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面盾牌……”
奧裏葉望着箱子裏極爲熟悉的重型塔盾,臉上的表情一時間差點沒能繃住。
消息渠道靈通,早在夏南迴到梭魚灣之前,就已經大概打探清楚了野莓崖上發生的情況。
知曉整個鐵巖之盾...
轟鳴尚未散盡,灼浪已如活物般舔舐着每一寸空氣。倉庫內半數木架在爆裂聲中坍塌,焦糊味混着硫磺氣息直衝鼻腔,火光將衆人臉龐映得忽明忽暗,如同地獄熔爐中掙扎的殘影。
霍根右臂橫舉,幽鱗盤守臂盾表面浮起一層青灰色鱗紋,嗡鳴微震——那顆火球撞上盾面的剎那,竟未爆開,而是被硬生生“吞”入盾心三寸,隨即化作一道熾白流火,沿着臂甲逆向奔湧,在霍根小臂外側炸開一圈蛛網狀裂痕,灼痕焦黑,皮肉翻卷,卻未傷及筋骨。
他喉頭一甜,強行嚥下腥氣,左腳後撤半步,膝彎微屈,重心壓低,【燼隕】直劍斜斜拖地,劍尖劃過焦土,拖出一星赤紅火星。
“是法師!”哈比克吼聲嘶啞,塔盾邊緣已被高溫烤得泛紅,“不是梭魚灣登記在冊的!這火球有滯空、無咒文、瞬發——是高階塑能專精者!”
話音未落,倉庫頂部轟然炸裂!
不是炸裂,而是整片屋頂被一股無形巨力向上掀飛,木樑斷裂聲如龍骨崩斷,碎瓦裹挾着火星傾瀉而下。月光驟然潑灑進來,照亮了懸浮於半空的身影——那人披着深海藍紋長袍,兜帽低垂,只露出下頜線條冷硬如礁石,雙手交疊於胸前,指尖懸停着一枚緩緩旋轉的赤色符文,正微微脈動,彷彿一顆尚在搏動的心臟。
“沙華魚人……不,是他們的‘祭司’。”霍根聲音低沉,瞳孔收縮如針,“不是隨行顧問,是主祭。”
他沒說出口的是——方纔那火球,根本不是衝着倉庫來的。
是衝着他。
從他踏入林間開始,對方就在等。等他放鬆警惕,等他分神於搜刮物資,等他站在八箱奧裏葉貨品正前方——那位置,恰好是整座倉庫結構最薄弱的承重節點,也是火球術引爆後衝擊波擴散最均勻的圓心。
對方要的,從來不是殺光所有人。
是要毀掉這批貨。是要讓鐵巖之盾小隊帶着空手回去,讓奧裏葉的委託徹底失敗,讓退潮幫與沙華魚人的交易蒙上“不可靠”的陰影——而這份陰影,最終會反噬到葛裏身上。
霍根忽然笑了。嘴角扯開一道極淡的弧度,卻無半分溫度。
他鬆開攥着【燼隕】劍柄的右手,任其垂落身側,左手卻緩緩抬起,五指張開,掌心朝上。
“塞莉,東南角第三根立柱,底部有暗格。”他語速極快,字字清晰,“阿古,你右側三步,地板裂縫下埋着火油罐——別碰引信,只撬開蓋子。”
遊俠與遊蕩者幾乎本能應聲而動。塞莉弓弦未搭箭,人已如離弦之矢掠向立柱;阿古匕首反手插入地板縫隙,肩胛骨一聳,整塊腐朽木板應聲翹起,底下果然露出三個鏽蝕鐵罐,罐口封蠟完好。
“嚎格!”霍根再喝,“酒桶!全部砸向西北角火堆!”
半獸人先是一愣,隨即咧嘴獰笑,抄起兩具屍體旁滾落的橡木酒桶,雙臂肌肉虯結如鐵鑄,狂吼着擲出——酒桶撞上火堆,烈焰騰地暴漲三丈,濃煙滾滾升騰,瞬間遮蔽了大半視線。
而就在這煙與火交織的剎那,霍根動了。
他並非撲向空中祭司,而是斜線疾衝,目標直指倉庫東側一扇半掩的窄窗。窗後,是堆放乾草與麻袋的雜物區。他靴底碾過焦炭,身形如電,在火光明滅間隙倏然騰空,左腳蹬上窗框借力,右腿旋踢,一腳踹在窗欞中央!
咔嚓!
整扇窗連同嵌入牆體的粗木框轟然向內爆開,碎木如刃四射。霍根人在半空,右手猛地探入懷中,再揚手時,三枚核桃大小的灰黑色圓球已破空而出,呈品字形飛向祭司下方三尺虛空——那裏,空氣正微微扭曲,似有水波漣漪。
“閃開!!!”哈比克終於反應過來,塔盾橫掃,將塞莉與阿古同時拽向自己身後。
三枚圓球在觸碰到那層無形屏障的瞬間,無聲湮滅。
沒有爆炸,沒有火光,只有一圈肉眼可見的灰霧驟然膨脹,如墨汁滴入清水,迅速暈染開來。霧氣所過之處,火焰黯淡,熱浪凝滯,連空氣中飄浮的灰燼都停滯不動,彷彿時間被割裂出一道狹長的縫隙。
【餘燼殘響·灰燼領域·零點三秒】
霍根落地,單膝跪地,咳出一口帶血的濁氣。領域反噬如鋼針刺入太陽穴,眼前發黑,耳中嗡鳴不止。但他沒時間喘息。
因爲祭司動了。
兜帽下傳來一聲低沉吟唱,非人聲調,如海底鯨歌般震顫骨髓。他指尖赤符驟然碎裂,化作七道赤鏈,如活蛇般向下纏繞——不是攻擊,是牽引。七道赤鏈精準咬住七箱奧裏葉貨品的箱角,猛地一收!
木箱離地而起,箱體劇烈震顫,箱蓋崩飛,菸草、礦石、古董嘩啦傾瀉而出。但赤鏈並未停止,而是繼續收緊,將所有物品強行聚攏、壓縮,最終在半空凝成一顆直徑兩尺的渾圓球體,表面覆蓋流動赤焰,內部隱約可見古董瓷器的碎裂紋路與礦石棱角。
“獻祭啓動。”霍根聽見自己嘶啞的聲音,“他在把貨物當祭品,直接獻給沙華魚人神殿!”
話音未落,球體中心驟然亮起一點幽藍——那是深海漩渦的色澤,冰冷、貪婪、毫無生機。
幽藍迅速擴散,吞噬赤焰,球體表面浮現出無數細密鱗片,層層疊疊,由虛轉實。球體開始旋轉,越轉越快,發出嗚嗚尖嘯,倉庫地面磚石寸寸龜裂,裂縫中滲出腥鹹海水。
“糟了!他要開傳送門!”哈比克臉色慘白,“這玩意兒一旦成型,整個野莓崖的潮汐力場都會被撕開裂縫,沙華魚人能直接派戰艦登島!”
沒人敢質疑。矮人隊長額頭青筋暴跳,塔盾邊緣已開始滲出細密水珠——那是空氣溼度被強行抽離的徵兆。
霍根卻忽然站起身,抹去脣角血跡,轉身走向倉庫角落那堆尚未被波及的醃肉箱。他掀開箱蓋,抓起一把粗鹽,又從腰囊掏出個油紙包,抖開,裏面是幾片風乾的鯊魚鰭——正是此前在地牢外拾取的證物。
他將鹽與鰭片混合,攥在掌心,閉目。
再睜眼時,眸中已無一絲血絲,唯餘兩簇幽藍冷火,如深海最底處亙古不熄的磷光。
“【餘燼殘響】……第二段共鳴。”
他低聲呢喃,右腳重重踏地。
咚。
不是聲音,是震動。以他爲中心,一圈肉眼不可見的波紋轟然擴散,撞上旋轉祭品球體的瞬間,球體表面鱗片齊齊一滯,幽藍漩渦邊緣竟浮現出蛛網狀冰晶!
“他在干擾獻祭錨點!”塞莉失聲驚呼,“用鯊魚鰭上的‘深海怨念’做反向共鳴,鹽是固化怨唸的媒介——他瘋了?!這會燒穿自己靈魂迴路!”
霍根沒回答。他左臂幽鱗盤守臂盾上的裂痕正瘋狂蔓延,青灰鱗紋寸寸剝落,露出底下猩紅血肉;右手指節因過度握拳而迸出血珠,滴落在焦土上,嗤嗤蒸騰。
但他抬起了【燼隕】。
劍尖緩緩上挑,指向祭司眉心。
“葛裏要的是交易成功。”他聲音平靜得可怕,“可我要的……是讓他永遠記不住,今晚見過誰。”
祭司兜帽下終於傳來一聲短促冷笑。
下一瞬,他左手猛然下劈!
不是攻擊霍根,而是斬向自己右臂!
嗤啦——
整條手臂自肘部齊根斷裂,斷口處沒有鮮血噴湧,只湧出大團粘稠墨綠漿液,漿液落地即燃,化作數十條扭曲蠕動的墨綠色觸手,嘶鳴着撲向霍根——每一條觸手上,都生着三隻豎瞳,瞳孔深處映着同一張臉:葛裏。
“幻象編織者……”哈比克倒吸冷氣,“沙華魚人‘深喉祭司’的血脈天賦!”
觸手未至,霍根已閉目。
他聽見了。不是風聲,不是火聲,是三十裏外海面下,某座沉船殘骸中,一隻被釘死在龍骨上的哥布林,正用僅存的牙齒啃噬鐵鏈的咯咯聲。
是餘燼殘響的第三段記憶。
他猛地睜眼,【燼隕】直劍脫手飛出,劍身在半空嗡鳴震顫,劍尖竟自行轉向,直指其中一條觸手豎瞳——那瞳孔深處葛裏的臉,正微微張口,似在無聲吶喊。
劍尖刺入瞳孔。
沒有實體接觸。劍尖沒入的剎那,整條觸手猛地僵直,豎瞳中葛裏的影像驟然扭曲、拉長,化作一道淒厲尖叫——
“啊——!!!”
尖叫並非來自觸手,而是來自百步之外,野莓崖最高處的燈塔。
霍根知道。那是葛裏此刻正站立的位置。
他聽見了。葛裏在燈塔頂層,正對着一枚鑲嵌鯊齒的青銅羅盤低語禱詞,羅盤指針瘋狂旋轉,指向此處。而就在剛纔那一瞬,葛裏喉嚨裏湧上的,是比任何劇痛更尖銳的窒息感——彷彿有隻無形的手,攥住了他三十年來從未真正鬆開過的、對權力的絕對掌控欲。
幻象被斬斷的反噬,穿透了空間。
祭司身體劇烈一晃,兜帽滑落半邊,露出一張覆滿灰綠鱗片的臉,右眼已徹底潰爛,流淌着墨綠色膿液。他死死盯住霍根,第一次開口,嗓音如礁石摩擦:
“……哥布林。”
霍根沒應答。他俯身,從醃肉箱底層抽出一把鏽跡斑斑的剁骨刀——那是先前清理戰場時,他悄悄藏下的。
刀身厚重,刀刃捲曲,卻異常順手。
他緩步向前,踩過燃燒的乾草,踏過凝固的血泊,走向祭司。
每一步,腳下焦土都浮起細微灰燼,灰燼升空,卻不飄散,而是懸浮於他身側,漸漸勾勒出模糊輪廓:矮小,佝僂,皮膚褶皺如陳舊皮革,耳朵尖長,瞳孔在灰燼中幽幽發亮。
一個哥布林。
不是幻象。是【餘燼殘響】從他靈魂深處打撈上來的、早已被遺忘的錨點——那個在鹹水區垃圾堆裏,曾用半塊發黴麪包換走他第一把小刀的哥布林老賊。
霍根舉起剁骨刀,刀尖輕點自己左胸。
“你獻祭貨物,我獻祭記憶。”他聲音沙啞,卻字字如鑿,“拿走我的‘人’,換你沙華魚人今晚的失敗。”
灰燼中的哥布林輪廓驟然明亮,張開雙臂,撲向霍根。
沒有痛楚。只有一種溫熱的、令人昏沉的剝離感,彷彿靈魂被溫柔地剖開一道縫隙。霍根看見自己童年時偷竊的第一枚銅幣,看見鹹水區巷口總在雨天漏水的破屋檐,看見某個哥布林蹲在牆角,用指甲在泥地上畫出歪扭的箭頭,指向角鯊幫藏寶庫的方向……
所有細節,所有溫度,所有氣味,正被灰燼無聲吞噬。
祭司潰爛的右眼中,第一次閃過真正的驚駭。
他明白了。這不是戰鬥。是等價交換。霍根用自己作爲“人類”的全部過往,兌換一次對沙華魚人獻祭儀式的精準破壞——而代價,是從此以後,他將不再記得自己爲何而戰,爲何而痛,爲何會在深夜驚醒,只因聽見遠處碼頭傳來熟悉的潮聲。
剁骨刀落下。
沒有砍向祭司,而是狠狠插進自己左肩胛骨下方三寸。
噗嗤。
鮮血噴濺,混着灰燼,在空中凝成一道短暫閃爍的符文,隨即炸開,化作萬千光點,盡數湧入那顆幽藍漩渦球體。
球體劇烈震顫,表面鱗片大片剝落,幽藍光芒明滅不定,漩渦中心,那艘本該浮現的沙華魚人戰艦虛影,開始扭曲、拉長,最終化作一艘破敗不堪的哥布林獨木舟,船頭插着半截腐爛的魚骨,船艙裏堆滿生鏽的鐵釘與發臭的海藻。
——獻祭被篡改了。供奉給神殿的,不再是價值連城的貨物,而是一艘象徵着卑賤、混亂與無序的哥布林小船。
祭司發出一聲不似人聲的咆哮,雙手猛拍胸口,墨綠膿液如泉湧出,試圖修補漩渦。但爲時已晚。
轟隆——!
整顆球體向內坍縮,繼而無聲炸開。沒有火焰,沒有衝擊,只有一陣席捲全島的、帶着濃重海腥味的寒風。風過之處,火焰熄滅,焦土結霜,連空氣中的血腥味都被凍成細小冰晶,簌簌墜地。
寒風盡頭,燈塔方向,傳來一聲悶哼,隨即是青銅羅盤墜地的清脆聲響。
霍根單膝跪地,肩膀傷口血流如注,卻咧開嘴,笑得像個剛搶到蜜糖的孩子。
他抬起沾血的手,指向倉庫外。
“塞莉,阿古,嚎格。”他聲音微弱,卻異常清晰,“去救地牢的人。按我之前說的路線,兩刻鐘內,必須全部帶出來。”
哈比克怔怔看着他:“你……不跟我們一起?”
霍根搖搖頭,從懷中掏出一個油紙包,打開,裏面是半塊乾硬的、混着砂礫的燕麥餅——他一直留着,從鹹水區帶來的最後一塊。
他掰下一小塊,放入口中,慢慢咀嚼。粗糙的顆粒刮過喉嚨,帶來久違的、鈍鈍的痛感。
“我要在這裏,等一個人。”他望着倉庫門外漸亮的天光,輕聲說,“等那個……忘了我名字的混混,回來。”
遠處,野莓崖主峯方向,一道踉蹌身影正發足狂奔,衣衫凌亂,臉上糊滿血與泥,正是被霍根扔出窗外的鐵巖。他懷裏緊緊抱着兩盒夏爾島捲菸,煙盒邊緣已被汗水浸透。
而就在他身後三百步的密林陰影裏,一襲深海藍袍靜靜佇立。祭司右眼空洞,左眼死死盯着鐵巖背影,手中捏着一枚剛剛捏碎的、殘留着哥布林爪印的青銅徽章。
徽章背面,用蝕刻古語寫着一行小字:
【凡觸此印者,皆爲吾等‘深喉’之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