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疑惑地看看她, 不明白一個鹹蛋黃而已,怎麼會把她感動成那樣。
難怪懷恩說世上女孩子都很好騙,只要你放下身段, 做出一點點讓步,她就會心甘情願爲你沉淪, 陪你度過漫漫餘生。
他起先其實並不相信懷恩的話, 一個一天男人都沒當過的太監, 十三歲入宮,跟隨先帝跟前總管學徒,就算見過宮裏各式各樣的女人, 和他也無甚關係, 他懂個什兒女情長!然而現在看來,好像這話不無道理,至少老姑奶奶這樣的小姑娘已經完全被他感動了,也許正盤算着,什時候回報天恩, 以身相許。
皇帝一個人想得四外冒熱氣,不自覺地挪動一身子,舔舔脣。
“其實朕溫存起來, 比尋常男人要窩心多……”
“額涅她並不是不喜歡喫鹹蛋黃,她是有意讓給喫的, 是吧?”老姑奶奶完全沉浸在母女情深裏, 想到動情處眼泛淚花,抽泣着說, “世上還是隻有額涅對我最好……我離家這長時候,不知道她老人家怎麼樣了。”
她淌眼抹淚,直起嗓子就要嚎啕。皇帝腦仁兒都脹, 不可思議地望着她,發現她的感動完全不是因爲他。
這人是個瞎子嗎?沒看見這個蛋黃是他挑進她碗裏的?她能想到她額涅不是不愛喫,怎麼就想不到他也是刻意省來,只是爲成全她?她那樣豐沛的感情沒有一分用來感激她,這個白眼兒狼,自己真是白疼她。
可是這個當口,他還不能兇她,畢竟人家正傷懷想媽。他只好耐着心勸慰她,“成成,住在同一個四九城,曬着同一個太陽,有什可想的。”
她一聽,立刻就不稱意了,“您說輕巧,一道宮門就把們娘兩個隔開。太後這輩子都和您在一起,您壓根兒就不知道離開額涅的痛苦。”
皇帝被她一通數落,沒有辦法,細想想她說得也有道理,自己當年學本事的時候離京闖蕩,男子漢最怕長於婦人之手,所以出去之後天大地大心思開闊,是因爲知道自己隨時可以回來。後來即皇帝位,再也沒有離開過太後,母慈子孝一直到今兒,確實不懂她的苦悶。
他放下筷子想了想,“誰讓你是姑娘,女孩兒都得嫁人,也沒個天天住在孃家的道理啊。”
“別人能回孃家,呢?”她自怨自艾地捧住臉,大有後悔進宮的意思。
皇帝嘆了口氣,“紫禁城東北角有個兆祥所,你知道吧?那是嬪妃省親的地方。等咱們承德回來,把你額涅接進宮住幾天,或是在兆祥所,或是進你的永壽宮,都行。”
她這平復心情來,只是仍舊不開懷,“這一去又得好幾個月……”
皇帝沉默,忽然轉頭朝外令:“取文房來。”
門外候旨的滿福令,忙道聲“嗻”,衝銀硃比劃示意她預備。銀硃明白了,飛快上老姑奶奶書房去取筆墨,雖然老姑奶奶不怎麼愛讀書,但這該備的東西還是必須有的,沒的讓內務府辦差的說純妃娘娘不識字,有貌無。
東西很快來了,滿福躬着身子將漆盤端進去,安置在黃花梨羅鍋平頭案上。
頤行不明白,見皇帝站起身過去,扭頭問:“您幹什呀?”
皇帝撩袍在案前坐,拿鎮紙壓住了泥金箋,提起毛筆蘸了蘸墨,氣定閒道:“你信,朕代書。說吧,想對你額涅說什?”
他一面問,一面先六字漂亮的小楷,“母親大人安啓”。
頤行一想這也行,皇上代書,那可是很大的面子,至少能讓額涅放心。於是在地心轉了兩圈醞釀,一忽兒仰天,一忽兒俯地,搜腸刮肚道:“女兒離家已有半年,不知母親大人身體是否安康,嫂子和侄兒們是否一切順遂……”
皇帝端正坐着,奮筆疾書,頤行回頭瞧了一眼,她自小就覺一本正經做學問的男人很有魅力,就算皇帝有時候憎鬼厭,但辦起正事來,還是十分討人喜歡的。
因爲擔心他書寫的速度跟不上她的誦讀,便有意停頓下來,等他完。結等半天,他蘸了好幾回筆,連信紙都換了第二張,頤行就有糊塗,遲疑着問:“您寫到哪兒了?”
這一問,他終於將筆擱在了筆架上,抬起手優雅地扇扇信紙上的字跡,助它快乾,復抬眼一笑,“完。”
“完?”頤行目瞪口呆,“說了一句話!”
皇帝表示你的情差了點兒,朕好心替你潤筆,不用謝。
頤行腹誹着取過來看,的這是什?女兒在宮中深蒙皇上照顧,太後待如待親生。人一輩子何其短暫,遇知己幸甚至哉,女兒必一心一意愛重皇上,一如皇上愛重女兒?
她訝然問他:“您寫這的時候,不覺臉紅嗎?”
皇帝說:“有什好臉紅的,朕的就是你將來的生活。出了閣的姑奶奶,哪個不是報喜不報憂,況且你在宮中確實如魚得水,朕又沒有坑騙你母親。”
頤行噎住,咕噥半天,指着那行字問:“‘女兒日後必與皇上琴瑟和鳴,兒孫滿堂’,這又是什東西?您怎麼整天想着生孩子,還把這個寫在信裏,讓我額涅看見像什話,還做不做人啦?”
皇帝不悅地挑起了眉毛,“怎麼?夫妻恩愛讓你覺丟人?朕往後對你不理不睬,和別人兒孫滿堂,你就高興了?”
她再一次臉紅脖子粗,思量了半晌囁嚅:“那也不是……”
皇帝哼了聲,“這不就行!你們姑孃家最愛口是心非,朕把你的心裏話出來,安你母親的心,有什不好!”邊說邊將信接過去,小心翼翼疊好裝進信封,也不等她說話,揚聲叫了聲“來人”。
滿福麻溜進來了,撫膝道:“聽主子爺示。”
他把信順手遞過去,“打發人送到尚家太福晉手上,另告訴她,純妃要隨朕往承德避暑,三個月後回京,再接太福晉進宮會親。”
滿福道是,兩手承託着退出去,皇帝幹完正事,重回小飯桌前喝粥,因時候耽擱會兒,粥有點涼,但大熱的天兒,這樣溫度最爲適宜。
頤行沒辦法,跟着坐回膳桌旁。
外頭檐掌燈了,含珍也將案頭的蠟燭點燃,扣上燈罩。兩個人促膝而坐,燈火可親,頤行掀起眼皮看他一眼,就着這尋常的喫食,倒很有家常的溫暖。
皇帝進優雅,一點響動也不聞,喫飯上頭能看出他良好的教養。待用罷,放下筷子掖掖嘴,說多謝款待,似乎甚滿意今晚的清粥小菜。
頤行也放下筷子,在椅上欠欠身,說:“今兒喫兩個鹹蛋黃,心裏很興。萬歲爺,往後您常來我這兒用膳吧,頓頓請您喫蛋白,怎麼樣?”
皇帝呆住了,“你怎麼老喫鹹蛋?”
頤行說:“因爲喜歡啊。喫蛋黃您喫蛋白,一點不浪費,往後寫進《大英書》中是段節儉的佳話,難道不好嗎?”
皇帝看她半晌,終於泄氣地點頭,“很好,朕會萬古流芳的。”
她端莊地扣着兩手,笑成全。皇帝嘴角一抽,起身道:“朕回去了。”
頤行心說終於要走了,他在這兒真是太會攪和,年輕男人有這股旺盛的生命力,想一出是一出。她還在爲送出去的那封信懊惱,不知額涅看見會是什感想,和侄女婿相處那麼好,還要子孫滿堂……額涅八成更爲知願難過,人人都有好結局,唯獨苦了知願。
暗暗歎口氣,她做小伏低把人送到殿門上,“萬歲爺您這就走啊?明兒還來呀。”
皇帝回頭瞧了她一眼,“朕明兒要召見隨扈大臣,沒空來喫你的蛋白。你仔細收拾包袱,預備兩套行服,路遠迢迢,萬一要出門,穿行服方便。”
她噯了聲,恭敬地將他送臺階。御前的人挑着羊角燈過來引路,他被人簇擁着往宮門上去了,頤行看着他的背影,看出了一點眷戀的味道。其實他不犯渾的時候,很有夏太醫的風采,有時候她也難免愛屋及烏,覺宇文煕的爲人還是過去的。
銀硃上來說笑,“皇上怎麼跟老媽子似的,什都不忘叮囑您。這種小事兒本該奴才們操心對,怎麼好勞動怹老人家。”
頤行有點不好意思,摸了摸後腦勺道:“老婆子架勢,以前也沒覺他這囉嗦……”
兩個人走近,相處好像稀鬆平常,但這樣的皇恩對於剛復位的那三妃來說,是天上夠不着的太陽,連定眼瞧,都覺光輝不容逼視。
所以她們上皇太後跟前哭去,恭妃說:“萬歲爺既然寬宥了咱們,就應當讓咱們隨扈,戴罪立功。這會子闔宮除了吉貴人和安常在身子不好留,其餘有位分的都去。咱們好歹是妃,總不好跟着答應們一道留宮,這要是叫人笑話起來,臉是顧不成。”
貴妃話倒是不多,只管低頭擦淚,“奴才這貴妃當,連個常在都不如。往後也沒臉攝六宮事,還是請太後另請賢能吧。”
怡妃因是太後孃家人,比之旁人更親近,坐在繡墩上直撕帕子,“總是純妃的主意,不叫萬歲爺帶着咱們。眼下萬歲爺正抬舉她,把她能得竟不知道自己是誰。他們尚家自己一身的官司還沒料理明白,倒有這閒心來彈壓們。”
太後應付她們半天,實在覺頭大,怡妃這說,瞬間讓她來了脾氣,怒道:“你真是個不知好歹的,聽你這意思,還要接着和她過招?自己犯了事兒,一點不知悔改,錯全在別人身上,看你是喫錯藥,失心瘋了!上回因你們一鬧,皇帝顏面盡失,沒有把你們打入冷宮已經是天大的恩典了,後來念着你們身後孃家的情面,恢復你們的位分,你們如今是怎麼樣呢,又來鬧什?想是日子過太從容了,還要受一受降級禁足的苦?”
三妃起先帶着點鬧脾氣的意思,原以爲太後會擔待的,沒曾想竟惹得她大發雷霆,一時惶然都站起來,怯怯道:“太後息怒,是奴們不懂事兒,惹太後生氣……”
太後板着臉,嚴厲的目光從她們臉上逐個掃過,寒聲道:“耍小性子,爭風喫醋,這原是可以擔待的,人嘛,誰還沒個轉不過彎來的時候。可鑽牛角尖這種事兒,一回兩回倒也罷了,要是當飯喫,那就錯打算盤。你們是內命婦,是天子枕邊人,不是市井間潑婦,見天地一哭二鬧三上吊。要是傳到那些低等嬪御耳朵裏,你們的威嚴還顧不顧?往後人在前頭走,身後人捂嘴囫圇笑,臉上倒有光?”
這子三妃再也不敢多言,都訕訕低頭。
其實她們明知在皇帝跟前討不着好處,皇太後素日又慈愛,因此也是抱着碰運氣的態度,上慈寧宮來鬧一鬧的。倘或皇太後耳根子軟,在皇帝面前提一嘴,不拘皇帝答不答應,總是個機會。如今連太後都打回票,就知道熱河是去不成,在宮裏喫冷鍋子,倒有她們的份兒。
正落寞,外頭宮門上有人傳話,說純妃娘娘來了,這子個個面面相覷,畢竟有過結,兩下裏相見分外尷尬。
裕貴妃慣會審時度勢,向皇太後蹲個安道:“既然太後有客,奴才就不打擾了。今兒奴犯了糊塗,萬望太後恕罪。奴才也想好,宮裏確實有人留主事,那奴就替萬歲爺守好這紫禁城,等着太後和主子爺榮返吧。”
太後這點了點頭,恭妃和怡妃也順勢都請跪安,在老姑奶奶進殿之前,紛紛邁出了門檻。
可惜院子裏還是得相遇,三妃冷眼打量她,畢竟是升妃位的人,和以往然不一樣了,穿着白底蘭花的八團錦氅衣,髻上簪着一套海棠滴翠的頭面,情模樣顯見地從容起來,越是無可挑剔,便越扎人的眼睛。
好在她還知道禮數,與她們擦肩前停步子納福,道聲:“請姐姐們的安。”
貴妃站住了,勉強堆出個笑臉來,和聲道:“恭喜你升。前頭的事兒請你見諒,也是一時豬油蒙竅,聽信善答應的話……”
她抬了手,那鏤金菱花嵌翡翠粒的護甲,在大太陽底金芒一閃,很快掩在了手絹之後,微微笑笑,“過去的事兒不提也罷。三位姐姐好走,上裏頭給太後請安去。”
她不願意和她們糾纏,三言兩語就打發,貴妃道好,頰上笑發酸,看她昂首闊步往正殿去。那廂太後跟前春辰早就在門上相迎,見她一到便蹲了安,攙着人往裏間去。
“走吧。”臉上肌肉一寸寸放下來,貴妃嘆了口氣,將手搭在了翠縹小臂上。
好熱的天兒啊,不打傘,人熱得恍恍惚惚。有時候細想想,自己可有什呢,要是大阿哥還在,總算有個兒子有一份指望。如今兒子都死兩年,皇上對她的關愛也一點點消散……說句心裏話,她也有嚮往宮外的心,也想跟着自己的男人走出這四面高牆的城,走到外面,去呼吸一山野間的空氣。可惜,這份心願是不能成,自己做人做這樣失敗,昨兒皇上的那句“朕看見你就不適”,像一個耳光重重抽打在臉上。何以讓自己的男人如此討厭自己呢,原來高人一等的天潢貴胄,不講情面起來也可以出口傷人。
當然,如今正紅的純妃娘娘完全沒有這方面的苦惱,她可以很輕鬆地和太後攀談,說一宮外的趣事呀,說一說早年間在江南時候的見聞。
太後喜歡聽她輕快的語調,喜歡看她臉上時刻帶着的笑意,她和大多數宮裏的女人不一樣,沒有沉重的心思,也不會苦大仇深。太後問她剛見那三妃是什想頭兒,她笑着說:“萬歲爺都原諒她們,奴才隨萬歲爺。橫豎可以共處,不可深交,見她們該遵的禮數照樣遵循,就盡奴才的本分。”
這話沒有那麼冠冕堂皇,但卻是實心話,太後笑着頷首,“別人打你左臉,你再把右臉貼上去,那可真是傻了。敬而遠之,面上過去就行,早前也是這過來的,明白你的想法,你做對。”
後來她去了,笠意侍奉太後盥手喝茶,一面道:“純妃娘娘聖眷隆重,聽說萬歲爺近來常流連永壽宮,您這回倒是不去叮囑萬歲爺了,想來您也極喜歡純妃娘娘吧?”
太後自在地捧着茶盞輕啜,曼聲說:“喜不喜歡在其次,要緊是皇帝喜歡。兒子是我生的,什脾氣秉性我知道,他們自小烏眼雞似的,長大投緣,不打不相識嘛。如今居太後之位,享盡兒子的福,他喜歡的偏瞧不上,倒傷了皇帝的心,母子之間爲此生嫌隙,大大的不上算。”
雲嬤嬤在一旁聽着,笑道:“太後慣常是個通達人兒,奴才瞧着純妃娘娘,那品格兒倒有幾分您年輕時候的風采。”
太後也笑,“可不是,進宮那會兒也是四六不懂,橫衝直撞的。”
那都是幾十年前的舊事,自己和先帝爺曾經也是這樣深情。如今看着小輩兒,心想他們有他們的緣分,人生苦短,只要彼此間相處融洽,做長輩的都該樂於成全纔對。
無論如何,離開紫禁城,上承德玩兒去,是件特別讓人高興的事。
第二日車馬鑾儀都預備好了,隨行的人員列着隊,從東邊擷芳殿一直往南延伸,先導的豹尾班1都排到東華門外去了。
皇帝率領着隨扈的官員及後宮到了車隊前,這時候天才矇矇亮。
頤行像衆多宮眷一樣,站在自己的馬車旁待命。要出遠門啦,這份高興,昨晚上都沒睡好,三更就醒,直愣愣看着窗戶紙上的深黑逐漸轉淡。
黎明前的空氣裏,帶着清冽的泥土芬芳,她深深嗅口,悄聲問含珍:“怎麼還不走吶?”
含珍踮足向前張望,壓聲道:“在等吉時呢,皇上離京可是大事兒,半點不能馬虎。”
頤行輕舒口氣,按捺住雀躍的心情,安然等着前頭髮令。
忽然“啪”地一聲,東華門前的廣場上傳出破空的脆響,她好奇地偏身探看,只見兩個司禮的太監掄膀子甩動起幾丈長的羊腸鞭,那身段手法,看她直咋舌,要練成這種身手,是多少年的道行啊!
響鞭爲令,就如前朝聽政一樣,皇帝登上他的龍輦,御前的太監一路小跑着,邊跑邊擊掌,示意隊伍後列的妃嬪們登車。
銀硃和含珍將頤行攙進車內,出紫禁城的時候她們只能扶車,等到了城外,就能隨車伺候主子。
那麼老長的車隊,逶迤穿過筒子河,途徑的地方都掃了路,地上灑清水,大道兩邊拉起了黃帷幔。
頤行打起轎簾朝外看,她來京城這年,勉強也識四九城的路,原想瞧一眼那些熟悉的景兒,看看路旁的商鋪和門樓,可惜視線被無盡的黃幔隔斷了,那條通往豐盛衚衕的路,也瞧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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