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2 誰是誰的誰

“我看你最近是太累了，哪來的什麼編號啊。”小亞根本沒有對此作出回答，而是將話題轉向了一邊，“就要回去了，現在什麼心情？”

“忐忑。”我說出。

她笑了笑說：“你是擔心怎麼融入社會是吧，別擔心，很快你就會適應的，比以前適應的更好。”

“嗯。”我微微點頭，繼續觀察，尋找破綻。

叮咚。

電梯上到了一樓，對的，我們之前所在的樓層是地下十八層，電梯打開的那一瞬間，我彷彿踏出了地獄，眼裏全是光芒。

我急忙捂住眼睛，太久沒看到光芒了，強光對我的眼睛造成了極大傷害，但每一寸空氣如同一雙雙溫柔的打手撫摸我受傷的心靈，這感覺真好。

“真好。”我發自內心說。

她笑着說：“代表這個世界歡迎你，餘暉。”

我看着她，“難道不是陳小東？”

她輕輕搖頭，“做你自己，你就是餘暉啊。”

陽光打在臉上是那麼的不真實，倒不是說給我的感受失真，只是我想這一天太久了，等真到了這一刻的時候，我不太敢接受，有點彷徨。

書院街108號。

我和她搭乘公交車來到“家”的住址。

這裏依然有特殊編號，我知道，這個家並不是家。

“咚咚咚。”我試着敲了敲門。

“誰啊？是小暉嗎？”熟悉的聲音從房間裏傳出。

“怎麼跑了？”

小亞追上我。

我坐在公交站臺，低着頭說：“以前我每天下班，父親都會來這裏接我，母親在家做好了飯，我們喫了晚飯就到對面的公園裏走一走，轉一轉，直到所有的燈都熄滅了，但你知道嗎？剛剛從這裏下車走到家裏的一分鐘，我敲了敲門，然後就看到了那些編號，我已經回不去了，不想跟他們道別，我什麼都沒有了。我只能一聲不響地走，走到這裏，沒有目的。”

“餘暉。”小亞說：“你有沒有想過，這纔是你最初的世界。”

“但不是啊，誰讓我看到了那些編號。現在我可能困在了某個人的回憶裏。”我看着旁邊別人落下的報紙，上面寫着：我們會像以前攻克癌症一樣，攻克各類精神疾病。

我無精打采的看着路過的公交車，然後從公車上走下來一個人，我注意到了他，他徑直的沿着回家的路走了回去，然後喊道：“爸，媽，我回來了！”

小亞有些失神，“又是這樣！你還是沒有承認這個世界！你還是想逃！”

我顫抖着靠着樹木，目睹他被父母迎進門，我猛地坐到了地上，心被什麼東西給狠狠的紮了一下。

我一直認爲，我是這個世界獨一無二的人，我叫餘暉，我的人生只屬於我自己，然而，與我血濃於水的家人此刻卻有了另一個替代品，或者，我一直都是別人的替代品，餘暉，一直都不止一個。

現在，他們根本不知道我的存在，而我一直以爲自己是他們的唯一。

太可笑了！

哪怕我發現了這個世界充滿漏洞，但我不敢接受，我之前一直活在這裏，卻渾然不知。

“告訴我，我是誰？”我問出自以爲從永遠不會問出的問題。

“你是你自己啊，名字只是代號而已。”

“對，我肯定有代號或者編號。”我找了起來，卻沒有發現。

“真的想知道？”

“咔嚓。”

小亞掏出手機對着我的後頸拍了一下，隨即將手機屏幕遞到我面前，上面有一個條形二維碼，下方有數字：07.

我苦笑了一下，“我真傻，我的編號就是07啊。”

“餘暉。”小亞叫着我的名字，沒有叫我的編號，她說：“我曾不止一次坐在這裏，看着你拿磚頭把剛纔那個你拍暈，然後我根據指令舉槍射殺你，並把那個人帶回研究所，再一次繼續下去，這就是我的任務。作爲防禦機制的一員，我要確保主人格不受威脅，怎麼做呢？迫不得已只好把你們這些附屬人格分別放在某個特定的循環裏，不大的圈子，因爲龐大的生活圈會增加我們的負擔，所以只能這麼做。”

“我也總是一遍又一遍的照顧你，像機器一樣，並且我永遠站在防禦機制這邊，妥善控制你們這些附屬人格，給予你們一個平凡人生，雖然只是在防禦機制裏，幻想的世界，卻遠離世道險惡。”

“我猜到了。”我沒有任何驚訝，“那些編號說明了問題，這就是你們給我設定好了的人生軌跡，但如果我開始懷疑人生的時候，你們就會把我抓回去重造對吧？”

她點頭：“你們一旦有殺人傾向，就會被機制定義爲害處，便會被抹除，但下一個你又會因爲主人格的關係再次出現，你是特殊的。我設法讓你自己以爲自己逃了出來，承認當前的世界，永遠留在這裏最好了。可惜，實在是騙不了你，這次依然。”

“接下來會開槍嗎？”我問。

這一次，我已經準備好了反擊。

“不了，我發現，無論怎麼努力，我都改變不了什麼，所以這次我想求變。”

雨點打在公交站臺上，水花濺開，落在我的臉龐，一股涼意隨即而來，沁人心脾。

“雨下大了，快跑。”

路人匆忙跑路，柏油馬路已是白茫茫的一片，雨水在馬路上跳起了激烈的踢踏舞。這個世界是奇特的，汽車永遠不會產生尾氣，就像風永遠吹不落樹葉，樹葉只會自己落下。

我好比那地上的樹葉，卻是怎麼也生不了根，他們給我安排了這個世界，主人格卻給了我對真實世界的嚮往，這是殘忍的。

忽然響起一聲暴雷。

狂風暴雨來的更加猛烈，最後整條街道上就只剩下我和她了。

“有人善於僞裝，是因爲多次受到傷害，被掩埋掉的人格都是獨特的，在這條載滿孤獨的長河裏，誰對誰錯？誰又會是你的那一葉扁舟？”

她站在街道旁，雨水打在她的身上卻溼不了她的衣裳，“誰知道呢。我和這個世界是一體的，你也是，只要想，就可以呼風喚雨，就可以電閃雷鳴，還不明白嗎？我就是那把死死鎖住你的鎖，找不到鑰匙的，只有一個辦法，打碎鎖，你纔有自由。”

“不，停下來！我不走了，不走了……”