筆趣閣 > 科幻靈異 > 三世書 > 9. 饕餮

周圍的人都把注意力集中到了魚翅上,趁沒人注意我的時候,我起身離座,偷偷吩咐服務員把我那裏的那份魚翅撤掉,然後不理會那小丫頭喫驚的表情,朝洗手間走去。

不愧是高級酒樓,洗手間佈置得也相當豪華。我磨磨蹭蹭地在裏面洗臉、洗手、補妝,想要等其他人差不多喫完了那碗魚翅後再回去。

“頭一次有人對我的金牌魚翅不屑一顧,我很傷心呢。”

忽然一個男人的聲音在身後冒出來,我猛地轉過身去。只見一個一身廚師白衣的男人正雙手抱胸,斜靠在牆上看着我,眼神裏充滿了玩味。

“我燉的魚翅人人都說好,你爲什麼不喫?”

男人似乎對我的警惕毫無知覺,只是一臉無辜地看着我,聲討我對他廚藝的褻瀆,看起來完全就像是一個將廚藝視爲榮耀的美食癡狂者。

“抱歉,我只是沒什麼食慾。”

我緊貼着身後的大理石盥洗臺,只覺得背後一片溼涼。這男人什麼都沒做就已經給我一種莫名地壓迫感,讓我直覺地感到危險。

“真的嗎?真的只是沒食慾嗎?”

男人看我的眼神開始慢慢改變,如同玩弄獵物的獅子。

“如果是這樣的話,你更應該喫一點兒了,我保證喫過一口之後,你就會胃口大開了。我用來提味的高湯可是獨一無二的,材料非常難得呢。喫過一口就會讓你畢生難忘。”

說着,他眯起眼睛舔了舔自己的嘴脣,彷彿正回味什麼美味佳餚。

是啊,所以唐僧肉纔會這麼搶手,那個白白胖胖的和尚,他的肉,延年益壽長生不老倒是未必,但口感想必是絕佳的。

男人的步步緊逼讓我萬般無奈,情急之下實在也找不出適當的藉口,與其說一個拙劣的謊言被他拆穿,還不如實話實說的好。想到這裏,我橫下心,低垂黔首、柳腰彎曲,朝男人行了一個古禮。

“人髓雖美,卻不是誰都有福氣享用的。小的福薄命賤,實在是承受不起。”

既然拼不過,我不介意放低姿態。當年在沁芳樓,我學會的第一課就是示弱。

“好會說話的一張小嘴兒。”

男人的聲音似乎並沒有什麼不快的感覺,讓我鬆了口氣。

“這禮行得也周正,看來也有些年頭了。好了,起來吧,別好像我欺負你似的。”

你這還不叫欺負我?

心裏不滿,身子卻畢恭畢敬地朝男人行了謝禮。再抬起頭時,男人的裝束也變了,一身黑色繡金獸的袍服,華麗又威嚴,如同帝王君臨,氣勢逼人。

天!居然遇到他了,居然……

他慢慢朝我走來,我本能地全身顫抖,卻還是咬着牙站在原地不動,只是再次垂下頭去。他來到我跟前,一隻手挑起我的下巴強迫我抬頭看他。

“你很怕我?”

明知故問!

我心裏暗叫,卻不敢表現出來,強擠出一絲笑容。

“神君天威浩蕩,我等自然敬畏。”

沁芳樓第二課,阿諛奉承是永遠必要的手段。

“神君?你知道我是誰?”

男人捏着我的下巴朝我咧嘴一笑,如此進的距離對我露出他那白森森的牙,我的腿都軟了,生怕他接下來一口咬過來。

“神君威名,小的即便無知淺薄,也不敢稍忘。”

這是真話,三界之中,誰不知他饕餮的大名?上古的神獸,便是天神佛祖,也要賣他三分面子。殘酷、冷血,唯一的愛好就是美食,可他眼中的美食,卻是要別人性命的。

“威名?我看是惡名吧。”

饕餮冷笑一聲,臉朝我湊得更近了,那白牙嚇得我幾乎癱倒在地,他的手卻攬住了我的腰,兩人緊貼着,姿勢曖昧。

“嚇成這樣,臉色都變了呢,怕我喫了你?這樣吧,你把這碗魚翅喝了,我就饒了你,如何?”

說着,手朝虛空一抓,一碗魚翅就擺在了我面前。

我瞪着那碗東西,不說話也不喫,只是咬緊牙關挺着。倒不是擔心什麼喫了人要遭天譴的說法,只是單純的不願喫。

自古以來人就是這般愚蠢又自戀,總當自己是所謂的天之驕子,萬物靈長,還一廂情願地編出了上天庇佑這類話來自欺欺人。其實老天哪有功夫管那麼多呢?強者生存纔是天地間亙古不變的法則。

人之於妖,就如同飛禽走獸之於人,有的愛喫,有的不愛喫,還有的只是爲了消遣而獵殺。有的專愛喫些腸肚內臟,有的只喜歡喝口鮮血,有的專挑皮滑肉嫩的女人孩子下手,有偏愛有嚼勁兒的青年男子。還有的失手被抓,反而叫人給料理了,也屬正常,人出去打獵反而被老虎、狼羣喫了的也不在少數不是?

從來沒有妖因爲喫人或殺人而被老天責罰,對這個耿耿於懷的仍舊是人自己,所以纔有了修行者,號稱替天行道。即使是我師父,不讓我殺人也是因爲怕我被魂魄帶的怨氣引得走火入魔,卻從沒說過妖不允許殺人之類的話。

也許是我畢竟曾經是人,喫人這種事,始終有心理負擔,即使明知對手強大,也知道即使喫了也毫無影響,卻仍無法下嚥。

罷了,別說我法力尚未恢復,就算全恢復了,再讓我多修個一千年,也不是他的對手。傳說饕餮神君心思詭異,我就是喫了,他也不見得放過我,隨他吧!

正緊張,饕餮忽然笑了起來,修長的手指在我下頜輕輕摩挲着,好像在逗弄貓咪:

“一會兒膽小諂媚,一會兒又寧死不屈,你這小妖還挺有意思的。不如以後就跟了本君吧,包你不喫虧,如何?”

他的話讓我心裏升起一股奇妙的感覺,說不清道不明,卻知道自己的小命保住了,忙露出最可愛的笑容:

“神君垂青,真是三生有幸。”

他對着我的笑容玩味了一會兒,忽然俯身在我脣上親了一下,身形隨即消失不見,只留下一句笑語在我耳邊徘徊:

“記着,我的名字,叫鼎鑫。”

後背的衣服都被冷汗浸溼了,冰涼地黏在身上,我拖着發軟的雙腿慢慢走回用餐的包廂,推開門,裏面的聲音立刻熱鬧滾滾地撲面而來。

“綺羅,你怎麼纔回來?”

賀主任看到我,立刻出聲招呼。

“快來快來,原來過兩天就是萬俟總裁的生日了,我們正給他提前祝壽呢。你也來陪萬俟總裁喝一杯祝壽酒!”

主任的提議立刻得到了所有人的響應,我被拉回自己座位上,一杯酒立刻塞進手裏。我自己都還沒從剛纔的震撼中清醒過來,一個口令一個動作地端着酒杯看向萬俟遠。他似乎也很高興,端起了自己手中的杯子,正要喝,卻被人攔住了。

“慢着,這酒要是這麼喝太沒意思了。”

安妮忽然發話,不懷好意地看向我。

“我們綺羅可是名校畢業的才女,這樣的場合,說什麼也應該給我們萬俟總裁作首詩什麼的吧?”

原來在這兒等着我呢!

我此時也僅僅恢復了些精神,實在沒什麼心情跟她打太極,索性一笑:

“作詩我是不行了,借花獻佛爲萬俟總裁唱首曲子助興吧。”

我話音剛落,滿座都開始鼓掌叫好。等他們靜下來,我才端着手中的酒杯,清清嗓子,慢慢吟唱起來:

“春日宴,綠酒一杯歌一遍,再拜陳三願: 一願郎君千歲,二願自身常健,三願如同樑上燕……”

緩緩地唱着,我人也隨着節拍移動到了萬俟遠的面前,唱到最後一句時,我一手執杯,另一手蘭花指託在酒杯下,身體盈盈拜着,將酒送到他面前。

“……歲歲長相見。”

偏頭,一記秋波送過去。時間把握得剛剛好,動作也駕輕就熟,曾經演練過千百遍的姿勢和眼神,早已融入靈魂,即使換了軀殼,也無法忘記。

萬俟遠也是個知機的人,竟然就這麼低頭含住杯沿,我見狀託住杯底的手朝上一送,就這樣一個喝一個喂,將那杯酒送了下去,看得周圍的一羣人連聲叫好。

等他喝乾了杯中的酒,四周叫好聲如雷。我微微一笑站起身來,放下酒杯,眼神掃過他身後的安妮,不意外地將她那難看的臉色收入眼底。

這就當作是你當初給綺羅難堪的回禮吧。

10. 陷害

第二天上班,安妮時不時地朝我射來死光。我昨晚做了一夜的怪夢,實在沒精力跟她鬥法,索性低頭裝沒看見。

說起那個夢,真是古怪。夢裏煙霧繚繞的,隱隱約約有鐘鼎之聲,彷彿在奏樂,依稀有些人影在一團模糊中繞着我轉來轉去,擺出種種舞姿,如同圍着我跳舞一般。我總覺得這夢不一般,可按照跟師父學的那點解夢的手段,卻無論如何也參不透其中的玄機,實在頭疼。

中午因爲不想跟恬佳和張一鵬一起喫飯,於是自己跑去公司前面的哈根達斯消磨時間。

下午上班沒多久,賀主任忽然大叫起來:

“你們誰進過我辦公室了?!”

聽他一叫,所有人都暫時停下了手裏的工作,抬起頭看他,只見賀主任原本就暗黃的膚色如今更添了一層青,襯得乾瘦的臉象死人似的。

他衝出辦公室,衝着我們又厲聲問了一遍:

“誰進過我辦公室了?”

大家都搖頭,一臉莫名其妙。此時主管部長也被他的吼聲驚動了,走出辦公室。安妮跑過去一邊攙扶劇烈喘氣的賀主任,一邊關切地詢問:

“出什麼事了?”

“文件!我桌上那份機密文件不見了!我中午就離開了一會兒,去了趟洗手間,剛纔才注意到文件沒了。”

“天哪!這可不得了啊!那份機密文件可是這次合作的關鍵,萬一泄露了……”

安妮也跟着大驚失色,她的話讓不少人開始竊竊私語。

部長臉色難看地掃視了在場所有人一番,表現出了難得的威懾力:

“不管出於什麼目的,是誰拿了那份文件,趕快交出來,我可以不追究。否則一旦追查起來,後果自負。”

整個銷售部陷入了一片死寂,我卻眼尖地注意到安妮正朝我這邊偷看。

“部長,我看有人做了這種事,就不會承認的,不如我們挨個兒搜查好了。”

安妮的提議立刻引起了不少人的反對。

“憑什麼啊?這種事情應該調監控錄像看纔對,憑什麼搜我們啊?”

“就是,說不定偷的人已經走了呢。”

部長黑着臉一擺手制止了大家的七嘴八舌:

“事到如今,大家就配合一點兒吧。都把抽屜什麼的打開,我親自檢查。如果在公司內部找不到,就只能報警了。”

部長說完就從離他最進的那個開始檢查起來,賀主任跟在他後面看。安妮得意地朝我這邊又瞥了一眼,然後到自己的辦公桌前坐了下來,一副有持無恐的樣子。

我心裏活動了一下,稍微將自己的抽屜拉開。仔細查看了所有的抽屜,似乎沒什麼可疑的東西。朝安妮那邊看了一眼,她正看着部長他們朝我的方向移動,掩飾不住的興奮。

部長和賀主任很快就來到我跟前了,我配合地拉開所有抽屜,又把自己的包放在桌面上,我今天拎的是個小坤包,袖珍版本的書都裝不下,更別提文件了。兩人翻了翻我的抽屜,點點頭向下一個去了。

安妮似乎認定了我要有事,見部長和主任沒有任何反應,當時臉色就變了,“騰”地一下從椅子上站起來,因爲動作幅度打,她的衣服勾住了一個抽屜,將之帶開了,她旁邊一個同事正東張西望,突然就跳了起來,指着安妮那個抽屜大叫起來:

“文件!”

所有人的目光一下子都集中在了安妮的臉上,精緻的容妝也擋不住她那灰敗的臉色。她慌亂的視線與我的碰撞在一起,我面無表情地看着她快要哭出來的臉,心裏一派寧靜。

部長和主任的臉色也相當難看,兩人對視了一會兒,一個走過去將安妮抽屜裏那份扎眼的文件拿出來,另一個陰沉着臉朝自己辦公室走去。安妮愣了一會兒,立刻追着部長也進了他的辦公室。

不知道安妮和部長在辦公室裏怎麼說的,反正兩三個小時後,紅着眼睛的安妮從辦公室裏出來,文件的事不了了之,不過主要負責這個項目的人換成了別人。

所謂捧得越高就摔得越狠,以往安妮憑着自己的業務,在銷售部裏也算是呼風喚雨,做人又不懂得收斂,一貫的囂張跋扈。人都是這樣,捧高的踩低的,安妮得勢的時候,誰都讓她三分,心裏再不滿,臉上都是笑着的。可如今,一屋子的人個個冷眼看着她可憐兮兮地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抹眼淚,卻連個安慰的人都沒用。連身爲她男友的宋偉,也不過看她一眼,就自顧自出門去了。

因爲出了這樣的事,整個下午辦公室裏都人心浮動,也沒人安心工作了,相互間交頭接耳的。

“喂,你說,那安妮到底什麼意思啊?”

公司的前臺,小可,是個大眼睛的小姑娘,她神祕兮兮地跑到我桌前來。

“我覺得這事有點古怪呢,你想啊,搜抽屜的事情是安妮自己提議的,要是她偷了文件,還放在自己抽屜裏,她幹嘛做這種搬石頭砸自己腳的事情啊?這根本不合邏輯嘛!”

我看着那個把自己想像成偵探的小姑娘,笑笑沒說話。

要知道,這世上本來就存在很多不合邏輯的東西,比如那份亂跑的文件,比如佔用了君綺羅身份的我,還比如那個總在複印室裏出現的小技術員。

“今天還真是驚險,我差點就被人栽贓陷害,被公司開除了。”

我悠閒地坐在窗臺上喫着零食,看着小技術員認真地替我幹活。隨口說起今天下午的事情,基本上,我可以肯定,安妮是想把文件藏在我抽屜裏的,卻沒想到那文件長了腳,居然又跑回她那裏去了。

“不會的。你是好人,我不會看着你背黑鍋的。”

小技術員頭也不抬地繼續擺弄着手裏的文件,分類、整理、裝訂。

“‘你’不會看着‘我’背黑鍋?”

我坐在窗臺上搖晃着雙腿,歪着頭看他。

“你知道我的意思的。”

小技術員抬起頭,用手指推了推鼻樑上土裏土氣的黑鏡框。

“中午的時候我看到那女人把文件塞進你抽屜裏,鬼鬼祟祟的。你是這樓裏唯一會對我好的人,不嫌我長得寒酸,還願意跟我說話,我當然要幫你。”

“所以你把安妮塞進我抽屜裏的文件又拿了出來,放進她的抽屜裏?”

小技術員點點頭。

“我以爲她是想誣賴你偷了她的東西,沒想到竟然是機密文件。好了,這些是你要的文件,全部都裝訂好了。”

看他一臉無辜的樣子,我忍不住笑起來。原來這纔是真正的“幕後黑手”!

接過厚厚一摞文件,我一邊朝外走,一邊對他說:

“總之這次謝謝你啦。下次有機會,我也會幫你的哦!”

小技術員在我身後沒說話,他原本就很沉默寡言,我也不在意,抱着文件朝辦公室走。沒走多遠就聽到有人叫我,一回頭,又是那個張一鵬。

只見他腳步輕快地來到我面前,順手接下了我手裏的東西。跟他我也懶得客氣,體力過剩就讓他搬好了。

走在走廊上,沉默了一會兒,張一鵬忽然開口問我:

“綺羅,你在哪兒複印的文件啊?”

“當然在文印室,還能在哪兒?”

我瞥了他一眼,當他的問話很白癡,而他的表情的確挺白癡的。

“可是文印室的複印機壞了好幾天了,一直沒修好……”

我瞥了一眼印好的文件,朝他誇張地大笑:

“哈!也許複印機根本就沒壞,只是不願意給你這個花花公子用!”

張一鵬被我這樣說也不生氣,卻把頭湊過來小聲地說:

“你這麼說太傷我心了。我承認自己過去是多情了些,不過那也是爲了找到真正適合我的另一半罷了,對於感情,我其實是很認真的。”

我被他呼出的氣弄得癢癢的,一側身躲開了。

“這話你該去跟恬佳說。”

正說着,就看到一個老婦人從拐角處抹着眼淚走出來,設計部的羅李陪在她身邊,輕聲安慰着,兩人說着話進了電梯。那個小技術員面無表情地跟在他們身後,眼睛一直盯着那個老婦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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