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好事!”
太子宮偏殿,史高平靜的看着劉據。
漢武帝發佈任務,而且一次性壓了十二座山在劉據頭上,還派來霍光來盯着,他必須化解劉據的畏懼!
“好事?孤看父皇就是瘋了,孤午前向父皇發瘋,父皇這是在報復,向孤午後發瘋!”
劉據聲音中帶着顫音,不敢大聲說話,害怕被人聽了去的壓低聲音。
但已經怒火中燒。
人在瘋癲。
壓力山大!
“殿下覺得,陛下通過蘇文這等密探瞭解殿下好,還是陛下通過政令瞭解殿下好?”
史高沒有再試圖挑動劉據情緒!
開始轉變思路開始分拆劉據內心的畏懼!
這個時候可不能再讓劉據跑進宣室殿對着漢武帝哭哭啼啼的訴苦,哪怕是爭吵都不能!
漢武帝直接下發任務,本身就意味着認可,不管是何種想法下的認可,都意味着新一輪考驗來了!
“當然是通過政令瞭解孤好!”劉據沒有任何思考的回答了這個問題。
但他真正的憂慮並不是這個。
他監國也不是一次兩次了,最長時間甚至有一年之久。
正因如此,他才感到憤憤不平,甚至忐忑!
因爲他清楚,十二道文書內所涉及的事件,究竟意味着什麼!
“所以殿下清楚,接下來自己需要面對什麼?”史高平靜的再問。
“孤清楚,孤清楚啊!”劉據氣勢在逐漸衰落,一副憂國憂民的哀傷襲來,席地而坐,哀嘆一聲:“正因爲孤清楚,孤才更爲憤懣,如果不是你,現在孤已經站在宣室,和父皇吵起來了!”
劉據說着,苦笑搖頭:“你剛來長安或許不知道!就那個甘泉宮,原本是秦時的林光宮就一個離宮,只是一個皇家別苑,父皇把那定爲祭祀之地,擴建合情合理!”
“但問題是,不能無止盡的擴建,那地方從建元元年擴建開始,從來沒有停止過,年年擴建,如今已經擴建到了一百多座宮殿。”
“基本上,這幾十年來,甘泉宮一直保持在十萬人之數的無休止擴建中,不知道耗費了多少錢糧人力!”
一提到這個,劉據的胸膛就開始劇烈起伏!
這個問題就是十二道文書之一涉及的問題,也是他難以接受的問題,和父皇爭吵多次的問題!
現在,涉及他和父皇矛盾的問題父皇直接扔過來十二件!
他是又畏懼又擔憂,還帶着憤怒。
若是以前,他早就衝進宣室殿,把那些文書統統扔到御案上了。
史高並沒有過多糾結劉據的困擾,繼續引導劉據的思考問題的方式:“殿下認爲,陛下只是讓殿下召集太子宮屬官商議那些文書決策,然後讓殿下入宮奏對,以此來觀察太子理政的能力?”
“還有一種可能,父皇就是不想孤好過,說不定現在就在宣室大殿等着孤過去與他爭辯!“劉據憤憤不滿的冷笑,眼睛裏既有怒火,也有害怕,更有壓力!
這是他以前從來沒有感受到的,哪怕是他以前在朝議上和父皇爭吵,也沒有這般不安,忐忑!
換做以前,他根本不管這麼多,大不了奏對被父皇罵一頓而已,又不是沒有被罵過。
可現在情況不一樣了,父皇對他的態度有所改觀了。
甚至這十二道政令就是對他的考慮。
這些他都清楚!
可他,真的無法忍受,父皇橫徵暴斂,不顧民生。
史高搖頭,提筆在帛捲上寫上了四個大字,懟在了劉據的面門上,“殿下現在該想的是這件事!”
“人事任命?”劉據疑惑皺眉,不明白史高是什麼意思!
“就拿甘泉宮擴建來說,殿下痛恨陛下不顧民生,徵召民夫擴建甘泉宮?”史高極爲平靜的問道。
“自然,這甘泉宮已經擴建的夠大了,而且住的都是牛鬼蛇神,倒不如給甘泉宮附近的百姓,修建成片的屋舍!”劉據沉悶的搖頭。
“那殿下爲何不換個思路?”史高知道劉據沒有錯,也同樣認爲甘泉宮沒有繼續擴建的必要。
但,胳膊擰不過大腿!
這是必須要承認的且轉變思路的!
“侄兒,你就別繞彎子了,也別反問孤,直接說,孤還是能理清楚事理的!”劉據有點怕。
史高的建議他想聽又不敢聽。
現在他很清醒,也是回味過來,這種反問式問答,真的能挑動人心!
那是一種擁有魔力的對話方式!
“殿下啊!”史高沒有再追問,明白劉據的情緒已經被十二道文書壓住,這個時候不能再把毛往倒着捋了,要順着毛捋,這樣說雖然有點大逆不道,但這就是事實,當即道:
“甘泉宮擴建,陛下決策下詔,丞相主持擴建方案,御史大夫監督,中朝官員傳達聖意!”
“這是核心決策層,具體決策與殿下無關,殿下頂多反對,與陛下爭執,但爭執無用,殿下勸了陛下這麼多年,也沒有勸住陛下!”
“但是接下來!”
史高停頓了一下,見劉據在認真聽講且思考之樣,當即繼續道:“但是決策之後,下面會涉及非常多的官員。”
“兩千石匠作大將,是規劃營造總指揮,下面會有匠作丞,左右校令,左右校丞,前後中甄官令,木工,石庫令等官職!”
“少府會有少府令,木工,尚方令,衛尉會有甘泉尉,各宮門司馬!”
“太常會有太祝,太宰,太樂,太史,祠祀官,方士等官職。”
“大司農會有均輸官,平準官。”
“水衡都尉會有上林八丞十二尉全部參與,甘泉四丞全部參與。”
“除此之外,還有大鴻臚,各郡太守,縣令,縣尉,甚至鄉嗇夫,亭長參與。”
“除此之外,還有御史中丞監督進度質量,左右中侯現場巡查現場檢驗質量,都司空令監督磚瓦建材質量。”
“同時,涉及左馮翔及直接屬地管轄雲陽縣令!”
“孤知道啊,可這和父皇擴建甘泉宮有什麼關係,父皇一道旨意下去,下面的官員……”劉據更加疑惑,腦瓜子快速轉動的突然一愣:“你的意思是,安排孤的人進去,可就算是安排進去,也沒什麼用,該修還是得修!”
“咳咳!”史高輕輕咳嗽了一聲,“殿下難道不覺得,這甘泉宮擴建的有點快?”
“何止是快,一宮最少四座殿宇,若是大型宮羣多則三十餘座,整個甘泉宮擴建至今已有一百多個宮羣啊,堪稱第二個皇城也不爲過!”劉據想到這個就更加生氣。
“是該修還是得修,但殿下換個思路想啊,不管是關鍵職位還是刀筆小吏,只要是殿下的人,殿下就下令使勁給工程使絆子!”史高不知道這樣教太子到底好不好,但還是教了出來:“把三年工期拖到五年,五年工期拖到十年,今天缺點木材停工一天,明天缺點石頭停工一天,後天把路挖斷,大後天直接大半夜把橋直接偷偷拆了,天天停工。”
“這樣,不就變成陛下養着十萬民夫,陛下有錢有糧就讓陛下養唄,既解決了民夫喫飯問題,又可以讓陛下肉疼,多幹幾次,不用殿下勸阻,陛下也就不想擴建了!”
“咕嚕!”劉據深吸了一口涼氣,打了個寒顫:“這樣父皇會震怒的,要是父皇雷霆大怒,會死很多人!”
“殿下你要知道,甘泉宮作爲祭祀禮宮羣,涉及的朝廷部門太多了,陛下不可能在這種事情上波及太多人!”
“殿下在太常卿安插個官員,造個流言就說點什麼煞星歸位,不易動工諸如此類的話,就可以讓甘泉宮停工!”
史高頓了頓,一副你不懂的眼神:“殿下啊,不要和陛下正面爭吵,你要直接做,直接去幹涉具體官員的具體執行,最好就是把執行者換成殿下的人,殿下想怎麼幹就怎麼幹!”
“殿下要是有人,能瞞得住,請示陛下幹什麼,直接挪用民夫公款錢糧,把雲陽縣百姓的屋舍翻新一遍,去開新田,修河堤,陛下問罪就問唄,反正殿下你是太子,怕什麼?”
“到時候微臣去雲陽縣,給殿下搞個萬民感謝書,陛下不僅得把殿下放了,還得下詔感念太子仁德愛民如子!”
劉據的瞳孔不由放大,只感覺一陣的毛骨悚然,無法想象那是什麼樣的景象,“這樣幹,孤會被父皇恨死的!”
“殿下啊,你要明白,只和陛下爭吵,陛下不同意,什麼都改變不了,但你是太子啊,你要直接幹!”史高輕聲笑道:“幹好了陛下會稱讚,幹不好頂多挨頓罵,穩賺不賠!”
劉據細細思量了一下,頓時渾身一震,眼前一亮,“好像確實如此,孤是太子,孤既不貪,又不禍害百姓的,他父皇總不能孤幹利國利民的好事,也劈頭蓋臉的把孤一頓罵!”
這是事實,他是太子,的確是捅破天那位父皇也不會把他怎麼樣。
最重最重也就禁足,但太子宮屬官政務處理,就算是他朝議上和父皇吵的面紅脖子粗的,也從來沒有被禁過。
“所以殿下啊,十二道文書,意味着數千名官員的任命,上萬人的人事調動,誰主誰輔誰從誰爲吏,這纔是殿下要考慮的,也是明天朝議的內容!”
史高終於把這句話步步引導的說出來,然後認真的盯着劉據的反應!
說實話,從光祿勳出來的文書決策,沒有可商議的,拿到太子宮議政,純粹就是扯淡,這是經過漢武帝智囊團反覆商議半執行的決策文書。
但是,還差最後一步!
舉薦制,徵辟制的好處就是,太子有舉薦權,皇後也有,公孫賀也有,公孫敬聲也有,而十二道政令涉及極其龐大的人事調動,並非皇帝直接大筆一揮全部任命。
需要三公九卿舉薦,需要直接徵辟人才,提前安排妥當之後,纔是最終的政令下達,政令下達都是伴隨着人事任命一起下達的。
而人事任命更不是在朝議上隨便來個人舉薦,就任用的。
劉據,也包括太子宮,在這方面太遲鈍了,漢武帝直接扔過來十二道文書,要的是舉薦名單!
然後漢武帝拿着一堆的舉薦名單開始背調,朝議上再當着文武大臣的面舉薦出來,正式任命。
嗡的一下,劉據像是打開了一扇窗戶的靈魂一震,再次看向史高寫給他的四個字‘人事任命’,豁然開朗!
“難怪,父皇突然就扔過來十二道文書,這是要孤舉薦官員,而不是殿前和父皇爭辯決策的是否對錯!”劉據深吸了一口氣,終於反應了過來。
“殿下只有把自己人安排進去,才能越過陛下來按照殿下的想法執行政令,陛下要的是結果,至於過程陛下是不會關心的,而這就是殿下可操作的空間!”
史高終於鬆口氣,劉據並不是蠢,只是陷入了思維陷阱,一味的和漢武帝爭對錯。
這沒有任何的意義!
小到小門小戶,大到皇室,父子間的爭辯從來不是爭出來的,而是拿事實說話。
兒子不願意按照父親的安排走,想要父親認可,就得拿出實打實的成績出來,父親才能被迫妥協,承認。
而劉據本末倒置,天天跟那位霸道無情的皇帝老子吵架,能落到好纔怪!
“可,可,可甘泉宮,隴右田賦這些都好說!”劉據漸漸明白,但又眉頭緊皺,甚至咬牙切齒,面色難堪的猶豫,帶着生氣語氣搖頭:“孤的兒子劉進,沒有任何先例的要被封爲什麼趙南王,孤,孤都還只是太子,怎麼可以封進兒爲王,那這置孤於何地?”
“這與禮法不合,且無先例啊!”
一想到這個,他就更糟心,憤怒,甚至腦瓜子嗡嗡的,十二道文書涉及的內容太多了。
而這個,是他最不能接受的!
“殿下,臣明確的說過,太子宮是殿下的太子宮,還是皇後的太子宮,陛下不會讓太子宮變成衛氏的一家之言,但陛下沒辦法直接幹涉太子家事,即便是下旨也不行。”
“陛下削弱的是皇後對太子宮的影響力,而只有封表兄爲王,史家才能正式的踏足太子宮,陛下要的是太子宮平衡,外臣的平衡也好,外戚的平衡也罷,總之,陛下既然開始重新考量太子宮內的官員結構,那就說明陛下並沒有,至少現在沒有廢太子的想法!”
“要知道,太子宮的官員結構,就是殿下登基後的三公九卿,臣這般直言,殿下明白嗎?”史高也是豁出去把話跟劉據掰碎講清楚。
劉進被封王,史家大半的人會從魯國去趙南國,然後從趙南國開始進入長安。
而從劉進開始被封王的消息傳出去,史家就不會再派他一個人來京城嚯嚯,這是下注,以前太子宮衛氏把持,史家壓根就沒有摻和太子宮政務的想法。
但大漢就是一個靠着外戚維繫皇權的國家,以後被皇帝撂翻那是以後的事,但身爲外戚,就算是飛蛾撲火也會義無反顧的幹進來,把所有威脅皇權的人撂翻!
與其說漢武帝要封劉進爲王,不如說,是要直接提高姑母史良娣在太子宮的地位。
劉據腦瓜子嗡嗡在響,卻是妥協般的默認了下來,不想在這件事上糾結。
因爲,他也不知道該怎麼辦啊!
“這件事可以放緩,畢竟,僅僅是提議,結果還不一定,但其他都是迫在眉睫,必須要爭個頭破血流的大事!”
史高也不再糾纏這件事,凝重繼續給劉據揉碎了投餵:“第一件要緊的事,就是隴右之事!”
“隴右四郡太守,保一爭二,涼州刺史部也要安排至少三個封疆大吏進去,一旦隴右安定,這些官員是要調入河西四郡,以後就是掌握河西四郡山川河澤,田畝賦稅,甚至牧師苑的封疆大吏。”
“朝廷這麼多年經營隴右,河西以及西域,這裏面牽扯的朝廷財政收入,軍事佈置,太大了,或者說,過去朝廷三十年的投入,要收取成果了。”
“金城郡太守和隴西郡太守,必須要拿下其中之一,首選金城郡太守。”
劉據眉頭緊皺,雖然史高說的很有道理,也承認必須要安排官員的事實,但還是很難過心中那道坎,“隴右的事是孤監國期間處理的,比誰都清楚,要不是隴右刺史開倉放糧,隴右已經流民遍地了。”
“以前開墾令下,各地郡縣發了瘋的到處開墾,實際上,很難定性,現在朝廷按照上報田畝定額取稅,這些賦稅隴右四郡壓根就沒有收上來,也就是說,根本就拿不出往陳倉倉稟運送的十萬石糧食。”
隴右到底是什麼情況他知道,正因爲知道,他才更憤怒。
好像不管是父皇,還是朝廷,甚至於現在的史高,都毫不在意百姓的死活,毫不在意隴右的實際情況。
隴右刺史要誰擔任,隴右四郡的太守要誰擔任。
可是誰去管百姓的死活?
史高搖頭,真的要叉腰站起來,他明白,和劉據根本性的矛盾還是不可避免!
他揉碎了講的講了半天,後者也表示認可了,現在還在提這件事。
但這一點沒辦法避開!
劉據底子打的很好,作爲漢武帝的第一個兒子,從出生開始就被寵到天上。
而漢武帝給劉據選的老師,每一位都是博學之士。
他在漢武帝面前指摘石慶,瑕丘江公,周仁,孔安國甚至衛青這些,是無奈之選。
劉據的啓蒙老師是衛綰,漢文帝曾評價衛綰是一個忠厚的長者。
第二任老師是石慶,是在漢武帝手底下爲數不多歷任九年丞相善終的丞相。
瑕丘江公就更不用說,穀梁學派的領袖人物。
但正因爲底色太好了,一個仁和寬厚,爲民請命的正人君子,是沒辦法在朝堂存活的。
所以十四年前衛青去世,公孫賀那個廢物扛不起衛氏大旗,劉據的基本盤就開始不斷丟失。
深吸一口氣,停了三秒緩了一口氣,努力平靜下來的搖頭:“所以呢,殿下等會就這般向陛下奏對?”
“明日殿下就這般和朝臣爭執?”
“能改變什麼?”
“隴右刺史和隴右四郡太守,朝廷該換還是得換,殿下不爭自有人去爭。”
劉據被驚了一跳,也是冷靜下來,但不知道該說什麼。
史高沒有再安撫劉據的情緒,這些情緒只能劉據自己去消化,繼續道:“隴右問題很明確,一來徹查隴右實田數目,二來要驗收開墾令的成果,三來要爲河西四郡的軍屯田,邊屯田以及山川河澤稅,牧師稅,關稅,商稅練練手,四來朝廷要加強對隴右的控制,做好對用兵的準備。”
“殿下去年監國的時候,其實是可以將隴右四郡實權控制人全換成殿下的人!”
“今年賦稅按照朝廷的標準收取上來,殿下就可以提出河西四郡的賦稅問題,提出政策問題,是爲了安排官員,這是核心需求。”
“還是那句話,只有安排聽令於殿下的官員,才能按照殿下的想法施政!”
“大司農的官職改了又改,但不管怎麼改,桑弘羊穩坐大司農二十三年,殿下何曾見過陛下對桑弘羊發怒?”
“所以,這裏面就有一個核心問題,賦稅錢糧!”
史高頓了頓,深吸一口氣,輕嘆一聲:“殿下監國也不是一次兩次了,大漢十三州刺史部,八十六郡封疆大吏,一千五百餘縣,所有主政官員全部由朝廷任命,但有多少官員,聽令於殿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