筆趣閣 > 都市言情 > 1978,從抱着孩子上大學開始 > 第二百一十七章:走出國門

1995年6月,巴基斯坦,伊斯蘭堡。

南亞次大陸的旱季熱風,裹挾着塵土與一種混合了香料、汽車尾氣、以及某種躁動不安氣息的味道,席捲着這座年輕的都城。

謝建軍走下舷梯,踏上滾燙的水泥地面,強烈的陽光讓他微微眯起了眼。

他身後跟着的,只有鄭律師和一位精通烏爾都語,與英語的年輕助手,隊伍精簡得近乎樸素。

此行沒有任何官方的、高調的宣傳。名義上,是未名-軒轅對巴基斯坦一家小型通信設備代理商,巴中友誼電信公司的私人商業訪問,以及應巴國信息與廣播部下屬,某研究機構的非正式技術交流邀請。

但雙方都心知肚明,這次會面,是在西方輿論對天梭系統進行全方位污名化、供應鏈封鎖、外交施壓的驚濤駭浪中,一次小心翼翼的試探,一次第三世界戰場的首次實兵偵察。

巴中友誼電信的辦公室,坐落在伊斯蘭堡一處不算繁華的街區的二層小樓裏,門口掛着一塊不起眼的銅牌。

老闆阿裏·汗,一位身材微胖、蓄着濃密鬍鬚,眼神精明而略帶憂慮的中年人,早已在門口熱情等候,握手時,謝建軍能感覺到對方手心微微的汗溼。

寒暄過後,在狹小但收拾整潔的會議室落座,牆上掛着中巴兩國領導人的畫像。阿裏·汗親自斟上濃郁的紅茶,然後,幾乎是迫不及待地,切入正題:

“謝先生,鄭先生,歡迎來到巴基斯坦。”阿裏·汗的英語帶着濃重的口音,但語速很快,顯得急切。

“關於貴公司的天梭系統,我們研究了很久,特別是你們在萬家通和公板方案上的成功。我們非常、非常感興趣!”

他頓了頓,身體微微前傾,壓低聲音,眼中閃爍着一種混合着渴望與擔憂的光芒:“不瞞兩位,我們國家,尤其是西北邊境省,俾路支省那些偏遠的山區和部落區,通信覆蓋......非常糟糕。

GSM的基站又貴,維護又難,信號進不了山。老百姓用不上電話,政府的管理和服務也很難下去。但我們的預算,非常、非常有限。”

“我們看到了天梭的宣傳,高可靠,廣覆蓋,成本低.......這聽起來,就像是爲我們這樣的國家量身定做的!”

阿裏·汗的語氣激動起來,但隨即又黯淡下去:“可是,最近國際上......有一些不太好的聲音。關於技術來源,關於安全......還有一些國家,嗯,表達了‘關切”。這讓我們......很爲難。”

阿裏·汗的目光,在謝建軍平靜的臉上逡巡,試圖捕捉一絲信息。

“謝先生,我知道貴公司技術很厲害。但做生意,尤其是在我們這裏,信任,有時候比技術本身更重要。

我們需要知道,天梭到底......是不是像他們說的那樣?我們如果用了,會不會......惹上麻煩?”

信任。麻煩。

這兩個詞,精準地概括了天梭,在第三世界突圍時,面臨的最大非技術壁壘。

西方輿論的安全威脅帽子,以及可能隨之而來的政治、經濟壓力,讓這些本就資金緊張,對外部依賴較深的國家,顧慮重重。

謝建軍沒有立刻回答,只是端起紅茶,輕輕吹了吹,抿了一口。然後,他放下茶杯,目光平靜地看着阿裏·汗。

“汗先生,感謝您的坦誠。”謝建軍的聲音不高,帶着一種令人不由自主安靜下來的沉穩力量:“您提到的聲音,我們聽到了。

“我想先問您一個問題。您覺得,對於一個生活在西北邊境省山區的牧民,或者一個俾路支省小村莊的村民來說,他們最關心的是什麼?

是倫敦或華盛頓某個智庫報告裏,關於某項技術可能的,虛無縹緲的潛在威脅?還是......”

謝建軍頓了頓,清晰地說道:“一場突如其來的暴雨後,山谷被沖毀,他們能不能及時打電話求救?

“家裏的孩子生病了,他們能不能立刻聯繫到山外的醫生?

“他們養的羊,能不能賣出一個公道的價錢,而不被山外的商人隨意壓價?”

阿裏·汗愣住了,張了張嘴,沒能立刻回答。他身後的幾位巴方人員,也露出了思索的神情。

“通信,首先是一種工具。一種讓生活更安全、更便捷、更公平的工具。”謝建軍繼續說道,語氣平實,卻蘊含着強大的說服力。

“天梭的設計初衷,就是讓這種工具,在最偏遠、最艱苦、最用不起昂貴設備的地方,也能可靠地工作。

崑崙山口的邊防軍人,南海島礁的漁民,龍國西部山區和農村的百姓,已經用上了。”

“至於您提到的技術來源和安全。”謝建軍示意了一下鄭律師。

鄭律師立刻從公文包中,取出一份裝訂精美的英文資料,遞給阿裏·汗。

“這是天梭系統核心算法的公開技術白皮書摘要,以及我們委託國際第三方獨立安全實驗室,對天梭加密和認證機制進行的評估報告(摘要版)。

報告顯示,天梭的加密強度符合國際通用標準,其系統架構是透明和審計的。”

“任何技術都可能被用於不同目的,關鍵在於使用者的法律和監管。龍國政府有嚴格的法律法規,管理通信設備的出口和使用。

未名-軒轅作爲龍國企業,承諾並保證,其出口的天梭設備,將完全遵守國的出口管製法律,並願意與進口國相關部門合作,建立必要的技術和安全覈查機制。”鄭律師補充道,措辭嚴謹,滴水不漏。

阿裏·汗快速翻閱着資料,雖然很多技術細節他未必完全看懂,但那份第三方評估報告,以及願意合作建立覈查機制的表態,顯然讓他緊繃的神經放鬆了一些。

“至於麻煩……………”謝建軍接過話頭,嘴角泛起一絲幾不可察的、冷冽的弧度:“如果我們因爲害怕別人說閒話,就不去做對老百姓有利的事,那纔是最大的失敗。”

“我們不會承諾天梭能解決巴基斯坦所有的通信問題。但我們願意,以一個合作夥伴,而不是高高在上的技術施捨者的身份,和汗先生,以及巴基斯坦的朋友們一起,去嘗試。”

“我們可以先選擇一個條件最艱苦、GSM覆蓋不到的山區,做一個小規模的、示範性的試點。

設備,我們可以提供最優惠的價格,甚至部分贊助。技術,我們派人來培訓和支持。”

“讓事實說話。讓山裏的牧民和村民,用他們的親身經歷,來評價天梭到底有沒有用,安不安全。”

“如果試點成功,證明天梭確實能幫助到巴基斯坦的人民,而且沒有帶來任何麻煩......”謝建軍看向阿裏·汗,目光坦誠而有力:“那麼,我相信,任何基於偏見和臆測的“聲音”,都將不攻自破。”

“而如果失敗了,”他坦然道:“損失,主要由我們未名-軒轅承擔。汗先生和貴國的風險,會降到最低。”

“合作夥伴”,而非“施捨者”。

“小規模試點”,用“事實”說話。

“共擔風險”,誠意十足。

謝建軍的提議,如同精準的手術刀,繞過了最敏感的政治與安全爭議,直接切入了民生需求和務實合作的核心,並且展現出了極大的誠意和靈活性。

阿裏·汗臉上的疑慮,終於被一種混合着激動、感激與決心的神情取代。他用力搓了搓手,看向身邊的幾位同僚,用烏爾都語快速交流了幾句,然後轉向謝建軍,眼中重新燃起了火焰:

“謝先生!您的話,說到了我們的心坎裏!我們不怕困難,就怕沒有希望!”

“試點!就在西北邊境省,靠近阿富汗邊境的米爾阿里山區!那裏只有不到一千人,分散在幾十個山谷裏,GSM信號一點也沒有!每年都有人因爲通信不便出事!”

“只要天梭真的能在那裏打通電話,讓山裏的老人能聯繫上在外打工的兒子,讓孩子生病了能叫來醫生......”阿裏·汗的聲音有些哽咽:“謝先生,您就是我們巴基斯坦人民的朋友!真正的朋友!”

初步意向,在一種務實的、充滿希望的氛圍中達成。具體細節,將由鄭律師帶領團隊與阿裏·汗及巴方相關部門進一步敲定。

會談結束後,在返回酒店的車上,鄭律師低聲對謝建軍說道:“謝董,試點地點選在靠近阿富汗邊境的敏感地區,政治和治安風險都不小。而且,西方勢力在那裏也很活躍。我擔心……………”

“我知道。”謝建軍望着窗外伊斯蘭堡街頭的景象,緩緩說道,“正因爲敏感,正因爲有風險,才更要去做。”

“那裏的人,最需要通信。

“在那裏成功了,才最能證明天梭的價值。

“也最能,”謝建軍眼中閃過一絲銳利的光芒:“戳破某些人關於安全威脅的謊言。”

“用最偏遠的山區,最樸實的需求,最乾淨的民生應用——”

“去打一場,最硬的,

“信譽之戰。”

汽車駛過街道,揚起輕微的煙塵。

遠方,興都庫什山脈的輪廓,在午後的熱浪中微微扭曲,沉默而蒼涼。

那裏,將是天梭在第三世界點燃的,第一簇,真正意義上的,星火。

1995年7月,巴基斯坦,西北邊境省,米爾阿里山區。

時間在這裏彷彿被幹燥的熱風,和亙古的巖石凝滯了。

興都庫什山脈的支脈,如同巨神被撕裂的骸骨,以一種沉默、荒涼、卻充滿原始壓迫感的姿態,綿延向目力所及的盡頭。

沒有樹木,只有稀疏的、頑強附着在巖石縫隙間的荊棘和枯草。

天空是一種被塵土和強光漂洗過的,近乎殘酷的湛藍。

三輛經過特別加固、塗着迷彩色的越野車,像三個微不足道的甲蟲,在只有雨季洪水才能衝出的,佈滿尖銳碎石和深溝的河道裏,以隨時可能散架的姿態,顛簸前行。

陳向東蜷縮在第二輛車的後排,這一次,他沒有高原反應,但劇烈到令人反胃的顛簸,無孔不入的灼熱沙塵,以及空氣中瀰漫的、混合了塵土、機油和汗水發酵後的刺鼻氣味,同樣讓他臉色發白,幾近虛脫。

他身邊坐着劉欣,她戴着防塵面罩和護目鏡,但露出的皮膚依舊被曬得發紅。她懷裏緊緊抱着一個用多層防震材料包裹的銀色金屬箱,裏面是兩臺經過輕量化,和小型化改造的天梭基站原型機,代號天梭哨兵,專爲極端偏

遠、無市電環境設計。

前排副駕駛,坐着一位名叫卡西姆的,來自巴中友誼電信的年輕工程師,皮膚黝黑,眼神機警,正用生硬的英語,向司機大聲呼喊着前進的方向。

這是巴基斯坦米爾阿里山區天梭試點項目組。

除了陳向東、劉欣,還有兩名來自未名-軒轅的技術工程師,以及包括卡西姆在內的三名巴方人員。

他們的目的地,是深入山區近八十公裏,地圖上只有一個模糊點標記的,名叫多爾村的地方。

那裏,據阿裏·汗說,是這片山區十幾個分散村落中,相對中心,也相對安全的一個點,便於基站架設和後續維護。

安全二字,在卡西姆偶爾掃過車窗外那些陡峭,寂靜,彷彿隱藏着無數眼睛的山崖的目光中,帶着一種難以言喻的,屬於本地人的沉重。

陳向東知道,這裏靠近動盪的邊境,部族勢力複雜,西方情報人員和某些武裝派別的活動,也偶有傳聞。

他們的車隊,除了技術裝備,沒有任何武裝護衛。安全,依賴於阿裏·汗在當地的關係,以及他們純粹通信技術援助的身份。

經過近十個小時地獄般的顛簸,當夕陽將羣山染成一片暗紅與紫黑交織的、悲壯色彩時,他們終於抵達了多爾村。

所謂的村,只是依着一處稍微平緩的山坡、散落着的幾十間用泥土和石塊壘成的,低矮破敗的房屋。

沒有電,沒有自來水,只有幾頭瘦骨嶙峋的山羊,在塵土中茫然地啃着石頭縫裏的草。

幾個衣衫襤褸、面孔被風沙雕刻得,如同巖石般粗糙的老人和孩子,遠遠地、沉默地注視着這羣不速之客,眼神中充滿了好奇,警惕,以及一絲深深的漠然。

村長是一位鬍鬚花白、腰背佝僂,但眼神依然銳利的老人,名叫古拉姆。

在卡西姆用普什圖語一番解釋,並展示了一封蓋有當地部族長老印章的信件後,古拉姆臉上的警惕才稍稍褪去,但依舊沒什麼表情。

他指了指村子最高處,一塊相對平坦的巖石平臺,用生硬的、夾雜着大量方言的烏爾都語說道:“那裏,風大,看得遠。”

那將是基站的位置。

沒有歡迎儀式,沒有多餘的寒暄。陳向東和劉欣立刻帶着技術人員,開始卸貨,搬運設備。

村民們遠遠地看着,沒有人上前幫忙,也沒有人靠近。

只有幾個膽子大些的孩子,在稍近些的地方圍觀,髒兮兮的小臉上,眼睛烏溜溜地轉。

架設基站的過程,比在崑崙山口更加艱難。沒有現成的電力,他們帶來了大功率的太陽能板和蓄電池組,但崎嶇的地形,讓搬運和安裝變得異常費力。

沒有現成的鐵塔,他們只能利用那處巖石平臺,用帶來的高強度複合材料杆件,搭建一個簡易的三角支架。

狂風捲着沙石,打在臉上生疼,也考驗着支架的穩定性和饋線的固定。

夜幕,在忙碌中迅速降臨。山區溫差極大,白天炙熱如烤爐,夜晚卻寒意刺骨。

他們打着強光手電,在呼嘯的山風中,繼續着最後的接線和調試。

村民們早已躲回自己漆黑冰冷的土屋,只有幾點微弱的油燈光,從門縫和破窗中透出,像是這片巨大黑暗與寂靜中,幾粒隨時可能被吹熄的、微弱的生命星火。

“GPS定位校準完成。”

“太陽能充電系統,電壓穩定。”

“基站主機上電……………自檢通過!”

“搜索衛星信號......鎖定!系統時間同步完成!”

劉欣的聲音,在手電光柱和儀器屏幕微光的映照下,冷靜地報出一個又一個步驟。

陳向東則拿着那臺加固的天梭-哨兵測試終端,站在稍遠些的下風處,避開基站的電磁輻射。

屏幕亮起,顯示着正在搜索網絡的字樣。

一秒,兩秒,三秒.......

時間,在呼嘯的山風和刺骨的寒意中,似乎再次被凍結了。陳向東能聽到自己心臟擂鼓般的跳動,混合着風聲,敲擊着耳膜。

劉欣和其他人也停下了手中的動作,屏息凝神,目光緊緊鎖定在陳向東手中的終端上。

十秒。

二十秒。

就在陳向東的心,一點點沉向谷底,懷疑是不是哪裏出了問題,或者這裏的衛星信號實在太差時——

屏幕上的字樣,倏然一變!

“天梭網絡-已連接。信號強度:3格(滿格5格)。

連接成功了!

一股難以言喻的熱流,瞬間衝散了陳向東體內所有的疲憊、寒冷和緊張!他幾乎是顫抖着手,用這臺終端,撥通了劉欣手中另一臺的測試號碼。

“每——每——”

短暫的等待音後。

“喂?能聽到嗎?”陳向東的聲音,在狂風中有些失真。

“很清楚!”劉欣的聲音,清晰、穩定地從聽筒中傳來,沒有一絲雜音,沒有崑崙山口那種被風撕扯的感覺,就像是在城市裏通話一樣!

成功了!在這個被世界遺忘的角落,在這個連電都沒有的,地圖上幾乎找不到的山村,天梭的信號,第一次,清晰而穩定地,響了起來!

“快!試試和外面的聯繫!”陳向東激動地對卡西姆說。

卡西姆也早已迫不及待,他拿出自己帶來的,一部普通的、天梭公板功能機,出發前在伊斯蘭堡購買的,開機,搜索......幾秒鐘後,同樣顯示“天梭網絡-已連接。信號強度:3格。”

他顫抖着手,撥通了一個號碼。那是他在山外鎮上的表哥的電話。電話接通了,卡西姆用普什圖語激動地快速說着什麼,語無倫次,

然後,他臉上綻放出狂喜的笑容,對着陳向東和劉欣用力點頭,豎起大拇指!

通了!真的通了!和山外的世界,連通了!

就在這時,一直沉默地站在陰影裏,看着這一切的古拉姆村長,緩緩走上前。他手裏,拿着一個看起來極其陳舊,外殼佈滿磕碰痕跡,天線都已經摺斷的,不知道是什麼年代的,早已無法使用的對講機或收音機之類的東西。

他走到陳向東面前,沒有說話,只是用那雙渾濁卻依舊銳利的眼睛,看了看陳向東手中亮着屏幕的天梭終端,又看了看遠處巖石平臺上,那個在夜色中閃爍着微弱指示燈的、簡陋的基站支架。

然後,他抬起手,顫巍巍地,指了指卡西姆還在通話中的手機,又指了指村子深處,那些閃爍着微弱油燈光芒的、黑洞洞的土屋門口,此刻,似乎有更多的人影,在黑暗中悄悄聚攏、觀望。

“能……………能給裏面......打個電話嗎?”古拉姆用極其生澀,幾乎難以聽清的烏爾都語,緩慢地問道,手指指向村子的方向:“我兒子......在白沙瓦.......工地………………”

他沒有說完,但陳向東和劉欣瞬間明白了。這個與世隔絕的山村,這個沉默寡言的老人,他關心的,不是國際上的安全威脅,不是技術上的蘇聯血統,他關心的,是能不能,和在遠方爲了生計苦苦掙扎的兒子,說上一句話。

卡西姆立刻會意,掛斷了自己的電話,將手機遞到古拉姆面前,用普什圖語快速解釋着怎麼撥號。

古拉姆粗糙、佈滿老繭和裂口的手指,笨拙地、小心翼翼地,在手機按鍵上,一個數字,一個數字地,按下了那個他或許在心底默唸了無數遍,卻從未有機會撥出的號碼。

然後,他將手機,顫巍巍地,貼在了自己那佈滿深深皺紋、飽經風霜的耳邊。

“嘟一嘟——”

等待音,在寂靜的夜空和呼嘯的風聲中,格外清晰。

幾秒鐘後。

古拉姆那巖石般冷硬,似乎從未有過表情的臉上,肌肉,猛地、劇烈地抽動了一下!

他那雙渾濁的眼睛,在手機屏幕微光的映照下,瞬間,盈滿了一種難以形容的、混合着震驚、茫然、難以置信,以及最終化爲滾燙液體的、最原始、最深沉的激動與悲傷!

他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麼,卻只發出了一聲短促的,近乎嗚咽的抽氣聲。

然後,他猛地轉過身,背對着衆人,肩膀劇烈地、無法抑制地聳動起來。

手機,依舊緊緊貼在他耳邊。寂靜的夜空中,隱約能聽到,聽筒裏傳來一個年輕、焦急、帶着哭腔的呼喊聲:“阿爸?阿爸?!是您嗎?!您在哪?!您說話啊!......”

那一刻,陳向東、劉欣、卡西姆,以及所有在場的中巴技術人員,都靜靜地站在原地,沒有一個人說話。

只有山風,依舊在不知疲倦地呼嘯。

只有遠處土屋門口,那些越來越多的、沉默觀望的村民身影。

只有古拉姆村長那壓抑不住的,低沉而悲愴的啜泣聲,和手機聽筒裏,那穿越了上百公裏荒蕪羣山、清晰傳來的,兒子焦急的呼喚。

就在這片被世界遺忘的、最深的寂靜與荒涼之中。

一縷名爲連接的、微弱的電波,如同一顆投入深潭的石子,激起的,不是驚濤駭浪,卻足以,在那些最堅硬、也最孤獨的心靈深處,

漾開,層層疊疊、無聲,卻足以改變一切的漣漪。

星火,在此刻,

無聲地,燎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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