筆趣閣 > 歷史軍事 > 臨羨令 > 33、第 33 章

夜裏起了風,吹散雲靄。

宮宴上觥籌交錯,悠然夜曲迴盪廊亭。

說是宮宴,實際上也是家宴,平日裏衆人難得相聚,今夜也都紛紛入宮拜見。

眼見衆人皆起身敬酒,蕭予淮尋了道時機,適時地挪動到蕭瑾承的身側,拎起桌案上的酒壺端知酒壺中亦是滿滿,酒壺的所屬人眼眸清澈如懸掛天際的明月。

蕭予淮嘖了聲,道:“除夕佳夜,難得放縱。”

絲絲縷縷的酒氣循風拂過,蕭瑾承看了他一眼,“事情辦得如何。”

蕭予淮仰頭飲酒,酒盞中的一寸清酒悄然而盡,他喉結上下滾動了下,“已經安排下去了,明日就會有消息。”

他微微仰眸掃了寸高座一側的皇後,巧笑嫣然的神色端看不出一絲的錯處,心中底氣不算大,“她真的會上鉤?”

蕭瑾承挑眉,“誰說咬鉤的是她。”

聞言,蕭予淮愣了道。

他側頭看向好友,滿院的燭火伴隨着清風搖曳,忽明忽暗的光影掠過清雋淡漠的臉龐,就像是蟄伏暗處的獵豹,不動聲色地凝視着時而靜止時而跳躍的獵物。

只稍時機一到,就會伺機而出一口咬上獵物的喉骨,一擊斃命。

不等他開口多問,餘光瞥見影訣不知何時出現身後,悄無聲息的,半點兒腳步聲都沒有。

影訣彎身附耳。

不知說了些什麼,男子清明如泉的眸色冷了幾分,靜默須臾,他漫不經心地頷首,影訣適時退下。

他離開不過一柱香的時辰,神情自若的蕭瑾承隨即起身,那些個有意無意的目光終於在這一瞬得以肆無忌憚地落在他的身上,跟隨着他的身影拾級而上,望向了高座之上的皇帝。

只見他與皇帝低語了幾句,皇帝側眸瞥了他一眼,頷了頷首。

不過幾息,他便離了席。

寒風蕭瑟刺骨,越往高處去,呼嘯而過的寒風愈發得凜冽,竹屋內靜謐無垠,餘白已經備好了晚膳和酒水,等候着落席之人的到來。

彎月斜斜,悠然照亮竹林徑路。

林間閃動,靜候竹屋外的餘白循聲望去,一眼便瞧見自家主子的身影,蕭蕭明月灑落,襯得來人身影肅穆蕭瑟。

“主子。”餘白迎上前,“姑娘還在福陽宮,尚未出發。”

蕭瑾承喉結微動,“嗯。”

他來得比定下的時辰要早上半個時辰,傅羨好自然是還沒有到。

餘白倏然察覺到主子的不?,側眸瞥了道一同跟在身後的影訣,影訣微微搖頭,不得多言。

蕭瑾承走入竹屋,掠見桌案上的晚膳,眸中的清冷方纔溫和了一瞬。

不多時,竹林微動。

人影還未抵達竹屋,裏頭就傳來了男子冷?的嗓音。

“進來。”

將將抵達的暗衛傲雲與守在外頭的兩人對視了眼,推開門扉入內,他將百裏加急送來的箭羽遞上,道:“屬下等人已經趁亂換下所有的利箭,一行三人,均已暗中押送入京。”

利箭箭頭之處已然劈開,足以見得它曾射向堅韌無比之物,也能看出持弓之人用了多大的巧勁兒。

蕭瑾承接過利箭,指骨分明的指腹不緊不慢地摩挲着箭桿,即將觸到頂端時,指腹停在了那處。

看似平平無奇的箭桿上,隱隱落有一道圖符,要仔細端詳方能瞧清楚,這道圖紋,恰恰是國子監清和院的專屬圖符。

清和院中,皆是寒門學子。

而好巧不巧的,刻有清和園圖符的利箭,恰好於今日射向了趕路前來的傅家車輿。

傲雲垂着頭,看不清主子的神色,卻能感覺到四下靜得叫人喘不過息來,他道:“屬下已經着人安置好受驚的傅家四口。”

蕭瑾承微微抬首,幽邃的瞳孔如同一潭死水,落入其中便會萬劫不復。

他問:“誰的人。”

傲雲眼睫微顫了下,拱手道:“屬下辦事不利,暫未查到是誰派出的人手,這些人身手敏捷且口舌嚴實,屬下追上他們時,似是要自盡的模樣,不像是拿錢辦事的匪徒。

不是拿錢辦事的匪徒,自然是有人着意養着的暗衛,事成則無礙,若是有人阻攔,也沒有活着的必要。

蕭瑾承眸光掃過繃緊的身影,幽然落向手中的利箭,隨手扔到他的腳下,“往集英殿方向查。”

傲雲怔愣了片刻,撿起腳邊的利箭退下。

他匆匆前來,又匆匆離去。

蕭瑟無邊的寒氣呼嘯拂過,吹得垂掛檐下的風鈴搖曳作響,尤似利劍相交擦過的清鳴之音。

竹內稍作響動時,餘白推開門扉。

四下帶着些許暖意的身影邁步而出,凜冽的寒風頓時侵襲前來,將那少許的暖意拆吞入腹。

餘白和影訣兩人凜着息,隨着主子的身影穿過道道竹影,踏入箭道圃。

影訣當即入內取來箭弓等物,餘白上前一盞一盞點亮了箭道內的宮燈,不多時,昏暗摸不着一絲光影的箭道圃燦若清晨。

蕭瑾承接過箭弓,微微拉開了些許,任由弓弦回落,循環往復近三次,他取過身側的利箭,倏然拉開弓箭穿過蕭瑟寒風引起的聲響劃破天際,於靜謐無垠的竹林中異常得清晰明亮。

箭頭刺入箭靶正中央,影訣上前,取下已然穿破箭靶的利箭,換上新的箭靶。

傅好提前到了竹屋。

竹屋內半道身影都沒有,只有還在冒着雲霧的菜餚,還有仍在溫着的清酒,她環視了半圈,眸光落在稍有褶皺的軟墊上,探身出了竹屋。

目光所及之處,除了觀祺,半個人影都沒有。

直到耳畔響起一道穿風掠過的聲響,傅羨好纔將目光望向了竹林深處,她佇在竹屋前思忖了須臾,抬手示意觀祺停留在原地後,獨自朝着竹林深處走去。

遠遠的,傅羨好就瞧見箭道圃內燈火通明,箭靶十丈開外卓然而立的身影,他下頜微微仰起,目不斜視地凝着眼前的箭靶,周遭縈繞着數不盡的嚴寒,宛若身處寒潭之中。

她滿腹狐疑地上前,佇立不動的身影倏然轉過身來,尖銳鋒利的箭頭也隨即轉過,銳利的箭頭勢要穿破她的眉心那般,就連那道如墨般黝黑的瞳孔,也是緊緊地盯着她。

傅羨好腳步頓了下。

四目相對時,她嫣然一笑。

傅羨好頂着那道瞄準眉心的箭頭,一步一步地朝着蕭瑾辰走去,半點兒畏懼之意都沒有。

她凝着男子幽邃難測的眼眸,走到他的跟前,直到箭頭堪堪抵住眉心時才停下了步伐,嘴角的笑再次揚起,道:“這個距離,一箭斃命絕對沒有問題。”

蕭瑾承忽而笑了起來。

他退後了三步,抵着傅羨好眉心的箭頭也隨之往後退,側眸看向箭靶,問:“試試?”

傅羨好挑眉,沒有問他適才爲什麼會那麼做,只道:“殿下別小瞧我,入宮前我也曾是騎射的一把好手。”

不過多年沒上手,想來也會生疏些。

蕭瑾承不置可否,取下箭弓中的利箭,只將箭弓遞給了她。

傅羨好上前接過箭弓,隨手拉了下弓弦的緊繃程度,恰恰適中鬆緊的弓弦彎起又垂落原地,她垂手拾起箭桶中利箭,稍稍用了點勁兒,繃起的手臂微微顫抖了下。

她揚起的眉梢垂落些許,蹙起。

生疏的不是箭術,而是已然許久沒有持重物的手臂。

傅好眸中的光斂下了微許,欲要側眸看向身側的男子時,一道溫熱的掌心覆上她的手背,掌心的淺淺熱氣透過被寒風吹得冰涼的肌膚,徐徐遞入血液之中。

女子纖細單薄的身影,全然被圈於懷中。

蕭瑾承眼眸微垂,望着側眸看來的清澈眼眸。

兩人之間的距離,不過一拳之隔,淺薄而溫熱的氣息交織縈繞,恰似摸不着的絲線那般掠向女子晶瑩剔透的肌膚,蕩起點點緋色波紋。

蕭瑾承嗓音清冽,“再不看,就要失守了。”

話音剛剛落下,握在羨好手心中的利箭驀然鬆開,她回眸望去,只聽到箭頭釘上箭靶引起的聲響,清清楚楚地迴盪在箭道圃中。

蕭瑾承微微俯身,取過箭桶中的利箭,不疾不徐地穿過箭弓,道:“沒有力,何不借力。”

傅羨好嘴角動了動,屏息凝神,藉由他的力道,拉弓,松箭,射出,看着箭頭刺上箭靶的?那,她笑了笑,“殿下忘了,最會借力打力的人,是我。”

借的最大的力,莫過於眼前這位。

蕭瑾承笑了。

他鬆開手,道:“沒人和你爭。”

許久不用勁兒,忽然上了點重量,一時之間羨好也有些受不住,她甩了甩手臂,眸光掃過箭靶下的道道利箭,“我還以爲我來得夠早,沒想到殿下早已經在這兒等着。”

有些事情蕭瑾承不說,她也不會多問。

這也算是他們之間不成文的默契。

事情尚未查清,蕭瑾承也不想她還要爲遠在千裏之外,已然安置妥當的人擔憂,道:“宮宴上吵得厲害,閒着無事就先過來了。”

他說的這點,傅羨好甚是認同。

不過今夜不能前往,她還是有點兒不安,“公主可在?”

出席宮宴的公主不少,蕭瑾承見她神色間泛起了些許擔憂,沒有和她開玩笑,頷首嗯了道,“一直都在,沒有離去。”

身邊跟了兩位宮女,一位自幼服待她的貼身侍女,另一位稍顯眼生,不曾在長信宮見過。

傅羨好眸中的憂慮鬆了些許。

“她不會不出現。”蕭瑾承拎起新的箭刃遞給她,微微揚起下頜示意她繼續,“她再不想出來,也會被強押出門。”

傅羨好若有所思地頷首,接過他遞來的銳箭,虛虛藉着他的手臂再次拉開箭弓,餘光瞥見忽而出現在箭道圃外的身影時,一高一低的兩道身影不謀而同地側過身,凌厲的箭頭對上了來人。

驀然被利箭指着的蕭予淮:“......”

尤其是看清蕭瑾承懷中的那道身影時,他的眼皮狠狠地跳了好幾跳,差點沒把眼眸跳抽筋兒了。

蕭予淮欲言又止地看着他們倆,嘴角一張一合,半天都說不出話來。

傅羨好也沒有想到他會突然出現在這兒,眨了眨眼眸,順着他的視線瞥了眼自己與蕭瑾承的姿勢,手肘微微彎起抵住他的胸膛,拉開兩人之間的距離。

蕭瑾承收下箭弓,遞給悄然上前的影訣,半垂着眸和他對視,眸光淡漠,“你怎麼會在這兒。”

蕭予淮沉默。

看了會兒好友,視線稍稍移動些許,落在了他身側的美好身上,張了張口,在喉中滾了好幾滾的話終於問出口。

“你們倆什麼時候揹着我勾搭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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