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27 童謠

張好運不止一次說過，他其實特羨慕我這個新人，很重要的一個原因就是門可以鎖上。

踏實睡一覺，在這裏成了一種奢求，我已經沒理由說服自己安心等待了，沒有盡頭的住院生活，要把人逼瘋的！

我運氣好，也就是張好運那樣，等一年不夠，等兩年，足足等上三年！他總歸知道一個期限。

但那是運氣極好的情況下，我要是點背，就會步入老秦的後塵，根本不知道哪一天是頭。

我渴望自由，所以，今晚甘願一試，《霸王別姬》有句臺詞，不瘋魔不成佛！有時候瘋一次，說不定會有奇蹟發生。

我的目光放到了門縫上，外面的走廊昏暗，燈光閃爍的頻率比白天要快些。

凌晨之後，改由夜班護士接手，可關鍵的是，這麼久了，誰也不知道誰是夜班護士，不經讓人深思爲什麼？

記得小劉因心肌梗塞死亡，時間未到午夜，當時張好運和老秦纔敢在過道上閒談此事，可一經護士提醒快要十二點了，這兩人都迅速回了房間。

我最近詢問過張好運，但他不知道夜班護士的存在，甚至沒聽過，這些都是小護士告訴我的獨家消息。

病人沒有時間概念，因爲沒有鐘錶，生活區也沒有賣的，一切作息都由護士安排照顧，自己計時顯然不太可能，誰有那精力，何況也存在誤差、

時間對於我們來說完全是多餘的，一天特別乏味，接受一些常規檢查，喫飯，睡覺，和病友聊天，極少數情況可以見到丁磊，睡前數羊子竟然都成了我的樂趣之一。

我們像極了行屍走肉，被人圈養在了圍牆裏。

養豬，多則一年半載，短就幾個月開宰，而我們呢，短則幾年，甚至更多時間。

今晚，會成爲我的機會嗎？

我的手小心地握在了門把手上，我只需要輕輕一帶，就可以打開它，然後走出去。

我十分小心，心跳加劇，握着門把手，就像是握着一顆炸彈，不知道前路兇險。

我在膽怯什麼？我長長吸了口氣，給自己打氣。

不給自己反悔的時間，我一頭栽了出去，入眼，冗長的過道，一片死寂，頭頂的燈光毫無規律的閃爍着，由慢到快。

我的身影在地上被無限拉長，長的有點不像人影。沒有時間傻站着，我不多想，第一時間就走到了10號門前，我住7號，它就在我的斜對角，沒兩步就走到了位置。

由於房屋隔音效果太好，如果不把耳朵貼在門上，根本無法聽到屋內動靜。

海大頭他說，午夜降臨，10號病房就會隱隱傳出幾個人的聲音，我倒是沒有注意過。

海大頭因爲隔得近吧，他只是站在門口聽了一會兒，至於裏面聊了些甚麼，他就不清楚了。

很關鍵一點，10號病房，只有一個病人！

是不是串門的？我有過這樣的懷疑，但醜婆提到了這個10號病房，那一定有什麼不爲人知的祕密吧。

我之所以出來，心裏抱着不變則亡的想法，默許丁磊等人的行爲，無異於慢性自殺。

鬼真的存在嗎？鬼真要害人，一道破門怎麼擋得住！人在屋裏和在屋外，區別在於心理，危險程度實際上是一樣的。

“別睜眼。”

忽然，10號房裏傳出一句這個。

我沒接觸過10號本人，並不清楚是不是他的聲音，但接下來，另一個聲音響起。

“別鬆手。”

第三個聲音：“你們都沒忘吧，我們一起唱。”

已知的就有三個不同的人！

幾個聲音重疊，非常飄忽。

“十二點，鬼門兒開，鬼門開了，趕集了，有人跑，有人跳，有人遊泳沒有水，沒有水呀沒有水。我們來捉迷藏，一個男人，找他呀找他呀，他的腦袋擰掉了，他的腦漿迸出了，手指頭找不到，腳趾丫找不到，什麼呀都找不到，不玩了，攤攤手，抬抬頭，原來都掛在天花板上頭。

天花板上頭！

我下意識抬起頭，呼！嚇了一跳，上面什麼都沒有，但下一秒，燈光由遠到近逐一熄滅過來！

兩頭的黑暗瞬間向我襲來，就算我心再大，也撐不住了，立即回到自己房間將門死死抵死。

所有燈光全部熄滅。

包括我的房間，頓時陷入一片漆黑當中。

我抹黑上牀，腳碰到了凳子，我扶了扶，怎麼感覺凳子和平時不一樣？

它爲什麼要擋着我？我不由自主的開始胡思亂想，它只一條凳子，什麼都做不了，我卻害怕它。

除了凳子，就連牀，所有的東西，我都和它們產生了隔閡。

一整夜，連空氣都在折磨着我，我感覺不到一丁點的溫暖，彷彿全世界都在與我爲敵。

我捲縮在牆角，警惕了一宿。

我備受煎熬，我不敢睡，但睜着眼也看不見什麼，我是死了嗎？怎麼眼裏一片漆黑。

終於等來了她！

今天單號，我盼着能早一天跟她見面。

“餘……你一夜沒睡？”

“對。”我恍惚說，“怎麼纔來電啊？”

“聽說是供電設備壞了，已經修好了。”

她的聲音傳入耳裏，我緩了口氣，試圖從地上站了起來，可是雙腿一軟，就要摔倒。

小護士一個箭步過來扶我。

她說：“什麼都不要問，你現在需要休息。”

她清楚我有很多問題想問，但現實如此，不是所有問題都有答案，比如那首詭異童謠。

我搖搖頭，說：“你玩過骨牌嗎，我非常希望，一個問題接着一個問題，啪啪啪，全部倒下去。”

“然後呢，所有的東西全都倒了，包括你的生命，那推倒問題的意義呢？就這兩個月讓我明白了一個道理，有問題擋在面前，不是阻止你離開，而是給你一個依靠，累了的時候，就靠着這些問題休息，好好睡上一覺。”

她似乎又多了些領悟。

“測個體溫吧。”

她拿着體溫槍對着我的額頭點了一下，然後記錄下數據。

但我還是問了她一個很奇怪的問題：“有人考我腦筋急轉彎，我沒答上來，你知道沒有水怎麼遊泳嗎？”

我換了個方式問童謠裏的疑惑。

“這個問題根本不成立嘛，前提是，你指的是人遊泳，不是什麼動物在沙子土裏遊。”她隨口一說。

我在心裏自問自答，這個問題對人來說不成立，但是死人呢？比如屍體，由於某種原因在土裏潛行，就好似在土裏遊泳！

想到此，我一陣後怕，屍體在土裏遊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