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子鈺聞言斂住了神, 青廷見她低垂了眼睫,也不言語, 笑問道,“又在做什麼計量?”子鈺遂抬起了眼, 眸子裏透出璀璨的慧黠,“妾身很願意一猜,”見他不反對,緩緩道,“所謂故人,在水一‘方’?!”

青廷並未回答,站起身, 牽上她手, “陪我走走。”

天色已晚,彎月如鉤,午後落了一場陣雨,現下鼻端盡是一股盛夏夜晚略帶潮意的軟泥清香, 這後園子種植了大片的植物花草, 溼漉漉得被雨水一拌,便有些滑,子鈺走了一時,嗔道,“哪裏不好走,偏往這裏。”

說着四下裏看看無人,輕輕提起裙幅, 那一雙精緻繡鞋,果粘上了些泥水,正皺眉可惜,身子卻一輕,被他攔腰抱起,子鈺登時又驚又羞,聽他笑道,“一雙鞋子而已,也值你向我擺臉色。”

“快放我下來!”

青廷哪裏理她,“你不說我抱你少了?現在卻扭扭捏捏。”穩穩得走到青石板子路上,方將她放下,子鈺抬頭還要分辨,卻被攬靠到他懷裏,“噓——”

兩人便不再說話。

夜色濃深,這裏離王府主院很遠,沒有懸掛燈籠,子鈺望着眼前的一團濃黑,不知怎得,忽然從心底生出一點惆悵,好在環住自己的臂膀堅實,總歸在這濃黑的路上,有一點依靠。

眼前忽然出現點點星火,她只疑是看花了眼,再一看,確是點點亮光,由少而多,在草叢和夜空中飛舞。

“笑什麼?”

“沒有,”她輕笑答道,“我只想這時日真快,小時候見慣的螢火蟲,剛纔差點都不認識了。”

“呵,”聽她提及幼時,青廷的聲音也變得柔軟,“你那時候,是不是也編結了小簍,網這些蟲兒掛在牀頭?”

“當然有,”子鈺眯起眼,遙遙想到遠方家鄉的那張老舊的 板牀,那幅阿爹湊了多日銀兩給怕蚊蟲叮咬的她買來的蚊帳,還有阿孃輕柔的嗓音,“把這小螢火簍子掛在這兒,陪我們小魚兒睡覺……”

她必定是嘆氣了,輕抬起下巴,對上他含了幾分探尋的眸子,“剛纔,是方家的人來消息了麼?”

“是。”

“王爺,”環住他的腰,“我有些怕。”

他只是撫着她的頭髮,子鈺深深望着他沐浴在稀薄月光下的面容,知道這個男人決心和意志都是堅不可摧,將嘆息凝在胸口,繼續道,“不是爲我自己,只是想到n兒和月兒……”

青廷知道她想說什麼,吻上她脣,“我必將護得你我周全。”

邱得意通傳後,貴妃隨他進入內室。這大半年來,和帝聽從太醫張中放的建議,從乾清宮搬出,遷住養心齋,貴妃隔兩日便來一探,已成了習慣。

和帝從書卷中抬起眼,“坐吧。”

貴妃略施了禮,在下首坐下,仔細端詳了一下,道,“皇上近日來氣色很好,臣妾看着真是歡喜。”

和帝放下書卷,“有勞愛妃費心了。”

有小宮女捧了藥湯來,貴妃連忙接過,和帝對邱得意等人揮揮手,“你們都下去吧。”

待衆人都退去,和帝望着貴妃嫺熟地把藥勻涼,擺到他面前,喚道,“你坐過來些。”

貴妃聞言一怔,就着他下手坐下,卻被他深沉的目光看得有些發毛,抬臉強笑道,“皇上,快趁熱把藥喝了吧。”

和帝“嗯”了一聲,卻並不去動那藥,半晌方緩緩發話,聲音低而有力,不容辯駁,“你住手了吧。”

貴妃心內登時大慌,她使力按捺住,臉上雖還帶着笑,卻更加勉強,剛要開口,和帝的聲音更低,帶着些微不耐,“藏秀宮(即冷宮)那邊,還要朕再明說嗎?”

貴妃忙跪倒了身子,“臣妾惶恐。”

和帝停頓半晌,又開口道,“早兩年我看你將她那裏放着,無半分動靜,以爲你總歸是進益了些——哎,妙飛,這麼多年下來,你還是不能讓朕完全放心。”

貴妃一時間心亂如麻,不知他究竟是真已獲知自己的動向,還是在詐她,訥訥地竟說不出話來,額角也滲出薄漿般的汗液。

“嗯?”和帝的語氣,已經開始加重。

貴妃連忙抬起頭,見他的眼角,已出現不悅的獰色,顫顫道,“太子,太子前往藏秀宮,私會丁庶人,皇上知道麼?”

和帝神色木然,“所以你就沉不住氣了?”說着重重一哼,“遇事便好勇鬥狠,成什麼體統!”

貴妃聽他這話語氣雖重,卻是責大於罰,膽色方稍稍壯了些,眼淚也流了下來,“臣妾愚昧,一時蒙了心,還請皇上責罰。”見他半晌不語,乍着膽子抱住了他腿腳,泣道,“臣妾也是唯恐有人挑撥我母子關係,令我母子離心……”

和帝斥道,“糊塗!你只想怕他離心,怎不想着,你若真這般做了,會讓他徹底寒心!”

貴妃心中一動,直至此時,她才約摸真正領會到和帝今日的意圖,漸止住了哭,聽他又說道,“你養育太子多年,還不知道他的脾性?最是心底純良、恭敬順善,丁庶人的生養之恩,他不能忘,你十餘年的撫育之恩,他何嘗不也是銘記於心?再者這十多年來,你的精心撫育,諸多辛苦,宮內宮外,誰看不到?更何況是那樣一個純善的孩子!”

聽他對自己的肯定,貴妃眼角重又泛酸,喉頭哽咽,“皇上……”

“妙飛,”和帝居高臨下地看向她,語氣變得深長,“你天資聰穎,頭腦靈活,若生爲男子,未必比朝堂那些男人們差了去。然而,你還當明白,這治國之道,除去積極進取、多有籌謀之外,更重要的,是對人心和人性的把握啊!”

貴妃此時已是淚如雨下,她知道,和帝今日,是將她當作未來的太後來指教了,埋頭到他膝上,“臣妾錯了,臣妾知道錯了,”深埋在心底的種種情感澎湃着泛上,她拼命將其壓抑住。和帝撫着她顫抖的肩頭,聲音更加輕柔,“若你今日真將思琳殺死,則是真的親手將大榮未來的皇帝,推到自己的對面,知道了嗎?”

貴妃使力點頭,她抬起臉,淚眼中,和帝久病青黑的面容帶着深深的倦色,看着她,輕輕一笑,“朕乏了,你跪安吧。”

然則兩日後,冷宮內還是傳出消息,廢后丁氏,因舊疾復發,醫治無效,於深夜亡故。

太子得到消息時,震驚地無以復加,他抱住太子妃方氏,喃喃道,“怎麼會,怎麼會,前幾日我們派去的太醫,不還說母後的身子已經在慢慢恢復,怎麼突然就……”

方氏安撫住他,“殿下,您要節哀,要冷靜啊!”

太子垮下雙肩,垂下臉,因丁氏現今名份上只是冷宮中幽居的一個戴罪庶人,即便是曾經貴爲國母,依令也只能草草掩埋,太子作爲儲君,是絕不能前去治喪祭拜的。他只覺一股深痛,從內心深處傳來,直達四肢百骸,和着某種未知的恐懼,抓緊方氏的手,“讓,讓嶽父那裏,派人調查一下。”

方氏驚疑,“殿下,您真的要這麼做嗎?”

太子木木地轉過臉,對上妻子雪白的面龐,他喉頭乾澀,半晌才點點頭,“我要知道真相。”

貴妃的驚疑,絕不亞於太子,得到消息時,她正與宋姑姑在外間散步,聽罷便轉身回宮,步履之匆忙,身上佩戴的環佩都一陣叮咚亂響。

“太醫院怎麼說?”

宋姑姑見她從未有過的凝重,忙小心回道,“說是舊疾復發,自然病故。”

“自然病故?”貴妃的嘴角噙了幾分冷然的笑意,“怕遠沒有這般簡單。”

宋姑姑的擔憂卻大於這些驚疑,“皇上那邊,怕還是要懷疑我們的吧?”

貴妃心中更是心煩意亂,沉默了片刻,倏得站起,眼中精光暴綻,“憑他是誰,本宮都不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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