的金印,道:“願使君馬到功成,早傳捷報。”
吳晨道:“借大將軍吉言,希望能領張馮兩位將軍早日歸來。”拱了拱手,徑直向河岸旁的戰馬走去。
晌午時分,吳晨領軍來到鄴城附近的南山。吳晨一時興起,領着黃忠、贏天幾人繞過曹軍的明暗哨,來到一處山頂,透過灌木枝椏望向遠處的鄴城。有鑑於前次鄴城之失,曹操將帥營放在了南面的開闊地,深壕高壘。前次被破壞的北營、西營也在修復中,曹軍營中人馬川流不息,營帳層層相接,綿延數里,鐵桶般將鄴城圍在中間。而離鄴城城牆百餘丈外,一條丈餘寬的水溝蜿蜒繞城一週。
吳晨暗自揣摩,若此時由自己破圍,該如何布軍?越想越覺得曹操的部署當真是思慮驚喜。心想若當日破圍時曹操在軍中,自己那套破城戰術在這圍城大師的困守下絕對難討到好去。不由得又暗自慶幸,幸虧已打定主意不再陷入到袁尚和曹操之戰,否則要破鄴城之圍,更不知要死多少兵卒。長嘆一聲,當先向山下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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砰、砰、砰
院外響起一陣敲門聲,跟着一把蒼老的聲音響起:“蔡大家,蔡大家在麼?”
蔡琰急忙放下手中的毛筆,提聲道:“小紅,小紅,門外有客人。”半天卻沒有人應聲,蔡琰無奈之下,起身來到門前,躋上鞋,穿過院中的小徑,將院門打開。門外站了十來個老人,當中一人便是前次纔給代寫過家信的博昌。
博昌是蔡琰貼身婢女小紅的遠方親戚,因家中幾個男丁都被徵調入伍,前陣子齊齊寫了家書送回來,卻因不識字,只能到處託人念信。但是前方戰事喫緊,許縣附近的年輕子弟幾乎都已徵調去了河北,而那些識字的文官卻又說不上話。便在百般無奈之際,湊巧聽小紅說起蔡琰識字,這才請託蔡琰代讀並代寫家信。
蔡琰道:“昌伯,你有事?”
博昌有些拘謹,囁喏道:“蔡大家,上次你代寫家信,我可是感激的很。”猛地跨前一步,將一個包袱塞到蔡琰懷中,“這是一些粟米,蔡大家不嫌棄就拿去喫吧。”
那包袱有四五斤重,足夠喫上十天有餘,蔡琰知博昌家也不寬裕,急忙道:“昌伯,你們家有不寬裕,何況我這邊也有些餘糧,這些粟米,你還是拿回去吧。”說着將包袱遞迴博昌。
博昌雙手亂擺,道:“使不得,使不得。我聽小紅說,蔡大家也是替人繡花、縫補補貼家用,前次耽誤了你大半日的時辰,誤了好幾件繡花。我聽了覺得心上很不安。這些粟米,就當是大家替我代寫家信的酬勞。”
旁邊十幾人七嘴八舌地都勸了起來,有的道:“蔡大家你還是收下吧。”有的道:“就是一點而心意,你若不收,昌伯該多難受。”還有的道:“大家不收,是不是喫不慣粟米?那大家說,只要我們有的,保準送來。”
蔡琰眼見得盛情難卻,說道:“那就謝謝昌伯了。”博昌如釋重負地舒了口氣。蔡琰收下包袱,卻見衆人仍沒有散去的意思,奇道:“昌伯,你們還有事?”
昌伯老臉漲的有些紅,期期艾艾地道:“我們這些街坊鄰里的,都有男丁從了軍,前些日子都寫了家信回來”話沒說完,不但整張臉紅了,連脖子也開始紅了起來。
蔡琰微笑道:“我剛繡完了幾幅手帕,現下剛好有些時間,若不嫌棄我字跡粗劣,倒是願意爲各位鄉親一一回覆家信。”
衆人的憂慮頓時一掃而空,噢的一聲歡呼,紛紛將手中攥着的書信遞了過來,院門狹小,衆人幾乎將蔡琰擠了一個趔趄。蔡琰急忙道:“慢慢來,慢慢來,別擠着了。”邊說邊向後退,從衆人手中一一接下書信。
便在這時,猛聽得一人大叫道:“你們這是做什麼?是想找打麼?”一人從人羣中擠了進院,抄起院門旁的門閂就往人羣中打去。蔡琰急忙喝道:“小紅,做什麼,快住手。”但終究是慢了一線,一名老者應閂倒地,啊喲啊喲的叫了起來。衆人見小紅兇猛,急忙閃開。小紅威風凜凜的來到蔡琰身旁。蔡琰又好氣又好笑,道:“小紅,你發什麼失心瘋,怎麼把人都打倒了?”想俯身去拉跌倒的老者,卻被小紅擋在了身前。小紅左手叉腰,右手持門閂,道:“他們往咱家裏一窩蜂的擠,我還以爲是壞人來咱們家搶物什呢。”用門閂一指人羣中的博昌,道:“你怎麼又來了?上次你耽誤小姐少繡了幾幅花,害我們被那些人恥笑,你不知道麼,怎麼這次還來?”
博昌將頭搖得像個撥浪鼓:“我這次是來送粟米的,央蔡大家寫信不是我的主意,不是我的主意。”小紅將手中的門閂揮了揮,道:“就是你,就是你,肯定是你,不然誰知道咱們小姐會識字?”
蔡琰將小紅拉到一旁,說道:“小紅,不要鬧了。”向有些垂頭喪氣的街坊說道:“街坊們慢慢來,不要擠着了”小紅在旁不依地道:“小姐,你就是心太好了。你替他們寫家書,這得耽誤多少時辰啊,又害我要被那些壞人罵啦。”蔡琰溫婉一笑,道:“都是街坊鄰里的,幫幫忙總是應該的。”小紅嘟着嘴道:“又不是你去送,罵的自然不是你啦。”蔡琰抿嘴笑了出聲,拉着小紅的左手輕輕搖了起來,柔聲道:“好啦,好啦,最多一會兒我陪你去送。”小紅萬般無奈,踱了跺腳,轉身進了裏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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