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品居是本市有名的酒樓,店面不大,但菜式精美,據說其中很多菜餚都是根據過去的御膳改良成的,做工複雜,用料講究,價格就更不用說了。尤其是這家酒樓的招牌菜——金牌魚翅。據說是首席大廚的看家菜,喫過的人都讚不絕口。
跟着其他人一起坐在富麗堂皇的包廂裏,我卻不知爲什麼總覺得有點兒心神不寧,直覺地感到這個地方有些什麼不尋常的事物,帶給我莫名的壓迫感。
“高級的酒樓就是不一樣啊,連待客的茶味道都特別好,茶具也別緻。萬俟總裁就是萬俟總裁,大手筆!”
賀主任端起面前的茶碗喝了一口裏面的龍井,嘖嘖地讚歎。
廢話!一看你就是個沒喝過好茶的,平時去飯店都叫他們用樹葉湯子冒充茶水糊弄慣了吧,普通的龍井也至於感動成這樣?
我心裏小小地不屑一下。拍馬屁而已,至於嗎?不過,捨得用當年的雨前龍井待客,可見老闆品位不俗,大約就連氣魄,也非等閒人能比的。
很快,菜就一道道擺了上來,果然是色香味俱全。一大桌的菜自然不可能個個是精品,我不太餓,於是挑揀着喫了些精緻又有特色的菜。世上的人只知道越是華麗富貴越高檔,卻不知道真正的好東西,往往看起來外表普通又簡單。
一桌子的雞鴨魚肉海鮮熊掌,我更青睞幾樣樸素的小菜。
那道“白鶴亮翅”,我相當的欣賞。外觀看起來不過是一款造型精美的涼菜,其實卻大有文章。細細的綠豆芽掐頭去尾,過水後用銀絲掏空芯子,灌入燕窩羹,一根根擺成展翅的白鶴形狀,澆上鮑魚湯熬成的芡汁。喫起來爽脆鮮滑,既有豆芽的清香,又蘊含了燕窩和鮑魚的精華。我敢打賭,這道菜的價格絕對高過那隻被切片冰鎮在“龍船”上的澳洲龍蝦。
還有那盤蠔汁海蔘旁邊的祕製琥珀核桃,也是我很喜歡的。酥脆的核桃仁兒帶有一股獨特的松香,那是因爲包裹核桃的糖漿不是一般的冰糖熬製的,而是用了難得的“松糖”。所謂松糖,是野外的松樹自然分泌出來的糖份,必須是在特殊的氣候條件下,松樹纔有可能分泌出來,因此,一棵松樹也許一百年也分泌不出一滴“松糖”。
除了這兩道菜,還有一道飛龍蛋,材料是鴿子蛋,裏面釀入餡料油炸而成。同桌的人不識貨,只當是炸鵪鶉蛋,卻不知道這蛋是正經拿牛奶和蛋黃喂到半歲的鴿子生的頭胎蛋,裏面的餡料則是將剁碎的珍禽飛龍肉配上時鮮的野菜拌成的。塞入餡料後,在在外面裹上蛋黃與麪粉調成的麪糊,入油炸。
這幾道菜,看起來簡單,實際上精工細作,準備起來更是費時費事,說起來,還真的都是過去皇宮御膳裏的菜品。
其他人都把注意力放在了那些海蔘鮑魚龍蝦上,自然沒誰注意那幾樣,我樂得沒人跟我搶,自己喫得開心。
忽然,一種被觀察的感覺襲來,從後背竄起一陣戰慄。我警惕地放下筷子,朝周圍看了看,沒有什麼異樣,再扭頭,正對上萬俟遠的目光。
“君小姐選菜的眼光很獨到。”
萬俟遠看着我,從他的表情,我敢肯定他清楚那幾樣菜的價值。那又如何?我愛喫什麼是我的自由吧?
“我很喜歡這幾道菜的味道。”
“我看你是喫慣了粗茶淡飯,無福消受這些山珍海味吧。畢竟是喫粉絲長大的,哪裏懂得欣賞魚翅的精華呢?”
不等別人說話,安妮已經朝我發難起來。這女人的水準真是越來越低了。嘲諷過我之後,安妮又嗲着聲音轉向身邊的萬俟遠。
“萬俟總裁,來,我敬您一杯,感謝您的款待。”
“嘁,這女人當自己是發電機啊?又不是專門請她的。”
旁邊的小麥忽然低聲說了一句,他旁邊的兩個人低笑了兩聲,連我也忍不住笑了一下。老實說,萬俟遠這樣的男人,年輕、英俊、事業有成又氣質優雅,的確稱得上人中龍鳳,是女人多半會對他動心。
但女人想要引誘男人,手段卻也分出三六九等來。還在沁芳樓的時候,媽媽就總教導我們:女人,三分長相,七分打扮。可是光有長相、會打扮仍是不夠的,還需有“風情”,才能勾住男人的心。
“記住了,是‘風情’,不是‘風騷’!”
還記得當時媽媽手裏拿着根藤條站在那兒,看着我們練身段兒,一個不對就是一鞭子。
“住外面大院兒裏的下等姑娘們,我只要她們會風騷就行,可是你們……”
媽媽的藤鞭指着我們繞了個圈兒。
“你們是媽媽我精心挑選的上等貨色,跟她們不一樣。風情可不是露個肩膀、扭扭腰,朝男人拋個媚眼兒的下等手段。媽媽我要讓你們學的,是含而不露、媚而不俗的上乘功夫。學會了這個,你們的身價才上得去,男人們也纔會不惜血本兒地爭着搶着疼你們!”
不同的男人對美有不同的定義,環肥燕瘦,除非是那種傳說中的絕色,否則這人心裏的西施興許就是那人眼中的無鹽。但風情卻不同,風情是種迷人的氣質,嫵媚天成、鍾靈毓秀、情懷繽紛、意趣無限,最是上上層的女人味。
果然,萬俟遠根本不喫安妮那一套:
“你不必感謝我,要謝就謝君小姐好了。這頓飯是我欠她的,怕單請她一個人不給我面子,所以邀了你們大家一起來當陪客的。”
好一招四兩撥千斤,可惜不夠厚道,居然將我推出來做了擋箭牌。安妮被他說得臉上一陣紅一陣白,酒杯端在手裏喝也不是,放也不是,一雙眼睛已經開始朝我放毒箭。主管見狀連忙出來打圓場:
“瞧瞧,綺羅這就是你的不是了,萬俟總裁爲了你這麼破費,這第一杯應該你敬纔是啊,怎麼能讓安妮代勞了呢。快,快,綺羅你跟萬俟總裁喝一杯!”
部長話一出口,大家立刻起鬨。安妮趁亂放下了手中的酒,部長笑得臉上的肉都擠成了一堆兒,不住朝我使眼色。罪魁禍首卻只是深沉地笑着,看不出到底什麼心思。
撇一眼臉色鐵青的安妮,我慢吞吞地端起自己面前的酒杯,仿古式的小酒盅內盛着琥珀色的液體,端起來輕輕從鼻子下方滑過,一股醇香飄然而至。
女人如酒,含而不露,太露則俗豔。安妮,你一開始就不曾入得別人的眼,這男人不是宋偉那等眼中只有色相的俗物,又豈是你這等庸脂俗粉能駕馭的?
嘴角勾起淡淡的笑,我端起酒杯朝萬俟遠敬了一下,仰頭將杯中的酒喝下。
嗯,入口甘醇而不辛辣,回味綿長,好酒。
萬俟遠也是個爽快的人,將自己杯中的酒也一口喝乾了,然後笑笑,朝我問道:
“君小姐喝出這是什麼酒了嗎?”
“三十年的女兒紅。”
萬俟遠點點頭:
“君小姐果然是眼光的人,一下子就喝出了這是三十年的女兒紅。怪不得喫菜也專挑按照宮廷古方做出來的。”
萬俟遠的話剛完,滿座皆驚,紛紛朝我剛纔喫的幾樣菜下手。我放下筷子將視線投向萬俟遠,總覺得這人話裏有話,一舉一動都好象在試探我。可是……明明就是個人類,全身上下沒有絲毫的靈氣可言啊。
正在一羣人酒酣耳熱之際,包廂的門被推開,服務員推着一輛小車走了進來。居然是一品居的金牌魚翅!
我看到魚翅,忍不住又朝萬俟遠看了一眼。這頓飯,他可真是費了心思了。
一品居的金牌魚翅,價格不菲卻也不是有錢就能喫到的。要想喫到,必須提前五天預約,否則就是****也沒門。萬俟遠今天中午纔看到我,晚上喫飯就能上這道菜,不簡單呢。
“真沒想到,萬俟總裁實在是神通廣大,居然能破了一品居提前五天預約的規矩!”
萬俟遠朝我一笑:
“我哪兒有那個本事,不過是一直預定着罷了。從我承諾欠君小姐一頓飯開始,就在這裏預定上了。雖然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兌現承諾,但我這人喜歡有備無患。”
萬俟遠說得輕描淡寫,但聽的人都爲之咂舌。一品居的金牌魚翅不僅需要預定,而且光是預定,就要交一筆客觀的預定費,當然,魚翅的費用還是要另外支付。如果取消預定或不能按預定時間前來,這筆費用也是不會退還的。
大家紛紛誇讚起萬俟遠的氣派,一道道曖昧的視線朝我投來。我低下頭,假裝沒看見。
魚翅是裝在做工精美的水晶小碗裏送上來的,每人面前一份,除了萬俟遠,他說自己對海鮮中的某些成份過敏。
掀開蓋子,一股迷人的香氣隨着熱氣升騰而起,部長用小銀勺子攪了攪碗裏的魚翅,深吸一口氣,一臉的陶醉。
“嗯,果然不一般,和別家的魚翅就是不一樣。我看這出彩的地方不在魚翅,反倒是燉魚翅用的高湯!應該是用骨髓熬的吧?”
“這位先生果然是識貨的人,的確是骨髓熬的高湯。”
服務員不失時機地說。
“這道金牌魚翅最不一般的就是這高湯,是我們鼎大廚的獨門祕笈,別人絞盡腦汁都學不來呢!”
我坐在自己的座位上,眼睛盯着面前那一小碗琥珀色的流質,鼻端是食物誘人的醇香,耳畔全是周圍同事們津津有味的進食聲以及讚賞的聲音,我卻一點胃口也沒有。
有時候,無知真的是一種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