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5年4月,深鎮,華強北。
嶺南的梅雨季提前到來,空氣溼熱、粘稠,混雜着電子垃圾和廉價香水的氣味。
雨水在坑窪的路面上積起渾濁的水窪,倒映着天梭標準指定供應中心,那塊越發鋥亮的藍色招牌,以及旁邊新掛出來的、紅底黃字的碩大橫幅。
“熱烈慶祝天梭公板終端,全國首批發貨突破十萬臺!”
與數月前門可羅雀的冷清截然不同,如今店鋪內外人流如織,喧囂鼎沸。
穿着各式工裝、揹着大號蛇皮袋的各地批發商、小老闆,擠在櫃檯前,揮舞着現金或匯票,唾沫橫飛地報着要貨的型號和數量。
幾個店員忙得腳不沾地,額頭上全是汗珠,嗓子都啞了。門口的空地上,堆滿了打着天梭標識的紙箱,正被工人一箱箱搬上等待的貨車。
街對面,黃有財那家特供天梭標準兼容元器件(華南總代)的鋪子,招牌還在,但門可羅雀。
黃有財本人正叼着煙,蹲在自家門口,眯眼看着對面熱火朝天的景象,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
他腳邊散落着幾塊做工粗糙、芯片明顯是二手貨的山寨天梭公板,無人問津。
老劉沒在店裏。他正站在街角一家新開張的、掛着天梭授權維修與培訓中心招牌的二樓辦公室窗前,同樣看着下面的景象,但臉上沒什麼喜色,反而眉頭緊鎖,手裏拿着一份剛出來的,還帶着油墨味的《華強北電子市場周
報》。
“......我司嚴正聲明,市場上出現的部分仿冒、劣質天梭公板及配件,不僅嚴重侵害我司知識產權,其低劣的質量和安全隱患,更損害了消費者利益,和天梭品牌的聲譽。
我司將聯合工商、質檢部門,加大打擊力度。同時提醒廣大消費者,認準天梭官方授權標識......”老劉低聲念着週報上,自己授意發佈的聲明,目光卻落在旁邊一篇不起眼的、豆腐塊大小的行業觀察上。
那篇文章的標題是:“天梭熱銷背後的隱憂:低價公板模式會否催生山寨2.0與惡性競爭?”
文章沒有明着批評,只是憂心忡忡地指出,公板模式降低了門檻,導致大量小廠湧入,產品同質化嚴重,價格戰初現端倪,已有部分小廠爲壓縮成本,開始偷偷使用非認證的廉價次品元件,長遠看可能拉低整個天梭生態的產
品質量和口碑,最終損害國標信譽。
“孃的,怕什麼來什麼。”老劉把週報揉成一團,狠狠砸在窗臺上。黃有財那種明目張膽的山寨好對付,用真材實料的公板和嚴格認證就能擠死。
但這種表面合規、內裏減料的灰色行爲,像毒草一樣,在天梭生態快速擴張的肥沃土壤裏,悄無聲息地滋生,防不勝防。
“劉總,”小孫匆匆走進來,臉色也不好看,手裏拿着幾塊剛剛從市場上抽查回來的,貼着天梭認證標籤的電源適配器和充電器。
“拆了幾個,裏面的電容和MOS管,明顯是次品,甚至有用舊件翻新的。
但外殼、標籤、甚至裏面的PCB,都跟咱們的認證型號一模一樣,普通用戶根本分辨不出來。”
老劉拿起一塊適配器,掂了掂,又看了看接口處粗糙的做工,眼中寒光一閃:“查出來源了嗎?”
“正在查,很隱蔽。板子是咱們的正規授權廠流出的,但元件被掉包了。
可能是授權廠自己的人搞鬼,也可能是流通環節被做了手腳。”小孫低聲道:“量還不大,但已經有返修了,用戶罵的是天梭質量不行。”
“斷!立刻給我斷了這條線!”老劉厲聲道:“查清楚是哪家授權廠,立刻取消授權,列入黑名單,通知萬家匯全國渠道封殺!把證據交給工商,往死裏罰!”
“另外,”他走到牆邊,那裏掛着一張巨大的、標註了所有天梭授權生產廠,和關鍵元件供應商的地圖。
“啓動供應鏈回溯制度。從今天起,所有授權廠生產的天梭公板成品和關鍵模組,必須附帶主要元件的批次號和供應商追溯碼。
終端產品出廠,要能查到每一顆主要芯片,和關鍵被動元件的戶口!”
“組建專門的質量飛檢小隊,我親自帶隊,不定期、不通知,直接下廠,下產線,抽檢!查到一批次貨不對板,整批銷燬,廠家承擔全部損失,並永久取消資格!”
“我要讓所有人知道,想跟着天梭賺錢,就得守我老劉定的規矩!誰敢壞規矩,砸牌子,我讓他傾家蕩產!”
命令帶着血腥味,小孫聽得心頭一凜,但毫不猶豫地應下:“是!”
就在這時,樓下傳來一陣更大的喧譁,夾雜着驚呼和怒罵。
老劉和小孫衝到窗前,只見對面街角,一家規模不小的,原本主營BP機和二手大哥大的店鋪門口,幾個人正扭打在一起!旁邊散落着一些印着天梭字樣的包裝盒和機器碎片。
“怎麼回事?!”老劉臉色一變。
一個一直在樓下盯着的業務員氣喘吁吁地跑上來:“劉總,是大昌行!他們老闆也學着做天梭公板機,但用的是最便宜的方案,屏幕、電池、外殼都偷工減料,價格比咱們的認證機便宜三十塊!
剛纔有個客人買回去用了兩天就開不了機,回來理論,他們不認賬,還罵人,就打起來了!現在圍了好多人看!”
“大昌行………………”老劉知道這家店,老闆是本地地頭蛇,有些背景,以前就沒少幹以次充好的事。
“走,下去看看!”
來到樓下,場面已經有些失控。大昌行的老闆,一個滿臉橫肉、脖子掛着粗金鍊子的胖子,正指着那個要求退換貨的年輕顧客破口大罵,唾沫星子橫飛:“......窮鬼!買不起就別買!
三十塊錢的東西你想用出三百塊的效果?做夢!壞了是你自己不會用!再鬧老子叫人卸了你胳膊!”
他身後,幾個同樣滿臉戾氣的店員,摩拳擦掌,不懷好意地圍着。
那個年輕顧客臉漲得通紅,又氣又怕,手裏緊緊攥着那臺開不了機的、外殼粗劣的天梭手機。
周圍看熱鬧的人越聚越多,議論紛紛:
“嘖,又是天梭,便宜沒好貨啊......”
“聽說牌子是國家的,怎麼這種貨也出來了?”
“你懂什麼,牌子是國家的,東西是下麪人做的,能一樣嗎?”
“以後不敢買天梭了,水太深......”
老劉聽得心頭火起,分開人羣,徑直走到那胖子老闆面前,一米八幾的個子加上常年奔波形成的剽悍氣勢,讓那胖子老闆的罵聲下意識地一頓。
“你是大昌行的老闆?”老劉盯着他,聲音不高,卻帶着一股長期位居上位的壓迫感。
“你誰啊?關你屁事?”胖子老闆斜着眼打量老劉,看他穿着普通襯衫,不像官員,氣焰又上來了。
“我姓劉,未名-軒轅的,管天梭這塊。”老劉一字一頓。
“未名-軒轅?”胖子老闆愣了一下,隨即臉上露出一種混合着忌憚,與蠻橫的複雜神色:“哦......劉總。失敬失敬。不過這是我們店和客人的事,劉總管得有點寬吧?”
“你賣的東西,貼着我天梭的標,壞了我天梭的名聲,“老劉指了指地上那臺劣質手機:“你說,我管不管得着?”
“嘿!”胖子老闆笑了,帶着譏誚:“劉總,飯可以亂喫,話不能亂說。
我這手機,可是正經從......從你們授權廠進的貨!有發票!怎麼,你們自己廠出的貨有問題,賴到我頭上了?”
“授權廠?哪家?”老劉追問道。
胖子老闆報出一個廠名,正是老劉地圖上的一家。
“好。”老劉點點頭,不再看他,轉向那個年輕顧客,語氣緩和下來,“小兄弟,對不住,讓你受委屈了。這手機,我們未名-軒轅給你退,按我們正品認證機的價格,三倍賠償。”他示意小孫拿錢。
年輕顧客愣住了,周圍人也一片譁然。三倍賠償?這可是大手筆!
“劉總!你什麼意思?!”胖子老闆急了。
“什麼意思?”老劉轉過身,目光如刀,掃過胖子老闆,又掃過周圍越聚越多的人羣,突然提高聲音,用能讓半條街都聽清的嗓門喊道:
“意思就是......”
“從今天起,在華南,在華強北,誰再敢掛羊頭賣狗肉,用劣質貨冒充天梭,坑害消費者,敗壞天梭名聲!”
“我老劉,和未名-軒轅,”
“有一個,滅一個!”
“不管你是地頭蛇,還是過江龍!”
“不管你有什麼背景,什麼來路!”
“天梭這塊牌子,是國家的,是老百姓的!”
“不是給你們這些蛀蟲,用來撈黑心錢的!”
他猛地指向地上那臺劣質手機,聲音斬釘截鐵:
“這臺手機,所有損失,未名-軒轅承擔!”
“但賣這臺手機的店,大昌行,從此刻起,”
“列入天梭全球永久黑名單!”
“萬家匯所有渠道,永不合作!”
“所有天梭授權廠和供應商,誰敢再給他們一片芯片、一個螺絲,”
“一樣,永久除名!”
“還有,”老劉最後看向臉色鐵青的胖子老闆,語氣冰冷:“你賣假貨,欺詐消費者、尋釁滋事的事,工商、公安,馬上就到。”
“咱們”
“新賬舊賬,一起算。”
話音落地,全場死寂。只有雨滴敲打招牌的啪嗒聲。
胖子老闆臉上的橫肉劇烈抽搐,想說什麼狠話,但看着老劉那雙毫無懼色,只有冷酷決絕的眼睛,再看看周圍那些因爲老劉的三倍賠償,和強硬表態而眼神發亮的商戶和路人,他喉嚨裏的狠話,硬生生嚥了回去。
他知道,今天踢到鐵板了。這個姓劉的,不是來談判的,是來立威的,是來用他大昌行的腦袋,給整個華強北,甚至整個天梭產業鏈,祭旗的!
警笛聲,由遠及近。
老劉不再看他,轉身對周圍的人羣,抱了抱拳,聲音洪亮:
“各位街坊,各位老闆!天梭是國標,更是咱們龍國老百姓自己捧起來的牌子!”
“它好不好,實不實在,關係到咱們每個人能不能用上便宜,好用的電話!”
“今天,我老劉把話放這兒!”
“以後,在天梭的地盤上,
“只認質量,不認背景!”
“只講規矩,不講情面!”
“誰想好好做,跟着規矩走,我老劉帶着大家一起發財!”
“誰想渾水摸魚,砸大家的鍋!”
老劉眼中兇光畢露,一字一頓:
“我第一個,不答應!”
人羣,在短暫的沉寂後,爆發出熱烈的掌聲和叫好聲!尤其那些老老實實做生意、苦山寨和劣幣久矣的商戶,更是激動不已。
老劉知道,光靠雷霆手段和喊話,根除不了所有灰色和劣幣。但今天這一仗,他必須打,而且必須贏得漂亮。
他要用大昌行的倒下,用三倍賠償的誠意,用不留餘地的黑名單,在華強北這片土壤上,最野蠻、也最講實力的地方,重新定義天梭的規矩和信譽的價碼。
雨,漸漸停了。雲層縫隙中,漏下一縷陽光,照在溼漉漉的街道,和那塊天梭的藍色招牌上。
深水之下,暗流湧動,毒草滋生。
而老劉要做的,就是做那條最兇猛,最不講情面的清道夫,
用最土的辦法,最狠的手段,
守護這片剛剛開始煥發生機的產業土壤,
直到,清流滌盪,水澈見底。
1995年5月,京城,未名科技園區,星火基地材料實驗室。
這裏的空氣,是一種恆溫恆溼、潔淨到極致的,近乎真空的靜寂,與華強北的喧囂市井,形成了兩個極端。
只有大型真空鍍膜設備運行時,發出的,極其低沉而穩定的嗡鳴,像某種深海巨獸的呼吸。
劉欣站在厚達半米的石英觀察窗前,臉色是連日熬夜後的蒼白,眼睛卻亮得驚人,死死盯着窗內真空腔體裏,正在進行的一項近乎煉丹般玄奧的操作。
一根被固定在精密夾具上,只有小指粗細、通體銀白的金屬圓柱體(靶材),正與下方一個同樣被固定的,直徑數寸的圓形陶瓷基片,進行着面對面的,在極高電壓和特殊氣體氛圍下的神祕對話。
離子化的金屬原子,在強大的電場驅動下,從靶材表面被撕扯下來,以近乎瘋狂的速度,轟向那片光潔的陶瓷基片,試圖在其表面,生長出一層緻密、均勻、性能達到破喉計劃要求的氮化鎵(GaN)薄膜。
這就是射頻功放器件的心臟材料之一。沒有高質量、高性能的GaN外延材料,什麼高頻、高效率、高功率的破喉功放芯片,都是空中樓閣。
而這套金屬有機物化學氣相沉積(MOCVD)設備,連同其核心的工藝祕方,正是之前那幾家西方供應商,無限期暫停供應,和技術支持的關鍵所在。
他們賭的,就是龍國人在這個極度依賴長期工藝積累,和know-how的領域,短期內絕無可能突破。
劉欣身邊,站着兩位頭髮花白的蘇聯專家,伊萬諾夫和瓦西裏,他們曾是蘇聯時期專門研究,寬禁帶半導體材料的工程師,項目下馬後沉寂多年,被彼得羅夫挖掘出來,加入了星火。
此刻,兩位老人同樣神情專注,佈滿老年斑和深深刻紋的臉上,是一種近乎殉道者般的虔誠與緊張。
他們面前的儀表盤上,上百個參數在跳動着,溫度、壓力、氣體流量、射頻功率......每一個參數的細微波動,都可能決定這爐丹的成敗。
“第47批次,溫度穩定在1050℃,三甲基鎵流量3.2 sccm,氨氣流量1500 sccm,生長速率......0.8微米每小時。”
伊萬諾夫用生硬的中文,低聲報着參數,渾濁的眼睛緊盯着生長速率監測儀的曲線。
“晶體質量實時監測,XRD搖擺曲線半高寬(FWHM)......380弧秒。”瓦西裏盯着另一臺儀器屏幕,聲音嘶啞。
這個數值,代表着薄膜的結晶質量,數值越小越好。國際頂級水平可以做到200弧秒以下,他們之前的最好成績,是520弧秒,離可用都還差得遠。
劉欣的心,隨着那個380的數值,猛地一沉。
雖然比之前有進步,但依然不夠。這樣的材料做出來的器件,效率低下,發熱嚴重,根本沒法用在需要長時間,高功率輸出的基站功放上。
“保持!穩定所有參數!注意反應腔內壁的沉積物,準備三分鐘後脈衝清洗!”劉欣強迫自己冷靜,下達指令。
MOCVD的生長,是一個漫長而脆弱的過程,往往需要連續十幾個甚至幾十個小時,不能有絲毫打擾。
他們已經在這套二手改造設備上,失敗了四十六次,耗費了無數珍貴的原材料,和難以計算的時間。
時間,在令人窒息的專注中,一分一秒流逝。三個小時過去了,薄膜生長到了設計厚度的一半。
FWHM的數值,在短暫的穩定後,又開始緩慢地,卻堅定地,向上攀升——385,390,395......
“不行!晶格缺陷在積累!雜質濃度可能超標了!”瓦西裏低呼。
“調整氨氣與三甲基鎵的比例!降低5%!”伊萬諾夫急聲道。
劉欣沒有立刻同意。她的大腦在飛速運轉,回憶着過去四十六次失敗的數據,回憶着兩位蘇聯專家帶來的,那些字跡模糊的原始實驗筆記,回憶着自己團隊在材料模擬計算中,得出的種種可能性。
降低流量比例,可能改善結晶質量,但也可能導致薄膜成分偏離,帶來其他更致命的缺陷。
“不。”她突然開口,聲音不大,卻異常堅定的說道:“保持當前比例。”
“啓動輔助射頻等離子體源,功率設爲額定值的30%。”她下達了一個前所未有,甚至有些冒險的指令。
在薄膜生長過程中,引入低功率的輔助等離子體轟擊,理論上可以激活表面,改善原子遷移率,從而降低缺陷,但也會引入額外的複雜性和不確定風險,稍有不慎,可能導致薄膜被打壞,或者引入新的雜質。
伊萬諾夫和瓦西裏都愣了一下,看向劉欣。在他們傳統的經驗裏,這很冒險。
“按劉說的做。”一個蒼老,卻異常平穩的聲音,在實驗室門口響起。
彼得羅夫院士不知何時走了進來,他揹着手,站在劉欣身後,目光同樣穿透觀察窗,落在那片正在艱難孕育的陶瓷基片上。
“第21次失敗的報告,我看了。你們注意到沒有,在生長中後期,當腔體壓力因爲副產物沉積,而出現極其微小,但持續的正漂移時,FWHM的惡化會加速。”
他緩緩說道,用詞精準:“輔助等離子體,也許能起到一點......清潔和穩定的作用。試試看。”
劉欣眼睛一亮,用力點頭:“啓動輔助源!”
操作員推動手柄。真空腔體內,除了原有的生長輝光,又多了一團更加明亮、躍動不定的幽藍色等離子體光暈,輕柔地舔舐着正在生長的薄膜表面。
時間,彷彿被拉長了。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儀表盤上,FWHM的數值,在攀升到398弧秒的頂點後,竟然,開始極其緩慢地,回落!395,392,390......最終,穩定在了388弧秒附近,並隨着生長的繼續,不再顯著惡化!
雖然距離理想值還很遠,但這是第一次,在長時間生長過程中,成功地抑制了缺陷的持續累積!是一個質的突破!
“成功了!穩定住了!”瓦西裏激動地握緊了拳頭。
“生長結束,準備降溫,取片!”劉欣也長舒一口氣,感覺後背已經溼透。
這不僅僅是工藝參數上的成功,更是思路和信心上的突破。證明了在傳統經驗之外,結合模擬計算和新的物理手段,是可以走出一條路的。
接下來,是更漫長、更繁瑣的後道工藝,將這片GaN薄膜,與其他半導體層、金屬電極、散熱結構等,通過光刻、刻蝕、沉積等上百道工序,集成到一枚小小的芯片上,然後封裝、測試。
又是兩週不眠不休的奮戰。
當第一枚基於這第47批次材料,代號破喉-001的功放芯片測試樣管,被小心翼翼地安裝在特製的測試夾具上,送入微波暗室,準備進行第一次上電測試時,整個破喉項目組的核心成員,幾乎都聚在了監控室裏。空氣,凝重
得能擰出水來。
屏幕上,測試程序啓動。電壓,緩緩加載。
0.5V,1V,2V.......芯片工作正常。
頻率,設定在天梭系統使用的1.8GHz頻點。
輸入功率,逐漸增加。
“輸出功率,1瓦......2瓦......3瓦......”負責測試的工程師,聲音帶着顫抖,報出數據。
所有人的心,都隨着那個數字攀升。之前的失敗品,往往在輸出1-2瓦時,效率就急劇下降,芯片發燙,然後燒燬。
“5瓦!”工程師的聲音陡然拔高!
屏幕上的效率曲線,雖然比進口頂尖產品低了十幾個百分點,但穩穩地維持在了一個可用的水平線上!芯片溫度,在強力散熱下,被控制在了安全範圍之內!
“繼續,加到額定10瓦!”劉欣沉聲命令,手心全是汗。
電壓和電流的讀數,在屏幕上平穩跳動。輸出功率的數值,艱難地,卻堅定不移地,向着10瓦的目標爬升。
7瓦,8瓦,9瓦......
監控室裏,鴉雀無聲,只有儀器運行的輕微嗡鳴,和每個人粗重的呼吸。
“9.5瓦!”
“9.8瓦!”
“10瓦!!!達到額定功率!”
“效率,43%!溫度,85攝氏度!穩定!”
“轟——!”
雖然沒有任何聲音,但監控室裏,彷彿有一道無聲的驚雷炸響!所有人,無論是年輕的工程師,還是年邁的蘇聯專家,甚至包括一向冷靜的劉欣,都猛地從座位上彈了起來!
有人用力揮舞拳頭,有人狠狠捶打桌面,有人甚至激動地擁抱在一起,眼眶通紅!
10瓦!43%效率!85度!
這個數據,距離國際頂尖水平,通常55%以上效率,70度以下,還有明顯差距,甚至比被斷供的那幾家西方公司的上一代產品,還要稍遜一籌。
但是,它是龍國人自己,用自主的、剛剛突破的工藝,在剛剛煉丹成功的材料上,第一次,完整地做出來的、能量產、可用的射頻功放芯片!
它不完美,它很粗糙,它可能還有很多未知的問題。
但,它活着!它能工作!它證明了這條破喉之路,走得通!
彼得羅夫院士默默地走到劉欣身邊,看着監控屏幕上那穩定跳動的數據,良久,才用生硬的中文,緩緩說道:“很好。第一步,踏穩了。”
“記住這個參數,這個感覺。然後,忘掉它。”他看向劉欣,目光深邃的說道:“下一爐,我們要把FWHM降到350以下。下一批芯片,效率要過50,溫度要壓到80以下。”
“路,還很長。”
劉欣用力點頭,胸中激盪的情緒,漸漸被一種更沉重的責任感取代。
她知道,這只是一個開始,是破喉戰役中,奪取的第一個,也是最艱苦的灘頭陣地。
後面,是更復雜的集成、更嚴苛的可靠性驗證、更激烈的成本控制,以及......最終與西方巨頭在性能和市場上,真刀真槍的較量。
但,那又如何?
既然已經在最深、最靜、也最黑暗的深水中,鑿開了第一道縫隙,看見了那縷微光。
那麼,無論前方還有多少暗礁與潛流,
他們都將沿着這縷光,
堅定不移地,
潛行下去。
直到,刺破那最後的、窒息的喉管。
呼吸到完全自主的,自由的空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