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霧圍繞着山半腰,爲靈山增添了幾分仙氣。山中的主人此刻正在山林之中,瀑布之下喂着大鳥。嘩啦啦的瀑布聲,點綴着周遭。安靜的樹幹上,爬過幾只無聊的蟻蟲。
顧子嬰蹲在山石之上,手捧着練實,一點點的喂着小雛。動作輕緩而仔細,全無棱角。就連那份清冷與凌厲之色,也都消失匿跡。活像是九天之上而來的仙人一般。
此刻的她柔和的不像話,整個人像極了畫中之人。不食人間煙火,不懂凡塵之事。
“小雛啊小雛,你說他什麼時候才能明白我的苦心。眼下靈山日益強壯,在江湖上也是人人稱讚。可我的心,卻未曾放下。小雛,你說我是不是想多了。你若是看到他們來了,可記得要通知我。”顧子嬰扶着白鳥的羽翼,對着它言語道。
她低着頭,嘴角泛着笑意。微弱的陽光下,顯得柔和不已。
白鳥喫飽之後,略帶責備之意別過頭不願意理會她。許是在埋怨她這麼久也不來看它,放任它在這偌大的山林之中。
顧子嬰也不惱,戳着它的小腦袋輕聲哄道:“我若再不來看你,你是不是不準備下山覓食。怨不得輕了些,原來是懶病發作。”
白鳥似乎被說中了心事,對着顧子嬰的脖頸蹭着。無聲的撒嬌着,害羞的不願意看她。顧子嬰被白鳥逗樂,用手從瀑布中撈些泉水,供給白鳥喝。她眉眼帶着笑意,待到白鳥喝飽之後,從顧子嬰的玉臂上飛起。
白鳥在顧子嬰的身側繞着幾圈,緩緩的飛入空中。越來越遠,直到和天際重合。
顧子嬰收回目光,腳尖點地離開了這裏。重回長古殿,琴聲繞耳不停歇。桌上擺滿了好菜,她坐在榻上拿起本書隨意翻看着。一旁的侍者望着顧子嬰無用膳之意,連忙將桌上的飯菜都撤了下去。
簾內的琴聲不止,榻上的顧子嬰看書看的認真。似乎誰也未曾驚擾過誰,他們只是在做他們該做之事。
左儀使聽到有人來報,說是尊主回來了。站刻出了兩儀殿,朝着長古殿的方向駛來。他站在門外聽着顧子嬰的吩咐,直到侍者示意他尊主有請之時,左儀使才進了長古殿。
顧子嬰靠在榻上,自顧自的看着書。目光從未離開過書卷,無形的威嚴卻四散着。
左儀使躬着身,對着簾內的顧子嬰行禮道:“稟尊主,之前交代的事屬下已辦完。江湖上所有的視線都聚集在暗香樓與執劍山莊兩派身上,我靈山養精蓄銳不參與這類的江湖是非。”
“玉面神教的蔣雙雙是何等人,爲何非要在本尊面前露一手。這女子,是否還存活於世?”顧子嬰的目光從未書中收回,想起之前刺殺她的女子問道。
她都未曾聽過這類門派,更是與他們門派無冤無仇,他們又爲何要利用仲序接近自己。莫非真是爲了天山丸而來?
左儀使直起身來,回道:“蔣雙雙乃是玉面神教的護法,若尊主想要她的命,屬下這就去拿。”
“不必,如今江湖上的好不容易多了些人氣,就讓他們好生相鬥。等到什麼時候本尊看夠了,再讓他們收手也不遲。”顧子嬰將書翻了一頁,繼續往下看道。
她的語氣不帶任何一絲感情,甚至沒有一點的興致。似乎只是在佈陣而已,全天下都爲她的棋子。眼下她還有些興趣,不想隨意打翻局面壞了興致。
左儀使又將近來江湖上發生的大事向顧子嬰彙報完,在顧子嬰的示意下離開長古殿。待到左儀使的腳步消失之後,顧子嬰纔將手中的書卷扔在榻上。她躺在牀榻之上,望着房梁。
如今江湖四分五裂,早也沒有當年的同仇敵愾,也脆不可擊。若是顧子嬰願意動手的話,這天下哪還有別的門派的活路。但她似乎不願意贏得太快,也不想輸的太慘。
一邊小心翼翼的爲江湖上的門派加着砝碼,一邊又藏於暗處小心觀察。
無論是那個門派的命脈,都在顧子嬰的手中捏着。她願意如何便如何,不願意了無非就是死上幾百個人。她無所謂,更不在乎。物競天擇,適者生存。
她手中的野史不過是夏朝之前的歷史,也不是確切的歷史。大概不是出自史官之筆,就算不上是史冊吧。
不過顧子嬰就圖個解悶,也未曾將書中的人物故事與現實掛鉤。真真假假,假假真真誰又能分的清楚。再說,勝者爲王,敗者爲寇。勝利者可以隨便編改史冊,將失敗者說的一塌糊塗。天下就是如此,世人也皆是如此。
也用不着感嘆什麼,人性本該。
顧子嬰卻早已消失在長谷殿內,半遮的簾子也看不大清楚。簾後的琴聲放低了許多,但依稀還是能聽得出曲子的脈絡。聲色切切如那多情的月牙,隨意的變換着心意。可憐那陪伴着的繁星,一守護就是幾萬年。
窗外的天泛着暗黃,地平線的太陽也快被拉丟了。誰也未曾在意過,太容易見到的總是不會珍惜。漆黑的烏雲如願的遮住了太陽,將微弱的月光暴露出來。亂擺放的星星打着燈籠,隨處溜達着。時不時光顧着某家的窗戶,看夠了之後又偷偷溜去。
唱了一天的家雀,也回窩休息。只要樹梢上的蟬鳴沒日沒夜的高歌不止,吵鬧的人心慌亂。晌午的太陽從烏雲中掙脫而出,照在徐州城上。
歇息幾日的尤許早已緩過神來,他模模糊糊的睜開雙眼。下意識的摸索着身旁的人,直到確定仇慈還在身側便放下心來。總覺得稍不留神,仇慈便會離他遠去。前些日子,仇慈也不知去了何處。
許久,也未曾見仇慈的身影。莫不是又去了徐州的知府哪裏?
尤許側過身,望着仇慈安詳的睡顏。鬆開仇慈緊握的手,目不轉睛的望着眼前的人。無論他看多少遍,眼前的人還是不懂他的心意。可能仇慈的計劃,大於一切吧。他真是傻,還在苦悶什麼。早該看清一切纔是,竟還奢侈的存留那點希望。
情是苦到窒息的毒,一旦沾染便會身不由已。
心中百般滋味,卻說不出個所以然。不該懂的人,如何也不會懂。
仇慈似乎睡得不舒服,一個翻身緊抱着尤許的腰間嘟囔道:“一醒來便如狼似虎的望着我,阿許莫不是想要喫了我?”
“昨夜剛歸?”尤許望着仇慈身側的衣衫,猜測一二道。
仇慈閉着雙眸,似是還有些睏意,不想過多回答尤許的話。恩嗯啊啊的打發着,他嘴角半抿的應付着。
尤許也不再打擾,想着可能他這幾日去打探什麼消息。不定是累了一夜,讓仇慈好生休息會。他躡手躡腳的下了牀,穿好衣衫後坐在書桌之前。起身將窗戶推開,好把陽光放進來。桌上的宣紙上,還被沾染着墨跡。
他提筆將那些墨跡小心描了一遍,依稀能看到那麼幾個字。
仇慈心中的計劃是何,來皇宮的目的爲何,他始終不清楚。跟在仇慈身旁也一年多了,他依舊是看不透仇慈。想來竟有些諷刺,他的所有仇慈倒是看的一清二楚。
有情總被無情惱,古人誠不欺他。
尤許望着窗下來來往往的行人,心生羨慕。曾幾何時,他也能如他們一般。可憐命運弄人,讓他的前半生百般曲折。遇到了喜歡的人,也不敢開口。
再多的試探,也不過是一次次的寒心。他無財無權無勢,也沒什麼好讓仇慈可圖的。仇慈待他如何也用不着試,可以爲他生,可以爲他死的人那份感情豈會作假。
即便那不是他所想要的那份感情,也不會比他期盼的少多少。人不可貪得無厭,尤許將手下的宣紙拿起望着上面的字跡。
這封是仇慈寫給三皇子的信,不,應該說是夏箜。尤許猜測着信上的內容,嘴角輕勾着。也快會京了,天下安穩不了多久。
如今也不怎麼安分,單不說仇慈,另一派的房一賢也不會讓大夏舒緩片刻。
內閣和司禮監不同,他比仇慈的野心更重更大。指不定要都想將皇上拉下,換成了他。奈何三個皇子,都不是弱輩。光是三皇子夏箜的殘忍,就夠房一賢喫一壺了。
夏家之人,也真是奇怪的要命。也算不得奇怪,活在權勢之下的人,能正常纔要命。尤許聽着牀上的人有了動靜,立刻將手中的宣紙揉成一團從窗上丟了下去。
仇慈從坐在榻上,將衣衫穿好。似是還在緩着神,腦子仍舊半夢半醒。他起身走到桌前喝了杯茶,望着書桌前的尤許輕笑道:“阿許醒的可真早,梳洗一番我們下去閒逛一番。”
“恩。”尤許從桌前起身,將門打開吩咐小二哥打點熱水。兩人稍稍洗漱,便一道出了門。
太陽此刻早已掛在頭頂,人來人往的街也有些擁擠。可能是夏季的天有些炎熱,才讓沒走幾步路的人覺得煩躁。仇慈護着尤許,往前走着。徐州也算是繁華,人多景美。
仇慈站在買簪子的鋪前,眼望着那根黑的透亮的簪子。他不禁拿起別再尤許的髮髻間,望着尤許莫名其妙的樣子好笑道:“阿許可喜歡?”
“恩?”尤許不解道。
那麼多玉簪爲何偏偏選這麼一個?白的,翠綠,怎樣都行,爲何是黑簪。莫非仇慈發現他也在參與朝堂上的事,藉此來警告?待他回過神來,仇慈已付了銀兩出了譜子。
他快步上前,跟着仇慈的腳步道:“莫不是覺得黑色與我相配,纔想送我此簪?”
“黑最佳,我甚是喜歡。阿許餓了吧?”仇慈走到前方的小攤前,繞過行人坐下道。他對着尤許額首示意尤許坐下,對着小二點了幾樣兩碗麪,便又坐回。
黑色透亮的玉簪,別再尤許的髮絲之間顯得有些另有一番深意。黑衣需千沾萬染,才能熬成。黑,最是永恆。
仇慈的深意,尤許可能永遠不會明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