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生愣住了。
那短短幾十秒的畫面，顛覆了他對趙若雅的認知。
雖說‘女大十八變’，但對於趙若雅這樣早慧的人，從過往的活潑開朗，變成此時的冷若冰霜，這中間，顯然有很曲折的經歷。
“罷了。”
趙若雅定了定心神，不再阻攔楚生，反而主動的，將自己過去的記憶，毫無保留的展現在楚生身前。
“來而不往，非禮也。”
楚生揮揮手，同時將自己的一切記憶展開。
在他的視野裏，是趙若雅的記憶，在趙若雅的視野裏，是楚生的記憶。
這種相互之間的分享，更像是一種論道。
觀對方的人生，而領悟自己的道。
很快，楚生看到了趙若雅接下來的記憶。
5歲以前，趙若雅只是個武瘋子。
在外人看來，她有些不喜言語，但到了自己一個人時，她經常自言自語來解悶。
又或者，她會幻想着未來和楚生見面時的種種場景，來給自己一個‘期待感’，讓自己認爲，自己做的一切都是有意義的。
然而，這一切的前提是，此時的趙若雅只看到了‘部分未來’。
那時候，她還不知道，自己眼前的世界，只是推演世界，
到了她5歲時，她知道了‘推演世界’的真相。
也就是在這個時候，趙若雅經歷了短暫的崩潰。
這段時間，趙若雅每天把自己沉在池底，不言不語，不喫不喝。
她對外宣稱‘閉關’，但實際上，是自我封閉、自我否定的一個過程。
她依舊自言自語，但語氣中都是委屈與不甘。
“爲什麼要這麼對我？”
“一切都是虛妄的，不論做什麼，都不會改變麼？”
“什麼夫君，假的！都是假的！”
……
這種情緒，趙若雅足足經歷了三年。
三年之後，趙若雅8歲時，她開始有了新的希望。
因爲此時的她，參悟到了‘力量能改變命運’的這一層。
她的想法，和楚生先前的一樣，認爲只要有絕對的力量，便能夠打破一切所謂的命運。
也就是在這個時候，她的修爲開始突飛猛進，短短十幾年的時間，便達到了登天境六重的高度。
而且，爲了讓自己有足夠的戰鬥經驗，她時常孤身一人，前往大若天的兇地，找‘天不管、地不管、人不管’的絕世兇獸做生死搏鬥。
這些兇獸因不尊秩序，遭天地所棄，死後不入輪迴，兇殘無比。
挑戰兇獸的事情，勝帝都不知道。
因爲趙若雅在挑戰之前，便已然憑藉天賦，將推演之術修煉到了一個極致，封鎖了自己的信息，不讓人推演到。
多年的廝殺，讓趙若雅開始變得愈發麻木、冷冰，最終，變成了楚生最開始見到的樣子。
記憶快速的流動，到了趙若雅真正見到楚生時。
那時，趙若雅看似不認識楚生，但實際上，只是她的僞裝。
在第一眼瞧見楚生的時候，趙若雅心境鬆了幾分，甚至有一種衝動，想要實現兒時的幻象，說出那麼一句‘夫君，你可算來啦！’。
但她忍住了，當做不認識楚生，隱瞞下一切。
最後，當若帝與古都達成協議時，趙若雅心有所感，明白了一個事實。
自己的力量再強，也無法改變命運。
而且更可笑的是，除非讓自己不在乎父親的生死，不在乎世界毀滅與否，之後，她才能改變命運。
“這纔算什麼？”
那一刻，趙若雅徹底崩潰，一個人歇斯底裏的、不甘的、無聲的，在自己心底吶喊。
二十年的堅持與在乎，到頭來換來一句‘你不堅持，不在乎，纔是對的’。
這換做誰，恐怕都接受不了。
於是，
纔有了她的一句‘要麼你死，要麼我死’。
“可是。”
楚生看完了記憶，開口道：“這並不值得你放棄。”
趙若雅渾身一顫，退出了這片區域。
此時的她，無法反駁。
因爲在趙若雅看到的記憶裏，楚生經歷過的事情，讓他此時的話，分量太重！
楚生撤了凡術，眼前已然不見趙若雅的身影。
想來，是回到池底了吧。
楚生對着幽泉微微行禮，轉身離開，回到了自己的院子裏。
“若帝說的沒錯。”
楚生給自己泡了壺茶，苦笑道：“我確實…太自大了。”
說罷，楚生一口將茶飲盡，彷彿在‘自罰’一般，任由滾燙的茶水，灼燒着自己的五臟六腑。
雖說他以自己的經歷，讓趙若雅聽進了自己的話。
可他輕視了趙若雅，這是事實。
當他第一次說出‘還沒到結束，你就放棄了？’的時候，他是很公式化的一種回答。
楚生所遵循的‘公式’便是：看到別人要放棄，所以，按照‘社交禮儀’，你要勸別人別放棄。
然而，
他錯了。
錯的很離譜！
甚至，他覺得自己後來的回溯都是錯誤。
回溯過往，讓趙若雅知道自己這些年過的也不容易，讓對方覺得自己說的話有分量。
這看起來解決了問題，讓趙若雅收了自殺的想法。
可實際上呢？
自己剛開始的‘輕視’，已然是事實。
不僅是對趙若雅，在玄天大世界被人供成老祖久了之後，自己的這種‘公式化’已經習慣了。
憑藉悟性，找出別人的弱點，去指點，去幫助。
這看起來很對，
但自己真的理解他們麼？
自己堅持的‘善’，真的是‘善’嗎？
楚生想起自己的記名弟子，古魔雷震。
雷震因全家被害的血仇，最終入魔，自己幫他改寫歸真，有了新的目標。
然而，楚生細想一下發現，
自己對他，似乎也是公式化了。
別人執着仇恨，所以幫助別人放下仇恨，找到信的目標。
到了秦萱那裏。
別人執着錯誤的事情，幫助別人放下執着，便可以了。
到了李無銘那裏。
別人的世界觀太狹隘，幫助糾正就可以了。
……
一切的一切，自己似乎都解決了問題。
可此時此刻，楚生問自己了一句：
“自己真的能夠理解他們嗎？我似乎，好像只是在拿自己的價值觀，在強加給他們，對麼？”
楚生沒有答案，
只這麼一杯一杯茶的灌着自己，最終竟然真把自己‘灌醉了’，昏睡在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