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漸晚, 和帝剛用完晚膳,宮人們正忙碌收拾, 從邱得意到守門的小太監,每人都多帶了幾分小心, 整個大殿,只隱約從內寢傳來和帝的咳嗽聲,還有宮女手中偶爾發出的杯盞相碰聲,其他的,竟再無聲響。
貴妃到來時,看到的就是這般景象。
邱得意站在內寢的門口,他年歲也大了, 背好像更彎了些, 見到她,微微躬身行禮,貴妃輕問,“皇上……?”
邱得意輕輕道, “淑妃娘娘在裏面, 剛陪皇上用了晚膳,”頓了一下,有些猶豫,“皇上他,心情不好。”
貴妃點點頭,“通報吧。”
邱得意輕咳一聲,剛要說話, 裏間的和帝像是聽到了動靜,沉聲問道,“何人在外?”
“啓稟皇上,”邱得意忙轉身回答,“貴妃娘娘來了。”
和帝唔了一聲,就沒了聲響。
貴妃打簾入內,淑妃早已站起,自十年前她懷胎不幸流產之後,淑妃的性情,漸沒了做麗妃時的張揚輕快,特別是太後薨逝之後,言談舉止,更帶了幾多小心。
與貴妃,她早先也隱隱聽說當日自己流產一事的蹊蹺,但,那段事蹟,又牽扯着丁家與太子,她一介妃子,哪裏敢再去碰,更何況眼下的情形,日後怕都是要在這徐氏手裏過活的,因此竟裝的萬事不知一般,維持着以往的親厚。
“姐姐來了,”淑妃略一欠身,見貴妃一腦門官司的模樣,轉向和帝笑道,“皇上,天也不早了,容臣妾先行告退。”
淑妃退去,和帝只是靜坐其上,貴妃直直得跪倒在他面前,“皇上,您要相信臣妾啊!”見和帝不出聲,她心中的驚懼,比兩日前二人對話時更甚。
也不知過了多久,方聽他緩緩道,“起來吧。”
“皇上?”貴妃驚喜抬頭,看到他面色依然黑沉,無任何表情,忙穩住身子,又頓首道,“臣妾知道,您心中一定對臣妾還是有所懷疑,但臣妾想說,自上回聽了您的教誨,回去後,臣妾便如醍醐灌頂一般,絕不敢再有半點邪思。而現今丁庶人之事,只能說明有人一直暗中窺伺臣妾,企圖籍此挑撥太子與臣妾的母子關係,陷我於不義之地,皇上,您要明察啊!”
她說的懇切,和帝卻是緊皺着眉頭,強忍住竄到喉頭的咳意,勉力出聲問道,“哦?依你看,卻是誰呢?”
貴妃搖頭,“臣妾不願誣告他人,因手裏也實在沒有那人的證據,但此事事出蹊蹺,還請皇上一定要明察!”說罷重重叩首,趴伏在地。
“得意,”貴妃走後良久,邱得意聽到和帝沙啞低喚,忙上前,見他拄着頭,一副疲倦至極的模樣,勸道,“皇上,您先歇息吧,有什麼事,明日再說不遲。”
和帝搖頭,“將太子傳來。”
“皇上?!”邱得意還要再勸,和帝忽突然一陣暴咳,他連忙將帕子、痰盒遞上,一邊喚宮女進來,和帝握住他手,用帕子捂着嘴,輕搖搖頭,邱得意揮揮手,又命宮女們下去。
“皇上,”轉過身,卻見和帝看着帕子,有些發呆。
“皇上!”
那帕子上一片鮮紅,邱得意大驚,聲音也顫顫,“我,老奴這就去傳張先生!”
和帝扯住他,氣息低弱,“傳太子,還有,朕這次咳血,不得外傳。”
雖然如此,太子五日不去萬錦宮請安的消息,還是悄悄在朝臣中傳開,更有甚者,從內廷中傳出,在接下來太傅郝勝亮的一次講學中,郝太傅借古喻今奉勸太子,暗示其應當恢復對貴妃的請安時,一向尊師重禮的太子,竟然拂袖而走,把太傅幹晾在屋內,羣臣聽聞,無不譁然。
大家自然會將此事與不久前的丁庶人之死聯繫起來,貴妃暗殺丁庶人、卻被太子查悉的說法,已成了衆人口中的事實。皇帝病重、貴妃與儲君不合,不僅令安京朝中的羣臣人心浮動,據說就連北方的徐將軍,都派了暗使前來打探。
又過了不到三五日,天禧二十八年八月一日,久病未朝的和帝,突然在早朝中出現,雖只是處理了尋常政務,但其精神頗健,聲氣與思路都極清晰,其威嚴聲勢,比以往更甚,令下面的臣子們不敢逼視。
罷朝後,臣子們三三兩兩聚在了一起,霍思無走在最後,聽前面的大人們議論,只見一人用袍袖擦擦額頭,“多日未面見聖上,剛纔一見,竟比原先還要緊張——哎,這下好了,聖上龍體安康,實乃我朝最大的福分啊!”
霍思無識得此人,知道他是禮部侍郎,又見其他人也紛紛附議稱是,面上的表情都輕鬆了不少。霍思無明白,和帝康健,定然就壓得住貴妃與太子,羣臣一時也就不必絞盡腦汁、提心吊膽得站隊下注——
但,他眉間皺起,問題是,真的是這樣嗎?
這一晚,寧王府有些熱鬧。
上個月,王府長子謝祉燁十六歲生辰,按大榮的規矩,郡王滿十六歲時須賜封號,祉燁當日,得號東平;這一日,寧王選定了邱丹家的長女爲媳,擺宴慶賀。
說來,祉燁是這一輩皇室子弟中,第一個得賜封號的郡王,輝王家雖有正妃所出的兩名嫡子,也已封做郡王,但因都還沒滿十六,故未得封號。而現今寧王的勢力,在當前已成爲足以與貴妃抗衡的第二大派系,特別是經了太子與貴妃不合一事,又有一些明白的官員,希圖藉此機會來阿附。
青廷卻暫時謝絕了這些人,並嚴令家人不得收受禮物、不得私交他人,慶賀的宴會,只定爲家宴。
如此前來表忠的官員們,不免有一些人失望,但有一些更明白的,卻更加堅定了押注寧王的決心。
錚錚今晚格外高興,只見她身着金紅對襟立領縷金牡丹鳳凰刺繡褙子,兩色流蘇垂絛宮裙,披一條淺粉披帛,頭髮綰成了凌雲髻,上戴金絲八寶攢珠五鳳朝陽華勝,左顧右盼,笑語宴宴,神采飛揚。
本來,她是想把這聯姻的慶宴辦的熱熱鬧鬧,氣派非凡,無奈青廷有令,只辦家宴,來客限定在王府在京的親友,她聽了,有些不甘,但思及祉燁終是與邱家聯姻,如了自己的願,便重又高興起來。
此時,她正拉着邱家小姐英琬的手,笑語相話,說到高興時,英琬的面上,不禁一片飛紅。
邱丹的夫人何氏,坐在邱氏旁邊,看着女兒與錚錚相談甚歡,心內也喜歡,不一會,眼睛不由轉到旁邊的子鈺身上。
子鈺今日的扮相,華貴之處,卻也並不比錚錚多讓。淺黃纏枝牡丹丹鳳朝陽雲肩,金黃對襟立領縷金牡丹刺繡褂子,淺黃竹菊萬字刺繡馬面裙,梳了一個隨雲髻,插一枝盤鳳臨波吐珠步搖,額上兩根墜小米珠的金鍊,粉脂玉豔,儀態大方,雖氣質沉靜些,但絕不容人忽視。
子鈺一抬眼,何氏猝不及防得對上了她的眼睛,不妨被對方那冷淡的表情面容嚇了一跳,再一看,子鈺卻是對着她微微一笑,何氏忙也點頭致意,不知怎的,竟有種受寵若驚的錯覺。
“怎麼了?”邱氏見她動作有些慌張,問道。
“沒什麼,”何氏端起茶杯掩飾,過了一會,湊到她耳邊低聲道,“劉娘娘,好大氣勢。”
酒過三巡,錚錚心內暢快,酒了多了幾杯,見子鈺那裏坐着,冷冷淡淡的,問道,“妹妹今日,怎的話這般少?”
子鈺轉過頭,看向她,她氣質本就偏冷,此時在那一片明豔中,反更顯了出來,面對錚錚的意有所指,她沒有動氣,也沒有反諷,只平實答道,“昨日受了些風寒,頭有點疼,多謝姐姐關心。”
錚錚最是厭煩她這般,笑道,“那可得注意些,頭疼還是好的,若是寒到胸口,可就不好治了。”
子鈺微微一笑,“受教了。”
宴散後,青廷未來,想是去邱氏或錚錚那裏了。杜蘭德芬兩個,見子鈺披一件長衫,站在廊底下發呆,兩個人唧咕了一翻,還是上前,“娘娘!”
子鈺一轉身,對上兩人有些擔心的眼睛,杜蘭先忍不住,“您是不是氣萬娘娘?”見她搖頭,又問,“氣王爺?”
子鈺搖搖頭,半晌,忽然道,“這兩日,前來拜會王爺的人很多啊。”
德芬接道,“可不是,王爺都是在大書房(注:即前院書房)裏接見的,聽春喜姐姐說,連小德他們都忙得不停呢!”
見她如此說來,子鈺眉間的憂鬱之色愈重,不由奇怪,“王爺得意,這不是好事嗎?怎麼見您有些不大高興的樣子?”話未說完,猛被杜蘭扯了下衣袖,忙住了嘴。
子鈺卻並未責她多嘴,撫着廊柱,她心內恐慌,寧王府越得意,說明貴妃那邊受到的威脅越大,面對威脅的貴妃,她是見過的,處理威脅的手段,她更是熟知,從媚蘭、到麗妃——現下,寧王府已經成爲貴妃最大的威脅和障礙,依照貴妃的性格手段,她定會逼迫自己爲其打探,而如果自己拒絕——月華,月華卻在她的手裏!
心口處一陣絞痛,她抬頭看向夜空,月牙兒被陰雲遮擋着,淡得幾乎看不見,子鈺無聲默唸,我,該怎麼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