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頭把銅板一收,語氣淡得像隨口吩咐,話卻句句都是規矩:
“動作穩點,別被風掀下去。”
“瘴氣那東西,吸幾口稀的,不會立刻死人。”
“可你也別把自己當鐵打的,該停就停,停得住,命才能留住。”
這已經算是關照了。
雖說葉霄聽得出來,裏頭大半隻是場面話。
可他沒拆穿。
話真不真不重要。
錢是真的就行。
“工錢還是按天算?”葉霄問。
工頭看了他一眼,像是早就知道他會問,眼皮都懶得多抬:
“按時辰。”
“一個時辰一百五十文,三天一結。”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聲音冷得發乾:
“北爐折人快。你要是真出了事,錢我直接送去你家裏,省得你白搭一條命,家裏還一文拿不到。”
周圍幾個老工一聽這價,眼神都微微動了一下。
一個時辰一百五十文。
抵得上他們在外頭狠狠幹好幾天。
可沒人羨慕,也沒人嫉妒。
因爲這錢,真是拿命換的。
葉霄點了點頭,抓起破布矇住口鼻,轉身就往外走。
“葉霄……”
後頭忽然有人叫他。
是個比他大幾歲的修補工,平日和他有點交情,這會兒眉頭皺得死緊:
“你真要去?”
“那地方……吸兩天瘴氣還好,三天就開始咳血了。再往後,人就廢了。”
葉霄回頭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裏沒有發狠,也沒有逞強,只有把賬全算明白後的冷靜。
巷錢。
孃的藥。
小雪的命。
“我需要錢。”
輕輕一句話,卻壓得周圍人心裏發緊。
角落裏,那天被葉霄救下的少年張了張嘴,想說什麼。
可最後,還是低下頭,一個字都沒說。
……
出了工棚,葉霄一路往北爐走。
沒走多久,北邊的風就迎面灌了過來,夾着鐵鏽味,颳得人眼角生疼。
北爐在工寮最北頭,挨着廢風道。
四周盡是塌了一半的爐體和捲起來的鐵皮,風一鑽,鐵皮就發出細碎的譁響,聽得人耳根發緊。
葉霄還沒靠近爐道,一股腥甜味就先鑽進了鼻子。
那是從瘴井裏翻上來的冷毒,也就是瘴氣。
風一卷,看不見的灰就貼上皮膚,細細密密地扎人。
葉霄把口鼻上的破布又拉緊了些,可還是擋不住那股味往裏鑽。
鼻腔立刻發澀,喉口一下就辣了,胸腔裏像是冷和火一齊壓進來,灼得生疼。
這一刻,他才真正明白,北爐最要命的,是慢慢磨死人。
可他早就想清楚了。
來北爐,本就沒指望全身而退。
他要試命格,能不能在還能站的狀況下,把人從死線上一點點拽回來。
爐腳邊搭着個簡陋粥棚。
鐵鍋裏翻着白氣,米香淡得可憐,可在這股冷毒味裏,反倒顯得格外勾人。
頂爐的人,管飯。
就是這種稀粥,能隨便舀,能喫到飽。
對啞巷的人來說,這一口熱的,已經夠誘人了。
若不是北爐三天兩頭死人,工頭也不會總爲頂爐人發愁,早就有人搶着來了。
旁邊一個老工低聲提醒:
“這裏的瘴氣還薄,待得不久,還沒什麼。”
“可要是吸多了,肺裏會長泥。”
“等哪天咳出來是黑的,就別再來了。”
葉霄點頭。
不遠處有幾個老工正蹲着喝粥,有個喝得太急,被燙得齜牙咧嘴,可還是捨不得放下碗。
再遠一點,幾個頂爐的老工還在忙,動作沉得厲害,咳嗽聲斷斷續續。
葉霄剛走近,就有人掃了他一眼,冷冷丟來一句:
“新人?”
“自己當心點。”
“風大,你這細胳膊細腿的,說不準就滾下去了。”
葉霄只嗯了一聲,沒急着上爐,而是先用腳尖試了試鐵梯上幾處鏽點,找出最穩的受力處,才把腳掌整個壓實。
等他踩上那架生鏽鐵梯時,側風一下切了過來,夾着瘴氣和鐵灰,把他衣角都吹得繃緊,刮在臉上生疼。
鐵梯窄得嚇人。
鏽得發黑,邊沿一刮就能帶下皮來。
往下一看,是一片被風吹得發黑的深處,根本看不見底。
換別人到這一步,心一虛,腿就該軟了。
葉霄沒停。
一步一步,落得極實。
他把重心死死壓住,不給自己半點晃的機會。
越往上,瘴氣越重,胸腔灼得越緊。
呼吸一深,就扯出鈍痛。
等他踩上爐沿,熱浪和冷風一前一後撞進胸口,震得他眼前都發白。
身體猛地晃了一下。
再偏一寸,人就得掉下去。
旁邊一個老工立刻吼了起來:
“愣着幹什麼!”
“把鐵屑往下推!”
“風大,自己長眼!”
葉霄俯身去抓鐵鏟。
偏偏就在這時,側風又狠狠壓過來,吹得他整個人往爐沿邊上偏去。
喉頭的灼痛讓呼吸亂了半拍,胸腔狠狠一抽,眼前猛地一黑。
那一瞬間,他幾乎是本能地把腿沉下去。
腰背一下繃成一線。
呼吸也被他硬拽回了原來的節奏。
赤血樁的勁,從腳底往上走,死死釘住爐沿。
風再壓過來,他也沒再晃。
旁邊那個老工愣了一下:
“第一次上來的新人……能站住?”
另一個也有點意外:“照理說,他早該趴着吐了。”
葉霄沒出聲。
只是死死扣着鐵鏟,照着赤血樁的呼吸節奏,把鐵屑一鏟一鏟往下推。
瘴氣一層層往他胸腔裏鑽。
每一次呼吸,都像把火灰硬塞進肺裏,辣得他眼前發白。
可他的呼吸,始終沒亂。
風再切過來,他被逼得又往下沉了半寸。
而站樁帶來的撕裂痛,也和瘴氣的灼痛撞在一起,在體內來回翻攪。
【赤血樁·入門:21/300】
命格光字一跳,葉霄體內氣血被爐風擠了一把,猛地反衝上來。
痛,也立刻更重了。
可每一次咬牙撐過去,皮下那層繃緊的勁,都會跟着更韌一點。
葉霄心頭微微一震。
他原本只是想試試,命格到底能不能壓住瘴氣的侵蝕。
可現在,他已經隱隱察覺到,這裏的環境,竟然在逼着赤血樁長得更快。
北爐對別人來說,是折命的地方。
可對他來說,可能就是拿命磨樁的地方。
葉霄沒急着下結論,只把這念頭壓回去,繼續低頭推鐵屑。
又過了一陣,他才徹底確定。
真正起作用的,是瘴氣、冷風、熱浪一起壓上來,把身體逼到極限,赤血樁纔跟着竄得這麼快。
代價,就是痛得幾乎要命。
換個人,根本扛不住。
時間在爐風和鐵鏟聲裏,被切得很碎。
等天色一點點暗下去時。
【赤血樁·入門:85/300】
葉霄壓着呼吸,額前的汗被冷風一吹,幾乎要結住。
可皮下那股熱意已經連成一片。
風再撞過來,他也只是往下沉一點,不再像先前那樣發飄。
手臂酸脹。
骨頭髮燙。
可動作依舊穩得紮實,整個人像是長在爐沿上。
遠處一個老工看了他一眼,低低罵了一句:
“這小子……是真不把命當命,第一次就站那麼久。”
從爐沿下來的時候,葉霄整個人都被火和冷輪着颳了一遍,疼得有些發麻。
一個老工順手舀了碗粥塞給他:
“頂爐除了錢多,就這一口還能管飽。”
“趁熱喝。”
葉霄接過碗,碗沿燙手。
他沒廢話,低頭狠狠幹了幾口。
熱粥順着喉嚨往下落,胃裏那點空,總算被壓住了一些。
可熱剛落進肚子裏,胸腔裏被瘴氣刮出來的辣意就又翻了上來,喉口又苦又澀。
葉霄還是把剩下半碗全灌了進去,抹了把嘴角,轉身就往寮房走。
可剛一放鬆,喉頭猛地一湧。
噗!
一口黑血直接砸在地上,腥味裏還帶着煤灰的苦。
胸腔一下被擰空了。
眼前也跟着發虛,連站都站不穩。
這纔是北爐最狠的地方。
它不急着殺你。
可會一點一點把你掏空,最後讓你自己倒下。
這裏的瘴氣雖不算最重,可他一頂就是大半天,積下來的傷,照樣嚇人。
葉霄扶着牆,緩了好一陣。
他能清楚感覺到,肺裏的疼沒有繼續往深處炸開,反而像被一股看不見的力量一點點往回拽住。
他抬頭看了一眼外頭,眼神更冷了:
“明天繼續。”
……
一晃,三天過去。
北爐的風不但沒緩,反而更狠。
第三天的黃昏,爐沿上依舊是灰、煙,還有不絕於耳的鏟鐵聲。
其他工人能歇就歇,都想着少吸一點瘴氣。
只有葉霄。
每天只睡兩個時辰,其餘時間,幾乎都把自己釘在爐沿上。
他敢這麼賭,是因爲這三天下來,他已經徹底確認了。
北爐會讓人難受,會讓人虛,會讓人吐血。
可只要他還站得住,命格就能一點點把他拽回來。
更重要的是。
這地方對赤血樁的提升,快得驚人。
比正常修煉,快了不知多少。
別人是在躲瘴氣、躲冷風、躲熱浪。
他卻是在借這些東西,不斷磨礪自己的樁。
爐沿上,灰煙翻滾。
風忽然低了一瞬。
【赤血樁·入門:299/300】
命格光字浮現的一剎那,葉霄幾乎聽見自己的骨頭在叫。
那疼已經連成一條線,從腳底、脛骨、膝窩、脊背、胸口一路狠狠撕開,像要把整個人扯成兩半。
越接近突破,那股勁與氣血就越狠。
葉霄死死咬住後槽牙,把所有喘息都壓回喉嚨深處。
腿穩住。
胸口穩住。
連呼吸,也被他死死穩住。
他很清楚,只要這一刻鬆了半口氣,整個人就會被一下抽空,當場塌下去。
可只要再撐一會兒,就能真正往上邁過這一層。
他選撐。
不遠處,一個老工手裏的鐵鏟都滑了半截,聲音發乾:
“這小子到底是人,還是鐵?”
“昨天又死了一個,他怎麼還能一點事都沒有?”
旁邊另一人壓着聲音道:
“他可古怪得很,不只歇得少。”
“你沒看見他那飯量?第一天五碗,第二天八碗,今天我親眼看見,他狠狠幹了十多碗。”
老工喉結滾了滾:
“那種稀粥,喫那麼多,也不怕把胃撐炸了?”
“我也想不通,可他偏偏就撐得住。”那人搖頭,“喫完歇一會兒,又繼續上爐,跟沒事一樣。”
“這可是北爐。”
“別人一天歇四個時辰都嫌短,他倒好,像把喫進去的那些,全拿來換命。”
爐沿上風聲呼嘯,灰煙翻滾。
再沒人說話。
就在這時。
四周的風忽然停了一瞬。
碎石坡下,傳來一陣沉硬的腳步聲。
一步。
又一步。
像踩在人心口上。
幾個工人臉色立刻變了。
有人下意識往後退了半步,嗓子都發幹了:
“他們不是一直嫌這裏晦氣麼?”
“除了那幾個日子,平時根本不上來。”
“今天怎麼來了?”
逆着風,三名青梟幫的人一步步走了上來。
衣角被爐風吹得獵獵作響。
三道身影壓過來,冷意也跟着一步步逼近。
他們越走越近。
工人們的背脊也越繃越緊。
連咳嗽聲,都被硬壓回了喉嚨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